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永遠的空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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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風暴席捲全球的時候,所有在軌衛星在同一時段內被高能粒子流燒穿電路板,地面雷達站的接收模塊過載燒毀,機場塔台的通訊設備、導航信標、儀表著陸系統全部癱瘓。

  民航客機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架接一架從雷達屏幕上消失。戰鬥機所有電傳飛控系統失靈——沒有高度表,沒有姿態儀,沒有導航。

  這是人類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天空。

  末日第一年,十月。

  空軍特級飛行員周烈雲坐在基地地下掩體的彈藥箱上,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氣流圖。他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睛裡的血絲一層疊一層,但他捏著鉛筆的手穩得像握著操縱杆。

  兩個月前,他覺醒了風系異能。

  最初只是能感覺到氣流的方向——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然後是能干擾氣流。他發現,風系異能的本質不是製造風,是共振空氣分子的運動。意念一到,空氣分子同時開始定向振動,不需要溫度差,不需要氣壓梯度。這意味著不需要飛機,不需要跑道,不需要任何機械升力。

  他在手繪氣流圖的背面寫下了一行字:「人可以靠自己飛行」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基地的政委。政委聽完他的構想,沉默了很久。不是懷疑——是擔心。沒有雙人傘,沒有備用傘,沒有氣象保障,沒有地面救援。一旦失手,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你去試試。人手裝備我都給不了你——我只有傷員。」

  第二天,周烈雲帶著兩個同樣覺醒了風系異能的傷員,開始在基地後面的山坡上做滑翔訓練。從五六米高的土坡開始,異能托著身體往下滑,落地時摔得鼻青臉腫。然後是十幾米的斷崖,然後是幾十米的陡坡。

  有一次他從將近二十米高的岩壁上滑下來,風系異能在落地前沒能完全抵消重力,右腳踝骨當場骨折。軍醫給他打了夾板,說至少休息六周。他只躺了三天,第四天就拄著拐杖站到了訓練場上,對著那兩個傷員說:「繼續。」

  兩周後,他從基地附近最高的山脊上飛了起來。不是滑翔,是真正的飛行。風系異能在腳底形成一個定向氣流,身體被托著緩緩上升,一直升到將近兩百米的高度。他懸停在那裡,低頭俯瞰著滿目瘡痍的大地——跑道已經被廢棄車輛和喪屍堵死,營房倒塌了一大半。

  那天晚上,他在氣流圖的另一面重新畫了一套飛行控制體系。翼裝、頭盔、護目鏡、備用降落傘——能用的裝備都要用上。然後是編隊飛行方案:前鋒負責偵察氣流,中鋒負責承托編隊重心,後衛負責斷後和應急救援。不是一個人飛,是一支隊伍飛。

  這份手稿,就是風暴突擊隊的第一版訓練教材。封面寫了一句「就算沒有飛機,老子照樣是空軍。」

  末日一年,十二月。

  風暴突擊隊正式成立。成員二十一人,全部是覺醒了風系異能的軍人——來自空軍、陸軍航空兵、空降兵、陸戰隊。

  入隊儀式在地下掩體的通道里舉行,沒有國旗,沒有軍樂,沒有觀禮台。政委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名單,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沉默了幾秒,說:「現在,你們是空軍了。」

  周烈雲站在政委旁邊,面前是二十一個穿著各異、面容疲憊但站得筆直的戰士。翼裝是用降落傘布料改的,針腳粗大但縫得死死的。每個人胸口都別著一枚手繪的徽章——一道銀色的閃電穿過灰藍色的雲層,旁邊用紅漆描了一個粗獷的「暴」字。

  「風暴突擊隊的職責,」周烈雲的聲音在掩體的牆壁之間迴蕩,「不是防禦,是突擊。我們飛過去,把喪屍幹掉,把活人帶回來。其他部隊打不穿的路,我們打。其他部隊到不了的地方,我們到。」

  他頓了頓。

  「飛機沒了,跑道廢了,雷達瞎了。從今天起,我們的翅膀長在自己身上。我們飛上去,天空就是我們的。我們飛一天,空軍就存在一天。」

  他的目光掃過面前二十一張面孔。

  二十一個人同時重複:「空軍——天空是我們的。」

  那天晚上,周烈雲在那本手繪氣流的筆記本封面上,用紅筆寫下了一個新番號:「風暴突擊隊」。番號下面是一行小字:「登空即作戰。」

  末日二年,春。

  風暴突擊隊規模擴大至三百人。他們的任務範圍覆蓋了整個華國中部地區。哪兒有屍潮圍城,他們就往哪兒飛;哪兒有大型變異獸威脅聚居地,他們就往哪兒沖;哪兒有被困人員發出求救信號,他們就往哪兒降落。


  風暴突擊隊,成了末日初期為數不多的好消息。每個基地都有關於他們的傳言——有人說隊員都是不怕死的瘋子,有人說他們飛得比末日前最快的戰鬥機還快,有人說他們的隊長是個能徒手撕裂龍捲風的男人。

  末日七年,秋。

  一隻王級飛行變異獸進入了華國領空。

  代號「焰羽」,翼展十五米,飛行速度突破音障,全身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角質鱗甲,鱗甲縫隙間隨時可以噴射高溫火焰。雷達捕捉不到它——它的體表溫度與周圍空氣的溫差極小,熱成像儀上幾乎看不到輪廓。但它飛過頭頂時,所有人都會知道——那聲尖銳的音爆像一把刀划過天空。

  焰羽從東海方向入境,一路向北,沿途三個小型聚居地被火海吞沒。目標方向:首都基地。

  指揮部下達指令: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擊落或驅逐出境。但用什麼打?雷達找不到目標,飛彈無法鎖定,高射炮的射程夠不著它的飛行高度。所有傳統防空手段在焰羽面前都形同虛設。

  空軍已經不存在了。

  周烈雲站在作戰指揮室的沙盤前,面前是一張用紅色鉛筆標註的焰羽飛行軌跡圖。那條紅線從東海開始,一路往北偏西,像一條燒紅的鐵絲插進了地圖。他盯著那條紅線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面對政委。

  「誘餌組製造假目標,逼它頻繁轉向。掩護組製造低壓區,把它的速度拖到失速。突擊組——七個人,七架滑翔機,七枚核彈,從七個方向同時朝它嘴裡俯衝。最後突入的那個,我來。」

  政委沉默了將近兩分鐘。然後他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批准。」

  末日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傍晚。

  首都基地西南方向二十公里處的臨時前進機場,跑道是推土機在廢墟里平出來的。風很大,吹得跑道兩側的碎石在柏油路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天空被即將落山的夕陽染成了一片渾濁的橘紅色。

  三百名風暴突擊隊隊員列隊站在跑道上。這是全部隊員,一個不落。他們穿著最新一批的複合材料翼裝,護目鏡推在額頭上,頭盔抱在懷裡。跑道盡頭停著七架經過改裝的運輸滑翔機,敞開式貨艙里裝著十二枚戰術核彈頭,每枚都配有氣壓觸發引信。

  周烈雲站在隊伍前面,看著他的兵。這三百個人,每一個他都叫得出名字。今天,他要把這些他親手帶出來的兵,帶去赴死。

  風吹過跑道,捲起一片沙塵。

  「焰羽能突破音障。它的極限速度超過兩馬赫,比我們任何一架滑翔機都快三倍以上。正常攔截,我們連它的尾焰都摸不到。」

  他的聲音不高,但風突然小了。就好像空氣本身也在聽。

  「但它的飛行原理和我們一樣——靠空氣。它需要氣流產生升力,需要氣壓差產生推力。沒有空氣,它的翅膀就是兩塊死肉。所以這一仗的戰術核心,不是飛得比它快,是讓它飛不起來。」

  他抬起手,五指在空中緩緩張開。

  「風系異能最基礎的運用,是加速空氣分子運動產生定向氣流。但它的反向運用——減速空氣分子運動,製造局部低壓區——才是這一仗的關鍵。一片空域裡,氣壓差越小,飛行器獲得的升力就越低。如果我們同時製造多個低壓區——不連續、不規則、隨機變化——焰羽就會陷入一潭死水。它的翅膀拍下去,氣流散了;它想加速,沒有氣壓梯度給它推力;它想轉向,周圍的空氣密度不均勻,每一次變向都在消耗它的體力。」

  他收攏五指。

  「獸王對危險有感知,但它感知不到空氣密度的變化。它會發現自己突然飛不動了——而它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誘餌組三十六人,用熱源信號逼它頻繁轉向;掩護組二十四人,在它周圍製造不連續的局部低壓區,把它拖到失速;突擊組七個人,七架滑翔機,從七個方向同時朝它嘴裡俯衝。它分不清哪一架是真正的威脅。而只要有一個人飛進去——」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他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起伏,像飛機引擎在加速。

  「我們是空軍。守護的是祖國的天空。現在,一頭畜生在天空耀武揚威,這是我們空軍的恥辱。」

  他停了一秒。整個跑道安靜得像是凝固了。夕陽在他身後把天空燒成了深紅色,像是天也被焰羽點著了。

  「願意參加這次行動的——出列。」

  四百多隻腳同時向前邁了一步。靴底砸在跑道上,發出一聲整齊的巨響,像一道驚雷劈在停機坪上。


  所有人。

  周烈雲看著他的兵。他見過他們在訓練場上摔得遍體鱗傷,見過他們在暴風雨中強行起飛,見過他們抱著凍僵的倖存者從喪屍堆里飛出來。他知道每個人的代號,知道每個人的家鄉。他知道誰怕高,卻飛得最高;誰怕冷,卻在最冷的那天穿越了暴雪;誰在家人變成喪屍後反而飛得更狠,像是要把疼痛燒光在尾焰里。

  他一直在心裡憋著那口氣——空軍沒了,天上空蕩蕩的,每次起飛都不一定能降落,每次降落都可能再也飛不起來。他帶著這些兵,像守著一片破碎的天空。當真是拔劍四顧心茫然。

  現在他知道了。

  拔劍,不是因為茫然。是為了這一天。不是為了守住空軍這個名字——是為了讓這個名字值得被守住。

  他併攏五指,緩緩舉起右手。

  「全體注意——按編組登機。誘餌組優先升空,掩護組三分鐘後跟進,突擊組——等我命令。登空即作戰。」

  「登空即作戰!」

  三百人同時重複。四百多雙靴跟在碎石跑道上碰出一聲整齊的迴響。夕陽在他們身後將天空燒成一片血紅,風從跑道上掠過,將翼裝的銀色翅膀吹得獵獵作響。

  高空。

  焰羽的身影從雲層中浮現。翼展十五米的暗紅色翅膀每一次扇動都帶著尖銳的音爆。

  誘餌組率先到位。三十六人分成十二個三機編隊,從不同方向同時打開大功率熱源發生器。三十六團刺眼的紅光在高空同時亮起。焰羽猛地轉頭——它的感知場裡同時出現了十二個高威脅信號。它高速向最近的一個信號撲去——撲空了。那團紅光後面的翼裝編隊早已散開,另一個方向又亮起了新的信號。

  焰羽開始憤怒,開始無差別噴射火焰。但誘餌組始終保持十二個以上的假目標在它的感知場裡同時存在。它分不清,只能不停地轉向、撲擊、撲空、再轉向。每轉向一次,就消耗一次體力。

  此時掩護組已經就位。

  二十四人分成八個三機編隊,從不同方向同時進入預定空域。他們沒有立刻攻擊——他們先開始「抽氣」。風系異能逆向運轉——不是加速空氣分子,是減速。不是製造氣流,是消解氣流。

  焰羽突然感覺到翅膀下面的空氣變了。是氣壓在消失。它每一次拍翅,下方的空氣密度都在下降,升力變得越來越不穩定。它的速度從兩馬赫跌到亞音速,再從亞音速跌到不足三百節——對一隻王級變異獸來說,這幾乎是失速。

  它試圖轉向。但剛轉過一個角度,就撞進了另一片低壓區——那裡的空氣更稀薄,它的翅膀拍下去幾乎什麼都沒抓到。它的身體猛地往下沉了十幾米,拼命拍翅才勉強拉回來。

  它的豎瞳里第一次出現了困惑。它不理解——它沒有感知到任何攻擊。空氣在背叛它。

  掩護組持續製造不連續的局部低壓區。不是造一個大窟窿——是造一片沼澤。八個編隊,八個方向,八個不斷變化位置的低壓區。焰羽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鱗甲縫隙間噴出的火焰也開始斷斷續續。

  它必須衝出去。而要衝出去,只有一個辦法——張嘴,用高溫火焰瞬間加熱周圍的空氣,製造人工氣壓差,強行突破這片沼澤。

  它張嘴了。那張布滿倒齒的巨口猛地張開,喉嚨深處湧出的火焰將前方的一片低壓區瞬間加熱——空氣膨脹,氣壓回升。它準備衝刺。

  但張嘴的瞬間,就是窗口。

  「突擊組——俯衝!」

  七架滑翔機從七個方向同時進入俯衝。焰羽的豎瞳猛地收縮——它的感知場裡同時出現了七個高威脅信號,從七個不同的方向朝它的頭部俯衝。它在低壓區里轉向能力已經大幅下降,感知系統被七個方向的信號同時衝擊,根本來不及逐一鎖定。

  一號、三號、四號、二號——焰羽在不到三秒鐘內連續擊落四架。五號滑翔機衝到距焰羽嘴邊不足百米時被它緊急合攏的下顎撞斷了機翼,打著旋墜落。六號滑翔機緊隨其後,在核彈引爆前一秒被衝擊波震偏——駕駛員馬千里在失控前按下了緊急釋放鈕,核彈在焰羽胸腔的位置空爆,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馬千里被衝擊波彈飛出去,備用降落傘自動打開,他飄在空中,看著焰羽的殘骸從自己身邊墜落,臉上全是血,但他在笑。

  周烈雲的滑翔機是七號。

  焰羽感知到七號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距離太近,它的嘴還沒完全合攏。周烈雲駕駛著滑翔機精準地從兩道齒列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連人帶機,飛進了焰羽的嘴裡。

  「空軍——天空是我們的!」

  轟——

  那一枚戰術核彈在焰羽的頭顱內部引爆。焰羽的整個頭顱被從內向外炸開,衝擊波沿著它的脊椎一路傳導,將它龐大的軀體撕成碎片。暗紅色的鱗甲碎片裹著火焰從天空中散落,拖出無數道燃燒的弧線,像一場流星雨。

  地面上的觀測員用望遠鏡目送那些翼裝的剪影消失的方向,放下望遠鏡,站了整整十分鐘沒有動。風又大了起來,捲起的沙塵打在臉上生疼,但沒有人離開。

  三百零一人出擊。三百人陣亡。一人倖存。那一天,風暴突擊隊的隊旗被燒焦了一角,但旗杆沒有倒。

  災變之前,人類仰望星空,看見的是未知。災變之後,人類仰望天空,看見的是風暴突擊隊。

  所有人都會記得:

  那場席捲天地的風暴,從來不是天災。

  是一群永不落地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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