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祂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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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魯幾乎是拖著亨利在跑。

  後面傳來了震動。

  那一聲聲鐘鳴,沿著廊道迴蕩。

  亨利使勁眨了眨眼,可沒用,視線里的景物全糊在了一起

  眼前的走廊不斷搖晃。

  牆上的血肉、奔跑的巴魯、跌跌撞撞跟在後面的醫生……

  一切都開始融化,像一灘在烈日下化開的劣質油脂。

  在亨利的面前變成了另一番模樣。

  ……

  嘩啦!

  一盆冰涼的井水迎面潑了過來。

  亨利猛地打了個激靈,睜開眼。

  面前的景象有點晃眼。

  初夏的陽光正順著木窗的縫隙往裡劃出一道道光柱。

  粉塵在光柱之間飛舞,

  旋轉著,不知道要落向何處。

  「哈哈哈哈!」

  少女清脆的笑聲從門口傳來。

  莎莉亞剛放下缺了個口的木盆,雙手一叉腰,漂亮的眉毛故意擰在一起。

  學著大人一樣板著臉。

  「你終於捨得出來了?」

  她抽了抽鼻子,滿臉嫌棄地往後躲。

  「快聞聞你自己。」

  「整個人都快要被醃入味了,臭烘烘的。」

  亨利低頭。

  粗糙的麻布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早被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藥液染成了塊破抹布。

  袖口淌著深綠的汁子,褲腿破了個大洞,邊緣一圈焦黑。

  他抬手摸了一把臉,摸到一手鍋底灰。

  頭髮估計也早成了個鳥窩……

  莎莉亞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一天天地到底在裡面幹什麼,煮著什麼東西啊?」

  她的腦袋探過了亨利的身體,看到了鍋里花花綠綠的一團東西。

  「我早就和你說過。」

  「不要總想著耍小聰明,你還是個學徒誒。」

  「哪有人把什麼都往鍋里放?」

  「你要是真想把自己毒死,也至少要離我遠點嘛。」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又端起木盆。

  笑著撩了一小把水花彈在亨利臉上。

  「快去洗洗。」

  「再頂著這身味兒,今晚可別想進屋了,我爹肯定會數落你的。」

  ……

  那是什麼時候來著?

  亨利怔了一下。

  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到鎖骨上,有點癢。

  哦……

  想起來了。

  那時候,自己還留在白頭窩鎮。

  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天國拯救》系統的煉藥天賦給點亮。

  幾乎天天把自己關在受搓的簡易鍊金台前。

  救世干酒、金盞花葯劑、雄鹿藥劑、禍根藥劑……還有想送給莎莉亞的香水。

  亨利恨不得把遊戲裡那些玩意兒全在現實里搗鼓出來。

  可現實畢竟不是敲敲鍵盤滑鼠。

  在波西米亞2號上,他找不到屬於地球的植物……

  就算好不容易真的試出了替代品。

  水煮沸的火候,研磨的時間,多放一錢少放一兩,全能毀了整鍋湯。

  更多的時候。

  等著他的就是「砰」的一聲悶響,外加一鍋直冒黑煙的廢渣。

  一次又一次炸鍋。

  一次又一次重來。

  最後成功的,也只有金盞花葯劑和救世干酒而已。

  ……

  等等。

  為什麼……

  自己忽然開始想這些事情,難道自己已經開始走馬燈了嗎?


  亨利眉頭緩緩皺起。

  這些回憶來得太自然了。

  自然得……

  就像有人貼心地幫他翻開了一本落灰的舊日記,還特意指著那一行字讓他念。

  剛才還明媚的陽光褪了層色。

  視野邊緣又開始發糊。

  莎莉亞像沙畫一樣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灰敗。

  最後。

  巴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視線里。

  他正抓著自己的肩膀。

  不斷搖晃。

  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著什麼。

  可傳進亨利耳朵里的。

  卻變成了另一個聲音。

  聽起來像個垂死的老頭在耳邊喘息

  又像幾千號人同時捏著鼻子說話。

  又是……來自亞空間的攻擊嗎?

  亨利狠狠咬了口舌尖。

  鐵鏽味在口腔里散開,切斷了他繼續往深處蔓延的思緒。

  別想,什麼都別想。

  他把心一橫,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只記一句話。

  「血祭神。顱獻座。」

  「血祭神,顱獻座!」他在心底默念,

  耳邊確實響起了那熟悉的戰鼓聲。

  可是斷斷續續。

  也就僅僅是幾聲空洞的回音而已。

  那位高踞在黃銅王座上的神明,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不搭理他了。

  而凡人的力量終究有著極限,

  亨利還是被拖入了納垢為他準備的一場夢中。

  腐化的艦船。

  全部化作一片濃稠的灰綠色霧氣。

  霧氣中央。

  擺放著一口巨大得難以想像的大鍋。

  鍋下沒有火。

  裡頭的膿水卻跟煮沸了似的翻滾。

  綠的,黃的,斑駁發黑的。

  無數顏色混雜在一起。

  濃稠得像是一鍋正在腐爛的生命。

  一個又一個氣泡浮起,又破裂。

  每一次泡沫的炸開。

  都會在亨利的面前映出一段畫面。

  白頭窩鎮,在一場大火里燃燒。

  火光之中,隱隱有一個火刑架上的身影,他扭曲掙扎著,皮開肉綻,無聲地嚎叫著。

  把自己的憤怒投射到這個世界上。

  泡沫破碎。

  新的畫面浮起。

  卡洛斯城堡外的曠野。

  十來米高的鋼鐵機甲轟鳴著,卻被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活肉死死纏住。

  齒輪卡死,裝甲崩裂。

  龐然大物轟然倒塌之後,從那堆金屬和血肉的殘骸深處

  傳出了一陣嘹亮的嬰兒啼哭……

  每一段畫面。

  都只是短短一瞬,隨後便重新沉入鍋底。

  像是……被放進了鍋里。

  又是一層密密麻麻的泡沫炸開。

  亨利看見一顆灰敗乾癟的星球,地殼像被撐破的肚皮一樣緩慢裂開。

  深綠色的霧氣順著裂隙噴涌,蓋住了整片大陸。

  接著是放大的特寫。

  一具無名屍骸的眼窩裡,肥碩的蛆蟲擠了出來。

  第一隻蒼蠅抖了抖沾著黏液的翅膀,騰空飛起。

  瘟疫,降臨了。

  視野被數不清的死人填滿。

  幾萬,幾億?

  根本算不清。

  那些發黑的血肉失去了原本的形狀,像融化的泥石流一樣在星球表面緩緩爬行。

  堆疊,發酵,長出肉芽,繼續爛掉。


  疾病和死亡在這裡毫無終點。

  一點點漚在鍋底,拼命地……孕育著什麼。

  咕嚕咕嚕……

  鐵鍋沸騰的聲音越來越響。

  表面浮起一層厚厚的綠沫,那些畫面全攪和在了一起。

  白頭窩鎮的大火燒進了那顆死星,卡洛斯機甲的殘骸和那堆億萬屍骸融為一體。

  亨利的一生,正被一點點縫合、重疊。

  仿佛……

  是在記錄著一位納垢大魔誕生的全部過程。

  而鍋里的那道輪廓。

  不知何時。

  已經越來越像一個人……

  這時,亨利的身邊傳來了孩童的笑聲。

  十幾個綠不拉幾的小矮子正手拉著手,圍著大鍋和亨利轉著圈。

  一個個頂著圓滾滾的肚子,一邊蹦躂,肚子上的贅肉還跟著一晃一晃。

  它們咧著大嘴,用黏糊糊的小孩嗓音唱著歌:

  「咕嚕咕嚕——熬呀熬——」

  「幸福會發芽,腐爛會開花——」

  「慈父送禮物,人人都有家——」

  咯咯咯咯。

  笑聲聽得人頭皮發緊。

  「祝福你!祝福你!」

  「不要害怕,痛痛飛走啦,病病留下呀——」

  隨後。

  小東西們猛地停下腳步

  幾十雙圓溜溜的眼睛。

  一起望向亨利。

  異口同聲。

  「最後應該放什麼呢?」

  「亨利。」

  「就像以前一樣。」

  「最後的一份原料。」

  「是什麼呢?」

  它們搖搖晃晃地靠近。

  「抱抱——」

  「讓我們抱抱——」

  「大家一起抱抱——」

  有幾隻撲到亨利腿邊。

  被亨利一腳踢散。

  煙霧散開,不到兩秒又在旁邊重新聚成個矮子。

  它們一點也不生氣。

  依舊笑嘻嘻。

  「愛呀——」

  「是愛呀——」

  「最重要的東西。」

  「就是愛呀——」

  亨利望著它們。

  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什麼最後一份原料?什麼見鬼的愛?

  自己什麼時候研究過這種東西?

  他甚至有點想笑……

  如果這些傢伙真想知道什麼。

  直接翻自己的記憶不就行了?何必要在自己的眼前裝神弄鬼。

  反正……

  又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知道亞空間裡的傢伙窺探了自己的記憶時

  亨利還會覺得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樣暴躁

  但被弄得次數多了,人也就皮實了。

  就當是在澡堂子裸奔,看就看唄,反正少不了一塊肉

  他現在只覺得這幫邪神的腦迴路有那個大病。

  明明可以直接把自己殺了,拿走自己的靈魂。

  卻非得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謎語人環節,來嚇自己。

  煩透了這種裝神弄鬼。

  亨利眼皮一掀,隨口拋了句:

  「最後放鹽。」

  整個世界。

  忽然安靜了。

  所有蹦躂的納垢靈全僵在了原地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空氣陷入詭異的沉默。


  足足愣了好幾秒,才有一隻納垢靈歪著長了瘡的腦袋。

  有些委屈地嘟囔

  「不聽話哦。」

  「不過沒關係。」

  另一隻馬上接茬,笑臉重新裂開。

  「慈父依然愛你。」

  第三隻乾脆高高舉起短粗的雙手歡呼。

  「禮物要分享!禮物不能浪費!大家都有——大家都要——」

  轟——

  那口巨鍋忽然劇烈沸騰。

  濃綠色的膿液呈井噴狀往外翻湧。

  鍋底緩緩升起一頂王冠。

  它像枯骨編織而成。

  無數細小的人臉,在王冠內側輕輕哭泣。

  它靜靜懸浮在那裡。

  像是在等待著屬於它的主人。

  也就在這一刻。

  遠方。

  一陣熟悉的戰鼓。

  終於穿透了幻境。

  那位暴躁的老哥,大概是終於察覺到不對了。

  亨利猛地低下頭。

  不知什麼時候,鏈鋸劍重新回到了自己掌心。

  手指摸到那粗糙扳機的觸感,比任何時候都要親切。

  沒有一絲猶豫,

  他雙手反握劍柄,大拇指死死壓下啟動鍵。

  噗嗤!

  鏈鋸瘋狂轉動的刺耳轟鳴中,鋒利的合金鋸齒毫無保留地捅進了他自己的胸膛。

  真疼啊。

  劇烈的物理痛楚如同一道粗暴的閃電,瞬間貫穿了所有的感官。

  眼前那個長滿膿瘡的綠色世界,連同那頂懸浮的骨冠。

  轟然崩塌。

  無數灰綠色的碎片向四周飛散,納垢靈的嬉笑聲也隨之拉長、扭曲,最終淹沒在越來越響的戰鼓之中。

  亨利重新睜開了雙眼。

  鏈鋸劍依舊握在手中。

  胸口沒有被貫穿。

  可握著劍柄的掌心已經被自己攥出了鮮血。

  眼前重新變成了那條腐敗的艦船走廊。

  【獲得天賦——秘中之秘。】

  熟悉的系統文字,在亨利眼前浮現。

  【秘中之秘】

  【你對於煉藥的理解已經抵達了更深的領域。】

  【所有藥劑品質提升。】

  【你可以獲得以自己的名字來命名的神奇藥劑。】

  亨利只是掃了一眼。

  正準備將其關掉。

  卻發現那行文字下面,還有一段此前從未出現過的描述。

  那一行字呈現出一種污濁的墨綠色。

  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寫了進去。

  【慈父願意讓你的藥劑,多出一些可能,你將不受到材料的限制……只要你願意接受它的愛,它也不介意為你帶來奇蹟】

  亨利目光一凝。

  下一刻。

  那行綠色文字緩緩蠕動。

  竟自行溶解成一灘綠色膿液,從系統界面上滴落。

  整個提示重新恢復正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亨利沒有繼續去看。

  現在顯然不是研究系統的時候。

  前方。

  越來越多腐化的人類已經重新翻越屍堆。

  倉庫深處,那沉重的鐘聲越來越近。

  仿佛是,整條艦船都在輕輕震顫。

  「亨利!」

  巴魯一邊後退,一邊朝他大喊。

  「那東西快出來了!」

  亨利沒有回答。

  只是掃視著四周。

  隨後,他的目光落到了走廊頂部。


  那裡,一排承重立柱已經被納垢的腐蝕侵蝕得千瘡百孔。

  鋼樑扭曲。

  內部甚至長出了緩緩搏動的血肉。

  整條廊道,都已經到了瀕臨崩塌的邊緣。

  「巴魯。」

  「退遠一點。」

  巴魯立刻反應過來,拉著旁邊的醫生就開始逃。

  「醫生,快跑!」

  兩人連滾帶爬地朝後方撤去。

  亨利卻逆著他們,朝著那片屍潮沖了過去。

  第一頭撲來的腐化人類剛張開嘴。

  鏈鋸便已經轟鳴著划過。

  腦袋高高飛起。

  但更多怪物湧來。

  它們踩著彼此,幾乎鋪滿整條走廊。

  亨利卻已經衝到了那根承重柱前。

  他雙手握緊鏈鋸。

  轟——!

  鋸齒狠狠咬進鋼鐵。

  火星四濺。

  腐化後的鋼柱內部竟不像金屬。

  更像骨頭。

  鋸齒切開鋼板,又撕裂裡面不斷搏動的肉塊。

  黑綠色的漿液不斷噴出。

  整根立柱劇烈顫抖起來。

  倉庫方向。

  那頭混沌阿斯塔特終於走出了黑暗。

  鐘聲再次響起。

  咚——

  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沿著走廊擴散。

  牆壁上的肉膜一層層炸裂。

  無數腐化人類像瘋了一般繼續衝鋒。

  而亨利只是死死壓著鏈鋸。

  轟鳴越來越刺耳。

  終於。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整根立柱轟然折斷。

  失去了支撐。

  上方數百噸重的鋼樑發出呻吟。

  裂紋迅速向整條廊道蔓延。

  「就是現在!」

  亨利轉身便跑。

  幾乎就在他衝出十幾米後的下一刻。

  轟隆——!!

  整段走廊徹底坍塌。

  數不清的鋼樑、管道和巨大的艦體結構從頭頂砸落。

  正在追擊的腐化人類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被數百噸重的鋼鐵與混凝土徹底埋沒。

  煙塵沖天而起。

  腐敗的血肉被壓成綠色漿泥,從廢墟縫隙中不斷滲出。

  就連那沉重的鐘聲。

  也被這場坍塌暫時隔絕在了另一側。

  巴魯扶著牆,大口喘著粗氣。

  醫生更是一屁股癱坐在地,渾身發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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