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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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搜救隊的工作進入了收尾階段。經過連續數周的推進,整個縣範圍內的所有鄉鎮、村莊、散落的居民點,被全面篩了一遍。能救的人已經全部轉移到了縣城,剩下的要麼是像寺廟裡那幾百號人一樣拒絕搬遷的,要麼是像谷地那戶人家一樣覺得自己能扛住的。搜救隊長把最後一份巡查報告交上去的時候,張副書記看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說。

  李玄正在訓練場上給武警們糾正站樁姿勢。他知道張副書記什麼意思——這個老派人不會推卸責任,但他也知道,有些人的命,不是政府不想救,是救不了。

  這段時間,四叔的異能正式覺醒了。

  那天傍晚李玄從縣城回來,遠遠就看見平台上有什麼東西在飛。一道銀光在暮色里划來划去,速度不快,軌跡也不太穩,像一隻喝醉了酒的蜻蜓。走近了才看清,是四叔站在平台中央,右手虛抬,掌心對著空中那道銀光碟旋的方向——那是一把唐刀。

  刀身懸浮在半空中,隨著四叔手指的動作左右移動。他手腕一轉,刀身跟著翻了個面,刃口朝上。他手指往前一推,刀身往前飛了兩三米,然後猛地一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懸停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李玄把摩托車停好,走到平台邊上。四叔看見他來了,手指往回一勾,唐刀慢悠悠地飛回來,刀柄對準掌心,穩穩落在他手裡。

  「什麼時候覺醒的?」

  「今天下午。」四叔把刀插回刀鞘,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但臉上還是那張不苟言笑的黑臉,「砌牆砌到一半,忽然感覺手裡捏的鋼筋不對勁——以前我捏鋼筋得碰到才能控制,今天手還沒挨上,鋼筋自己動了。我試了一下午,這玩意兒現在不用碰就能控制。」他指了指手裡的唐刀,「只要是金屬,兩三米範圍內,我想讓它怎麼動它就怎麼動。」

  「控制精度怎麼樣?」

  「大件沒問題。小件還沒試。」四叔從地上撿起一顆螺絲釘放在掌心裡,手指虛抬,螺絲釘晃晃悠悠地浮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然後啪地掉在地上。他皺了皺眉,「太小了,不好控。」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早知道當初該練劍。這唐刀飛來飛去雖然也挺威風,但總感覺差了那麼點意思。劍多帥——手一抬,飛劍出鞘,千里之外取人首級。」

  李玄笑了一下。「你試試用這招砍那個木樁,全力砍。」

  四叔也沒多想,抬手一刀就甩了過去。唐刀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刀刃撞在木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刀身彈回來半米,木樁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刀痕,連木頭芯都沒露出來。

  四叔愣了兩秒。「就這?」

  「就這。」李玄走過去把唐刀撿起來,遞迴給四叔,「你以氣御刀看著威風,但力道其實就是把刀扔出去砸人,甚至還比不上你直接用手扔。兩三米的加速距離太短了,刀還沒飛起來就到頭了。」

  四叔接過刀,皺著眉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不是那種被人指出問題會覺得丟面子的人,誰說得對就聽誰的。

  「那這招有什麼用?」

  「換飛刀。」李玄說,「刀越小,加速越快。兩三米的距離對飛刀來說足夠了——飛刀體積小,不容易被察覺,出手隱蔽,對方就算看到了也不好判斷落點。不像你這麼大一把唐刀飛過去,人家老遠就看見一道銀光,隨便側身就能躲開。」

  四叔想了想,從工具箱裡翻出幾根鋼釘,放在掌心裡試了試。鋼釘比螺絲釘大,比唐刀小,大小正好在容易控制的範圍內。他抬手一甩,鋼釘嗖地飛出去,釘在木樁上,入木半寸,釘尾嗡嗡顫動。

  「這個行。」四叔又試了幾次,每次鋼釘都能穩穩釘進木樁,但散布面積太大——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直接打飛了。他盯著木樁上那幾個歪歪扭扭的釘眼,自言自語道,「還是得分神去操控。一邊打架一邊控制飛刀,腦子裡得像劈成兩半用。」

  「練久了就好了。現在至少能耍帥。」

  四叔瞪了他一眼,自己倒是先笑了。「行吧,以後多練練。這玩意兒真要能用在實戰里,確實比刀槍好使——沒人能防住一根釘子。」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對講機里傳來張副書記的聲音。這次不是求援,也不是日常通報,語氣比平時嚴肅了幾分。

  「李玄同志,有個情況。剛接到隔壁縣的緊急通知,他們縣城和周邊鄉鎮的清理工作還在進行中。他們縣比我們大得多,縣城規模也大,人口是我們好幾倍,喪屍數量多,清理壓力很大。聽說我們這邊已經基本完成了全縣清理,他們那邊希望我們能派一支隊伍過去支援。」


  李玄握著對講機,沒有立刻回答。隔壁縣的情況他有些了解——末日前是這一帶經濟最好的縣,縣城人口十幾萬,下面還有好幾個大鎮。喪屍數量多,意味著清理難度大,也意味著搜救隊可能要面對更大規模的屍群。但另一方面,隔壁縣如果守不住,喪屍遲早會順著高速往這邊蔓延。

  「需要我過去?」李玄問。

  「縣裡的意思是,希望你和李磊同志能一起帶隊。畢竟你們對喪屍和變異獸的實戰經驗最豐富,隔壁縣的搜救隊還沒有正式遭遇過變異獸。不過這不是強制要求,看你們的意願。」

  四叔正蹲在工作檯旁邊打磨飛刀,聽到對講機里的對話,抬起頭來。「我去。」

  李玄看了他一眼。四叔把飛刀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這段時間砌牆砌得手癢,正愁沒地方活動筋骨。況且這飛刀練了好幾天了,總得找個實戰檢驗一下。你不是老說嗎——關在基地里練不出真本事。」

  李玄點了點頭,按下對講機。「我和四叔帶隊過去。明天一早出發。」

  第二天一早,兩人開著那輛皮卡出了山。皮卡外表還是那副灰頭土臉的老樣子,車斗里橫七豎八幾道劃痕,保險槓上還留著上回撞變異牛留下的凹印。但掀開車前蓋,裡面已經徹底變了樣——發動機換成了四叔那輛SUV上拆下來的V6,進排氣全改了,連傳動軸都用異能加固過。四叔管這叫「悶騷式改裝」——外面看著不起眼,一腳油門下去才知道厲害。

  到了縣城集合點,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李玄掃了一眼,全是熟人。老馬扛著那面加厚盾牌站在最前面,小周端著他那杆擦得發亮的槍靠在裝甲車旁邊,小劉蹲在地上綁鞋帶,看見李玄過來咧嘴一笑:「教官,聽說這次是您帶隊?」旁邊幾個都是之前一起清過縣城的老面孔——二十個人,齊了。這些人一起打過屍潮、遭遇過變異牛、學會了站樁和整勁發力,配合起來不需要多廢話。

  四叔把車停好,從后座拎出那把改裝過的唐刀別在背上,又檢查了一遍腰間的飛刀皮套——十二根鋼釘整整齊齊碼在裡面。老馬看見那把唐刀,眼睛一亮:「李隊,你這刀怎麼比以前更寬了?」「加了點料。」四叔沒多解釋。

  隊伍整裝完畢,小劉綁完鞋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官,隔壁縣那邊什麼情況?聽說他們縣城人口比咱們多好幾倍,喪屍是不是也成倍成倍的多?」

  「比咱們多。」李玄說。

  他沒有多解釋。關於那個縣城,他的記憶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清晰——不是這一世的記憶,是另一條時間線上的。末世十年後,他從省城一路往南返回家鄉,經過本縣的時候沒有拐進去,那時候縣城早就不在了,只剩下廢墟和野草。他繼續往東開了幾十公里,進了隔壁縣的地界,卻發現那裡的基地還在。山頂上的哨塔、隧道口的混凝土工事、廣場上排隊領取物資的倖存者——一切都還在運轉。即使在人類最黑暗的那幾年,那個基地也沒有放棄。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基地能撐到末日後期,全靠地形。縣城被山分成了新舊兩半,舊城區在山的另一邊,靠著一條大河,以前是個小碼頭鎮,後來修了老火車站才慢慢發展起來。新城區這邊山勢像花瓣一樣展開,高鐵站和火車站正好位於城中心,一半嵌在山體裡,是天然的半掩體建築。火車線路和高速公路全都通過隧道連接新舊兩城,隧道在山腹里交錯縱橫,把整座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立體堡壘。這種地形在和平年代限制了縣城的發展,到了末世卻成了最理想的生存基地。更關鍵的是,這裡離地下核長城的一段入口很近,末日後第五年軍方開始改造核長城,把它變成了連接大半個中國的地下交通網,隔壁縣這段隧道正好卡在關鍵節點上,這裡成了整個西南地區的生命樞紐,所以那個基地一直保留到末日後期。

  但那是後來的事。現在的隔壁縣,還在最艱難的清理階段。

  關於這次清理行動,李玄知道的並不多。另一條時間線上,他們縣自己的任務都沒完成,根本沒派人參加隔壁縣的清理。他只是在後來的資料里讀到過一段簡短的記載——那場行動相當慘烈,犧牲數千人。具體怎麼犧牲的、遇到了什麼,資料上沒有詳細記錄。他從時間上推算了一下,那場行動應該發生在幾個月之後。現在因為他的情報提前了全縣清理的進度,隔壁縣的求援也比記憶中提前了半年。

  數千人。這個數字在和平年代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在末世里只是一段被草草記錄的文字。那些人是誰、怎麼死的、有沒有人記住他們,資料上沒有寫。但這一世不一樣。這一世,他帶隊。時間提前了半年,兵力也不同——上一世他們縣沒派人,這一世他帶著二十個經歷過變異牛的老兵過來。那些原本會死的人,也許能少死幾個。

  車隊沿高速一路向東。出了本縣地界,路況明顯變差——棄車越來越多,有些路段得靠老馬下車把堵路的車推開才能繼續前進。路邊的田地里偶爾能看到零星的喪屍,聽見車隊的聲音便踉踉蹌蹌地往公路這邊走,被小周幾發點射撂倒。越往東開,喪屍的密度越大,但地形也開始變化——平原漸漸收窄,兩側的山勢越來越逼仄,高速公路像一條灰色的蛇在山谷間蜿蜒穿行。

  開了將近兩個小時,前方的山體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隧道口。隧道口兩側是混凝土加固的護坡,護坡上方拉著鐵絲網,網後面隱約能看到人影走動。隧道口前方的路面上堆著幾排拒馬,鐵絲網上掛著鈴鐺和空罐頭,風一吹叮噹作響。一個穿迷彩服的崗哨從拒馬後面探出頭來,舉著望遠鏡朝他們看了幾秒,然後朝身後揮了揮手。拒馬被推開了。

  車隊穿過隧道的時候,李玄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隧道內壁是裸露的岩層,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加固過的拱形支撐結構,頂部嵌著應急燈,昏黃的光把岩壁上的水漬照得發亮。輪胎碾過路面的回聲在山腹裡層層疊疊地擴散開。穿過隧道,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被群山環抱的城區鋪展在面前,高樓不多,但街道寬闊,建築結實。高鐵站的穹頂在城中心微微隆起,一半嵌在山體裡,另一半露在外面,玻璃幕牆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火車線路從高鐵站延伸出來,鑽進對面的山體,消失在山腹深處。高速公路在這片城區上空架起高架橋,橋下是空蕩蕩的街道和緊閉的商鋪捲簾門。遠處山腰上能看到幾道混凝土工事的輪廓,哨塔上的探照燈還沒亮,但已經有人影在走動。

  四叔把車速放慢,側頭看著窗外的高鐵站。「這地方,天生就是當基地的料。」

  車隊在高鐵站前停下。一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已經在站門口等著了,看見他們下車便快步迎上來,自我介紹姓陳,是指揮部的接待員。他說話很利索,三言兩語就把情況交代清楚:這次來支援的不止他們一個縣,還有另外五個縣,有的還在路上,有的已經到了,預計傍晚前全部到齊。具體的行動方案明天一早由上面來的領導統一布置,到時候會根據各隊的人員和裝備情況劃分路線。今天剩下的時間就是休整、熟悉地形、檢查裝備。

  「住的地方已經安排好了,」小陳指了指高鐵站旁邊的一棟三層樓,「那是原來的職工宿舍,騰出來給你們用了。房間不多,得擠一擠。」

  李玄點了點頭。四叔拍拍車斗招呼老馬他們卸裝備,小劉拎著繃帶箱從裝甲車上跳下來,一邊往宿舍樓走一邊數著樓層窗戶。安頓好住處、吃完晚飯,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高鐵站的探照燈亮了起來,白得刺眼的光束在廣場上慢慢掃過。遠處隧道口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很快又安靜下去。

  四叔站在宿舍樓下,把飛刀皮套綁在腰間做最後的調試。他抬頭看了看遠處山腰上的探照燈,忽然說了一句:「明天不會輕鬆。」

  李玄站在旁邊,看著夜色里那座嵌在山體裡的高鐵站。「嗯。」

  「來支援的不止我們一隊,看來這次的清理規模不小。」四叔把最後一根鋼釘插進皮套,拍了拍腰間的飛刀,「也好。練了這麼久的飛刀,明天總算能見真章了。」

  李玄沒有接話。他想起另一條時間線上那短短的幾行字:犧牲數千人。明天,那些人的命運會走上另一條路。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宿舍樓走去。「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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