第351章 雪殿議南征,密籌洛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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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都留守府,政事大堂。

  大雪初晴,日光照在殿頂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堂內文武分列,氣氛卻比外頭的冰雪更冷。

  楊侗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那節奏比平日快了許多,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斥候渾身是雪,幾乎是跌進殿門的:「殿下!南陽郡城——失守!叛賊朱璨糾集數萬流民,於雪夜突襲破城,郡守殉國,南陽全境陷落!」

  楊侗的面色唰地白了。

  他的手指驟然停在半空,整個人僵在御座上。

  南陽——那是洛陽南面最大的產糧重鎮,是東都的第一道天然屏障。

  南陽一失,洛陽腹背受敵,南邊的糧道便斷了。

  「南陽糧倉陷落,南疆門戶洞開!」楊侗的聲音拔高了半分,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慌張,敲擊扶手的節奏愈發急促,「東有瓦崗賊寇虎視眈眈,南有朱璨叛賊割據郡縣——諸位卿家,何以解東都之危?」

  話音剛落,楊恭仁已第一個踏出班列。

  他甲冑未卸,抱拳時臂甲鏗鏘作響:「殿下!朱璨亂臣賊子,狼子野心!南陽堅城失守,南疆諸郡縣必接連望風而降。臣請命——調撥兵馬,率兵南下平叛,收復南陽!」

  李琚站在班中前列,垂眸不語。

  他的手指在玉帶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像是在打一個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拍子。

  朱璨——半年前他在淮潁將這個屠夫打得只剩數百殘兵潰散而逃,無糧無械無根基,短短數月便能攻破南陽堅城?

  他沒有抬眼,只是在心裡將那個名字緩緩畫了一個圈。

  元文都出列了。

  他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袍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悲憤之色,朝楊侗拱手一拜,聲音蒼老而激昂:

  「楊侍郎所言正中要害!朱璨匹夫禍亂南疆,劫掠官糧,罪該萬死!南陽一失,東都軍民無南面糧源——此心腹大患!臣附議!懇請殿下准許楊侍郎領兵出征,滌盪南疆叛賊!」

  他話音未落,盧楚已緊隨其後:「下官附議。如今東都半數邊軍布防虎牢,不可輕動。楊侍郎掌兵部調兵之權,領兵平叛最合適不過。早一日收復南陽,東都早一日安穩。」

  李孝常皺起了眉。

  他站在武班中,手按劍柄,沉著臉聽完元盧二人一唱一和,終於忍不住出列一步。

  「殿下不可草率。如今城防新軍多在元、盧二公調度之下,若再抽調兵部正規軍南下,洛陽城內防務空虛——瓦崗趁虛突襲都城,後果不堪設想。」

  李琚的指尖在玉帶上停住了。

  父親的顧慮沒有錯,但這話從父親嘴裡說出來,正中元文都下懷。

  果然,元文都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是那副大義凜然的表情:「李將軍太過保守!攘外方能安內!南疆糧倉是東都命脈,比起城外寇患,糧荒才是東都死局!楊侍郎領兵在外,城內有你我禁軍、城防兩軍鎮守,都城安若泰山!」

  滿堂文武被這一番大義裹挾,無人再敢出言反對。

  楊侗焦慮之下,抬手拍了一下扶手:「傳孤旨意——命楊恭仁調撥兵部三萬大軍,即刻整兵南下,收復南陽!」

  散朝。

  楊恭仁大步流星出了殿門,甲冑鏗鏘,脊背挺得筆直。

  元文都和盧楚緩步踱出堂外,身後烏壓壓跟著一群門生故吏。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時,元文都微微側頭看了盧楚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便被廊柱的陰影吞沒了。

  李琚站在廊下,目送那兩道身影漸行漸遠。

  他在心裡將散落的碎片一塊一塊拼了起來。

  第一塊——半年前朱璨被他擊潰,殘部不過數百,無糧無械,絕無可能短短數月便攻破南陽堅城。

  第二塊——能攻城,便有人供給糧草、軍械,甚至有人在城中安插內應,裡應外合。

  第三塊——今日朝堂上,元文都一改往日能推則推的做派,主動力挺楊恭仁領兵出征。

  調走兵部主力,洛陽城內的兵力天平便徹底傾向元盧二人掌控的城防新軍。


  第四塊——朱璨攻南陽,楊恭仁領兵南下,兩軍在南方糾纏。而洛陽東線,瓦崗正對洛口倉虎視眈眈。

  四條線在他腦海中同時鋪開,交匯成一個清晰的結論。

  元文都和盧楚要的不是南陽,他們要的是把兵部主力調出洛陽,讓東都內部空虛。

  楊恭仁是忠臣,但忠臣往往看不見腳下的陷阱。

  父親李孝常是明白人,但明白人在被輿論裹挾的朝堂上,聲音太容易被淹沒。

  而他李琚自己——他若站出來反對,元文都便正好將矛頭轉向他,說他擁兵自重、不顧社稷。

  所以他不說話。

  元文都要演,就讓他演。

  戲演完了,棋子擺好了,才知道誰在執棋。

  他轉身,徑直往都水監官署而去。

  身後只跟著宇文承基,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一串沉悶的咯吱聲。

  都水監密室。

  炭火燒得正旺,案上的漕運圖冊攤開到洛口倉那一頁,黃河水道被硃砂筆標註得密密麻麻。

  王逾立在案前,身形瘦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是那副近乎玩味的表情。

  「國公,可是有大事要辦?」他抱拳行禮,動作一板一眼。

  李琚走到案前,手指點在洛口倉的標記上,往下一按:「讓你的人動起來,用漕船分批轉運半數洛口倉儲糧——走黃河水道,到黎陽中轉,館陶轉陸路,運往武安郡黃石山。」

  李琚抬起頭,盯著他:「你親自督辦。」

  王逾的目光落在那處標記上,瞳孔微微一縮。

  洛口倉是朝廷正倉,帳冊明晰,每一粒糧食的出入都有據可查。

  他收起了玩味,眉頭擰成了川字,難得斟酌著措辭:「國公,恕屬下多言。洛口倉是朝廷正倉,帳冊條目俱在。大批量外運,一旦遭御史核查、朝堂盤問,極易授人以柄。此事——得不償失。」

  李琚知道,王逾的顧慮得有道理,但那是從前。

  「不會有人查。東都現在兩頭著火,百官只顧前方戰事安危,沒人顧得上稽查倉糧帳冊。待有人顧得上時——帳冊上的糧食,早已不在洛口了。」

  王逾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但緊皺的眉頭表明他還沒有完全想通。

  他沉默了一息,又追問了一句:「屬下明白國公意在避險。可為何只轉運半數,不全部轉移?既是為防患未然,何不全數搬走,一勞永逸?」

  李琚看著他,目光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

  王逾確實是幹吏,問的問題永遠踩在實務的關節上。

  「半數自留穩根基,半數留在洛口倉做餌。天下棋局,無糧則無棋子。這半數官糧,是我留給棋盤上的誘餌。有餌,才能引蛇出洞,才能拿捏各方進退的尺度。」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王逾臉上收回來,落回輿圖上那片被硃砂圈起來的黃河水道:「此事不必多問。嚴守密令,只你一人督辦,不留文書痕跡。」

  王逾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頭依舊沒有完全舒展,但他沒有再問。

  他跟隨李琚多年,深知這位國公的行事風格——每一道看似孤立的命令,事後回看都是全局中的一步妙手。

  他不一定懂,但他一定做。

  他挺直腰板,抱拳一禮:「屬下領死命令,即刻督辦。」

  與此同時,瓦崗聚義大堂。

  風雪未歇,寨牆上的火把被吹得獵獵作響。

  聚義廳中松油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四壁掛滿了各處山寨進獻的獸皮和刀劍。

  翟讓坐在正中虎皮椅上,單手撐著膝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來人。

  「東都來的?」

  堂中文士整了整被山風吹亂的衣襟,朝翟讓端端正正地行了一揖。

  「在下柳文昭,奉東都副留守元公之命,特來拜會翟大當家。」他直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漆金書信,雙手呈上,「元公有親筆書信一封,命在下親手交與大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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