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裂痕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站前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李玄站在隊列里掃了一眼，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數。這次參加清理的人員超過兩千人，其中至少有一千是正規部隊——軍裝統一，裝備整齊，裝甲車在隊列後方一字排開，重機槍在晨霧裡泛著冷光。另外一千來號人從穿著來看，應當是各縣和市裡面抽調的軍警人員，每個地方抽調的人員都保持著原有的小隊編制，沒有被分散打亂。這個安排是對的，一起訓練過、戰鬥過的隊友，配合起來不需要磨合期。
但李玄的目光從部隊的裝甲車上掃過時，心裡卻沉了一下。這種裝備配置，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居然犧牲了數千人。他原本以為那次行動可能是以輕步兵為主、缺乏重裝備支援，但現在看來，危險程度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隊伍前方，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走到臨時搭起的講台上。三十來歲，肩上的中校軍銜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她沒拿文件夾，也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就直奔主題。
「我是本次清理行動的戰術指揮官，姓韓。今天的任務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部隊以裝甲車開道，封鎖整個目標區域的街道網格，切斷喪屍的流動通道。第二階段，各縣小隊逐樓進行清理，確保每一棟建築物內部安全。在封鎖完成之前，任何小隊不得擅自進入建築物。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廣場上響起整齊的回應。
然後是分配任務。韓中校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過，每一個隧道口的位置、每一條街道的編號、每一支小隊的負責區域，都報得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李玄所在的小隊被分配到第五號隧道口的封堵任務——切斷新舊兩城之間的喪屍流動通道。
四叔站在李玄旁邊，聽到這裡，忽然舉起了手。
「報告。」
韓中校抬起頭看向他。
「封堵隧道口，我可以一個人完成。不需要太多人手。」
周圍幾支小隊的人轉過頭來看著他。韓中校的眉頭微微皺起，正想說什麼，四叔已經轉過身，朝講台旁邊堆放的那捆鋼筋伸出了右手。
沒有人看清他做了什麼。他手指只是虛抬了一下，那捆鋼筋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了起來——十幾根三米長的鋼筋同時浮空，在半空中自動展開，交叉成一張均勻的網格，每一根鋼筋之間的間距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然後那張網無聲地懸停在眾人頭頂，在晨光里投下整齊的影子。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韓中校的目光在懸浮的鋼筋網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四叔。「你是金屬操控？」
「金屬掌控。」四叔收回手指，鋼筋網輕輕落回地面，沒有發出任何磕碰的聲音，「只要是金屬，兩三米範圍內，我想讓它怎麼動它就怎麼動。隧道口的封堵，我可以直接把鋼筋焊進岩壁里，比人工搭建快得多，也牢固得多。」
韓中校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四叔，然後和旁邊的幾個參謀低聲交談了幾句。片刻後，她重新轉向講台。
「方案調整。由李磊同志帶領物資小隊，優先對目標區域內的關鍵隧道口進行封堵。各小隊抽調人手配合，封堵完成後留下小組看守，然後所有人員再組織統一清理。」
行動在晨光初露時正式開始。
李玄所在的小隊最先出發，由另外兩支小隊配合，裝甲車開道，後面跟著一輛滿載鋼筋的卡車。四叔在車廂里挑了大半個鐘頭，把能用上的長短鋼筋全挑了出來——長的用來做網格主幹，短的用來做輔助加固。車子在隧道口停下，四叔從車上跳下來，右手虛抬，車廂里的鋼筋一根根浮起來，在他面前排成幾排，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手指往前一推，最粗的幾根鋼筋率先飛進隧道口，兩端對準岩壁，猛地嵌進去。岩壁上崩落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鋼筋入壁的聲音在隧道里迴蕩，像一把刀插進石頭的骨骼。然後是橫筋，一根一根交叉穿過豎筋之間的縫隙，在洞口形成一張均勻的網格。
「等等。」李玄走到四叔旁邊，指了指隧道口前方十幾米左右的位置，「在鋼筋網前面再加一道東西。」
「加什麼？」
「螺旋式的尖刺。用那些短的。」李玄指了指地上那堆不到兩米的短鋼筋，「讓它們從隧道內壁上斜著長出來，長短不一，形成一條螺旋狀的走廊。喪屍衝過來的時候會被尖刺刺穿，掛在上面，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又被下一根尖刺掛住。一層層削下去，衝擊力傳到鋼筋網上的時候已經小得多了。」
四叔想了想，雙手同時抬起。短鋼筋一根一根飛進隧道，斜著從岩壁上刺出來，尖端朝外，排列成一條螺旋狀的通道。從隧道口往裡看，就像一條長滿了金屬獠牙的喉嚨。每一根尖刺的角度都略微不同——四叔在調整角度的時候沒有用尺子，全靠手感，但他對金屬的感知比任何測量工具都精準。刺尖與刺尖之間的距離剛好能讓一隻喪屍衝進來，但衝進來的同時就會被至少兩根尖刺同時貫穿。
「夠用了。」李玄說。
四叔收回雙手，拍了拍手上的鐵屑。「下一個隧道。」
就這樣，他們在大部隊開始街道封鎖之前，連續封堵了六個隧道口。每一個隧道口都按照同樣的規格處理——外面拉鋼筋網，裡面布置螺旋尖刺。有幾個隧道口比較窄，四叔直接把鋼筋焊進了岩壁深處，比混凝土灌的還牢固。老馬扛著盾在旁邊看了一路，從第一個隧道的目瞪口呆到最後已經完全麻木了，只是在四叔收工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你這異能，真是天生搞工程的命。」
四叔笑了一下，沒接話。
封堵任務完成後，小隊沒有撤回集合點，而是按照指揮部的統一調度，加入了居民樓的逐層清理。
李玄推開第一棟樓的防盜門，小周端著槍跟在後面，老馬舉著盾走在最前面，小劉殿後。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乾涸的血腥氣。樓梯拐角處躺著兩具喪屍的屍體，腦袋上有彈孔，是之前部隊清理街道時留下的。
他們逐層往上清理。被清理出來的喪屍確實比他們在本縣清理時遇到的要強一些——速度更快，肌肉組織更緻密，骨頭的硬度也讓老馬的盾牌挨了幾記沉悶的撞擊。但也只是強一些而已。對他們來說構不成真正的威脅。這幾個人一起打過屍潮、遭遇過變異牛、經歷過樓道口的獨戰，配合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老馬舉盾頂正面，小周補槍，小劉策應，四叔封堵退路，李玄在最前面解決最難纏的那幾隻。四叔的飛刀在樓道這種狹窄空間裡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鋼釘無聲無息地掠過樓梯轉角，釘進喪屍的眼窩，後面的喪屍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根鋼釘已經到了。
整棟樓清理下來，李玄的短槍只出了幾次。
然後是第二棟樓，第三棟樓。每清理完一棟，李玄都會停下來，站在樓道口的窗戶旁邊往外看。街上空曠無人，部隊的裝甲車安靜地蹲在路口，機槍手趴在車頂上警戒。遠處高鐵站的穹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灰濛濛的光。一切如常。沒有大規模的屍潮，沒有異常的動靜，甚至連喪屍的嘶吼聲都很少聽到。他觀察了很久，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心裡反而越來越沉。沒有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清理進行到傍晚時分，大部分任務已經接近尾聲。各小隊開始清點彈藥、收攏人員，街道上偶爾還有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最後幾棟樓還沒清理完。李玄站在路口，目光一直放在周圍幾支還在作業的小隊身上，短槍提在手裡，槍尖的污血還沒擦乾淨。四叔在旁邊把飛刀皮套重新綁緊，老馬靠在盾牌上喘了口氣，小周擰開水壺灌了幾口。還沒有正式收隊，所有人都還在警戒狀態——只要還有一棟樓沒清完，今天就不算結束。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輛停在路口的裝甲車猛地跳了一下，車身側面出現一個巨大的凹陷。然後第二下——一頭喪屍從裝甲車後面撞了出來。
李玄的目光在接觸到那頭喪屍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它的體型比普通喪屍大了至少一圈，肩寬背厚，肌肉像老樹根一樣虬結在骨骼上，眼睛是一種暗沉的紅色，像兩塊燒紅之後冷卻了一半的鐵。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發出沉重的悶響，像有人拿大錘在砸水泥地。
暴君。
這個名字不是他自己起的。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人們給這種體魄系強化型的變異喪屍起了這個稱呼。它們把最原始的力量強化到了極致。肌肉密度是普通喪屍的十幾倍，骨骼硬度堪比鋼鐵，爆發衝刺的速度能追上行駛的車輛。在末日初期，這種體魄系變異喪屍比那些異能喪屍更讓人頭疼。異能喪屍的能力五花八門，但大多數都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發揮威力——攻擊力有限。但暴君不需要任何條件，它只有一個能力：橫衝直撞。沒有任何花巧，就是純粹的力量和速度。你打它，它能扛住；它撞你，你扛不住。在人類還沒有總結出應對策略之前，一隻暴君就能摧毀一整個小隊的防線。
暴君落地之後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朝最近的一輛裝甲車沖了過去。車頂的機槍手第一時間開火，子彈打在它身上濺起一陣暗色的血霧，但它只是晃了一下，繼續往前沖。它的速度快得不像這個體型的生物——從靜止到衝刺，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加速過程，就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鐵球。
它衝到裝甲車側面，肩膀猛地撞上去——裝甲車車身劇烈晃動，裡面的士兵被撞得從座位上彈起來。第二下——裝甲車側面被撞出了一個更深的凹陷。第三下——裝甲車車身猛然傾斜，一邊的輪胎離地半尺，然後重重砸回地面。車裡面的人被甩得東倒西歪，有人捂著頭盔，有人抓緊了扶手。
十幾條槍同時開火。暴君被密集的子彈打得身體不停震動，但它仍然沒有停。它撞完第三下之後又撞了第四下，然後在第五下蓄力的時候終於被子彈打斷了脊柱，轟然跪倒在地上。龐大的身軀歪倒在裝甲車旁邊，肌肉還在微微抽搐，暗色的血順著路面慢慢滲進水泥地的裂縫裡。
周圍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有人開始低聲罵，有人去裝甲車旁邊查看傷員。車裡的人被抬出來的時候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傷——有的被撞擊震出了腦震盪，有的手臂被飛濺的碎片劃出了口子。沒有危及生命的重傷，但所有人都疼得齜牙咧嘴。
李玄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他看著暴君倒在地上的屍體，眉頭慢慢擰緊了。暴君的衝擊力確實驚人，但只要火力密度夠、隊形不亂、反應速度跟得上，不是不可戰勝的。今天的喪屍密度雖然偏高，但沒有形成大規模屍潮。封堵隧道口的過程也很順利，六個隧道口全部封死，尖刺網完好無損。唯一接近危險的那幾秒鐘，是暴君差點把裝甲車掀翻——但也只是差點。最終沒有陣亡，傷員也只是輕傷。
這樣的裝備配置、這樣的火力密度、這樣的戰術組織，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威脅，上一世怎麼可能犧牲數千人？
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還沒遇到的。
廣場上，炊事班已經把飯菜端了出來。蒸汽在夜色里升起來，有人端著飯盒蹲在火堆旁邊，一邊吹一邊吃。老馬把盾牌靠在裝甲車輪胎旁邊，小周在擦槍管，小劉蹲在旁邊整理繃帶和止血藥。四叔把飛刀皮套解開放在腳邊，十二根鋼釘一根一根拿出來檢查，再用異能托起一根，在掌心上慢慢旋轉，控制著轉速和角度。周圍幾個別的縣的軍警路過時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有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那個就是今天封隧道的人？」旁邊的人點頭，那人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敬意。
李玄坐在篝火邊上，手裡捏著一塊壓縮餅乾，慢慢嚼著，一直沒有說話。他在想今天每一個細節——喪屍的密度、暴君的數量、隧道口的封堵情況、部隊的火力配置。所有數據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今天遇到的威脅，遠遠不足以解釋上一世那數千人的犧牲。要麼是更危險的變異喪屍還沒有出現，要麼是這次行動提前了半年，某些本該發生的事還沒有發生。但他更傾向於前一種可能——危險還在後面，今天只是開胃菜。
韓中校從篝火旁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幾份各小隊提交的傷亡和彈藥消耗報告。她走到四叔旁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飛刀。
「李磊同志，今天辛苦了。你們小隊封堵隧道口的效率比預估快了將近一倍，給大部隊爭取了不少時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正式，但她的眼神在四叔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掃一眼，而是帶著一種明顯的欣賞。
「分內的事。」四叔站起來，把飛刀插回皮套里，「畢竟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擔多大的事。」
「你以前當過兵？」
「嗯」
得到四叔準確的回覆，韓中校眼中的欣賞意味更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轉身繼續朝指揮帳篷走去。
李玄用肩膀頂了一下四叔。
「看什麼看。」四叔咳嗽了兩聲，把飛刀皮套重新綁回腰間。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被鐵灰染了幾個月都沒洗乾淨的黑臉，好像比平時紅了一點。「別亂想。」
「我什麼都沒說。」李玄收回目光，把手裡剩的半塊壓縮餅乾包好塞進口袋。
夜色從山脊上壓下來，高鐵站的探照燈亮了起來。遠處隧道口的方向，封堵的鋼筋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尖刺從岩壁上斜著刺出來，像一排安靜的獠牙。廣場上的篝火還在燒，有人在低聲哼歌，調子很輕，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但他知道，有些事情還沒有開始。
李玄站在隊列里掃了一眼，粗略估算了一下人數。這次參加清理的人員超過兩千人，其中至少有一千是正規部隊——軍裝統一，裝備整齊，裝甲車在隊列後方一字排開，重機槍在晨霧裡泛著冷光。另外一千來號人從穿著來看，應當是各縣和市裡面抽調的軍警人員，每個地方抽調的人員都保持著原有的小隊編制，沒有被分散打亂。這個安排是對的，一起訓練過、戰鬥過的隊友，配合起來不需要磨合期。
但李玄的目光從部隊的裝甲車上掃過時，心裡卻沉了一下。這種裝備配置，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居然犧牲了數千人。他原本以為那次行動可能是以輕步兵為主、缺乏重裝備支援，但現在看來，危險程度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隊伍前方，一個穿著軍裝的女人走到臨時搭起的講台上。三十來歲，肩上的中校軍銜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她沒拿文件夾，也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就直奔主題。
「我是本次清理行動的戰術指揮官，姓韓。今天的任務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部隊以裝甲車開道，封鎖整個目標區域的街道網格，切斷喪屍的流動通道。第二階段，各縣小隊逐樓進行清理，確保每一棟建築物內部安全。在封鎖完成之前，任何小隊不得擅自進入建築物。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廣場上響起整齊的回應。
然後是分配任務。韓中校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點過，每一個隧道口的位置、每一條街道的編號、每一支小隊的負責區域，都報得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猶豫。李玄所在的小隊被分配到第五號隧道口的封堵任務——切斷新舊兩城之間的喪屍流動通道。
四叔站在李玄旁邊，聽到這裡，忽然舉起了手。
「報告。」
韓中校抬起頭看向他。
「封堵隧道口，我可以一個人完成。不需要太多人手。」
周圍幾支小隊的人轉過頭來看著他。韓中校的眉頭微微皺起，正想說什麼，四叔已經轉過身，朝講台旁邊堆放的那捆鋼筋伸出了右手。
沒有人看清他做了什麼。他手指只是虛抬了一下，那捆鋼筋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了起來——十幾根三米長的鋼筋同時浮空，在半空中自動展開，交叉成一張均勻的網格，每一根鋼筋之間的間距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然後那張網無聲地懸停在眾人頭頂，在晨光里投下整齊的影子。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韓中校的目光在懸浮的鋼筋網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四叔。「你是金屬操控？」
「金屬掌控。」四叔收回手指，鋼筋網輕輕落回地面，沒有發出任何磕碰的聲音，「只要是金屬，兩三米範圍內，我想讓它怎麼動它就怎麼動。隧道口的封堵，我可以直接把鋼筋焊進岩壁里，比人工搭建快得多，也牢固得多。」
韓中校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地圖，又抬頭看了看四叔，然後和旁邊的幾個參謀低聲交談了幾句。片刻後，她重新轉向講台。
「方案調整。由李磊同志帶領物資小隊，優先對目標區域內的關鍵隧道口進行封堵。各小隊抽調人手配合，封堵完成後留下小組看守，然後所有人員再組織統一清理。」
行動在晨光初露時正式開始。
李玄所在的小隊最先出發，由另外兩支小隊配合，裝甲車開道，後面跟著一輛滿載鋼筋的卡車。四叔在車廂里挑了大半個鐘頭，把能用上的長短鋼筋全挑了出來——長的用來做網格主幹，短的用來做輔助加固。車子在隧道口停下，四叔從車上跳下來，右手虛抬，車廂里的鋼筋一根根浮起來，在他面前排成幾排，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手指往前一推，最粗的幾根鋼筋率先飛進隧道口，兩端對準岩壁，猛地嵌進去。岩壁上崩落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鋼筋入壁的聲音在隧道里迴蕩，像一把刀插進石頭的骨骼。然後是橫筋，一根一根交叉穿過豎筋之間的縫隙，在洞口形成一張均勻的網格。
「等等。」李玄走到四叔旁邊，指了指隧道口前方十幾米左右的位置，「在鋼筋網前面再加一道東西。」
「加什麼？」
「螺旋式的尖刺。用那些短的。」李玄指了指地上那堆不到兩米的短鋼筋，「讓它們從隧道內壁上斜著長出來，長短不一，形成一條螺旋狀的走廊。喪屍衝過來的時候會被尖刺刺穿，掛在上面，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沖，又被下一根尖刺掛住。一層層削下去，衝擊力傳到鋼筋網上的時候已經小得多了。」
四叔想了想，雙手同時抬起。短鋼筋一根一根飛進隧道，斜著從岩壁上刺出來，尖端朝外，排列成一條螺旋狀的通道。從隧道口往裡看，就像一條長滿了金屬獠牙的喉嚨。每一根尖刺的角度都略微不同——四叔在調整角度的時候沒有用尺子，全靠手感，但他對金屬的感知比任何測量工具都精準。刺尖與刺尖之間的距離剛好能讓一隻喪屍衝進來，但衝進來的同時就會被至少兩根尖刺同時貫穿。
「夠用了。」李玄說。
四叔收回雙手，拍了拍手上的鐵屑。「下一個隧道。」
就這樣，他們在大部隊開始街道封鎖之前，連續封堵了六個隧道口。每一個隧道口都按照同樣的規格處理——外面拉鋼筋網，裡面布置螺旋尖刺。有幾個隧道口比較窄，四叔直接把鋼筋焊進了岩壁深處，比混凝土灌的還牢固。老馬扛著盾在旁邊看了一路，從第一個隧道的目瞪口呆到最後已經完全麻木了，只是在四叔收工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你這異能，真是天生搞工程的命。」
四叔笑了一下，沒接話。
封堵任務完成後，小隊沒有撤回集合點，而是按照指揮部的統一調度，加入了居民樓的逐層清理。
李玄推開第一棟樓的防盜門，小周端著槍跟在後面，老馬舉著盾走在最前面，小劉殿後。樓道里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乾涸的血腥氣。樓梯拐角處躺著兩具喪屍的屍體，腦袋上有彈孔，是之前部隊清理街道時留下的。
他們逐層往上清理。被清理出來的喪屍確實比他們在本縣清理時遇到的要強一些——速度更快，肌肉組織更緻密，骨頭的硬度也讓老馬的盾牌挨了幾記沉悶的撞擊。但也只是強一些而已。對他們來說構不成真正的威脅。這幾個人一起打過屍潮、遭遇過變異牛、經歷過樓道口的獨戰，配合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老馬舉盾頂正面，小周補槍，小劉策應，四叔封堵退路，李玄在最前面解決最難纏的那幾隻。四叔的飛刀在樓道這種狹窄空間裡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鋼釘無聲無息地掠過樓梯轉角，釘進喪屍的眼窩，後面的喪屍還沒反應過來，第二根鋼釘已經到了。
整棟樓清理下來，李玄的短槍只出了幾次。
然後是第二棟樓，第三棟樓。每清理完一棟，李玄都會停下來，站在樓道口的窗戶旁邊往外看。街上空曠無人，部隊的裝甲車安靜地蹲在路口，機槍手趴在車頂上警戒。遠處高鐵站的穹頂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灰濛濛的光。一切如常。沒有大規模的屍潮，沒有異常的動靜，甚至連喪屍的嘶吼聲都很少聽到。他觀察了很久，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心裡反而越來越沉。沒有問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清理進行到傍晚時分，大部分任務已經接近尾聲。各小隊開始清點彈藥、收攏人員，街道上偶爾還有幾聲零星的槍響，那是最後幾棟樓還沒清理完。李玄站在路口，目光一直放在周圍幾支還在作業的小隊身上，短槍提在手裡，槍尖的污血還沒擦乾淨。四叔在旁邊把飛刀皮套重新綁緊，老馬靠在盾牌上喘了口氣，小周擰開水壺灌了幾口。還沒有正式收隊，所有人都還在警戒狀態——只要還有一棟樓沒清完，今天就不算結束。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輛停在路口的裝甲車猛地跳了一下，車身側面出現一個巨大的凹陷。然後第二下——一頭喪屍從裝甲車後面撞了出來。
李玄的目光在接觸到那頭喪屍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它的體型比普通喪屍大了至少一圈，肩寬背厚，肌肉像老樹根一樣虬結在骨骼上，眼睛是一種暗沉的紅色，像兩塊燒紅之後冷卻了一半的鐵。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發出沉重的悶響，像有人拿大錘在砸水泥地。
暴君。
這個名字不是他自己起的。在另一條時間線上，人們給這種體魄系強化型的變異喪屍起了這個稱呼。它們把最原始的力量強化到了極致。肌肉密度是普通喪屍的十幾倍，骨骼硬度堪比鋼鐵，爆發衝刺的速度能追上行駛的車輛。在末日初期，這種體魄系變異喪屍比那些異能喪屍更讓人頭疼。異能喪屍的能力五花八門，但大多數都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發揮威力——攻擊力有限。但暴君不需要任何條件，它只有一個能力：橫衝直撞。沒有任何花巧，就是純粹的力量和速度。你打它，它能扛住；它撞你，你扛不住。在人類還沒有總結出應對策略之前，一隻暴君就能摧毀一整個小隊的防線。
暴君落地之後沒有任何停頓，直接朝最近的一輛裝甲車沖了過去。車頂的機槍手第一時間開火，子彈打在它身上濺起一陣暗色的血霧，但它只是晃了一下，繼續往前沖。它的速度快得不像這個體型的生物——從靜止到衝刺，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加速過程，就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鐵球。
它衝到裝甲車側面，肩膀猛地撞上去——裝甲車車身劇烈晃動，裡面的士兵被撞得從座位上彈起來。第二下——裝甲車側面被撞出了一個更深的凹陷。第三下——裝甲車車身猛然傾斜，一邊的輪胎離地半尺，然後重重砸回地面。車裡面的人被甩得東倒西歪，有人捂著頭盔，有人抓緊了扶手。
十幾條槍同時開火。暴君被密集的子彈打得身體不停震動，但它仍然沒有停。它撞完第三下之後又撞了第四下，然後在第五下蓄力的時候終於被子彈打斷了脊柱，轟然跪倒在地上。龐大的身軀歪倒在裝甲車旁邊，肌肉還在微微抽搐，暗色的血順著路面慢慢滲進水泥地的裂縫裡。
周圍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有人開始低聲罵，有人去裝甲車旁邊查看傷員。車裡的人被抬出來的時候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外傷——有的被撞擊震出了腦震盪，有的手臂被飛濺的碎片劃出了口子。沒有危及生命的重傷，但所有人都疼得齜牙咧嘴。
李玄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他看著暴君倒在地上的屍體，眉頭慢慢擰緊了。暴君的衝擊力確實驚人，但只要火力密度夠、隊形不亂、反應速度跟得上，不是不可戰勝的。今天的喪屍密度雖然偏高，但沒有形成大規模屍潮。封堵隧道口的過程也很順利，六個隧道口全部封死，尖刺網完好無損。唯一接近危險的那幾秒鐘，是暴君差點把裝甲車掀翻——但也只是差點。最終沒有陣亡，傷員也只是輕傷。
這樣的裝備配置、這樣的火力密度、這樣的戰術組織，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威脅，上一世怎麼可能犧牲數千人？
一定有什麼東西是他還沒遇到的。
廣場上，炊事班已經把飯菜端了出來。蒸汽在夜色里升起來，有人端著飯盒蹲在火堆旁邊，一邊吹一邊吃。老馬把盾牌靠在裝甲車輪胎旁邊，小周在擦槍管，小劉蹲在旁邊整理繃帶和止血藥。四叔把飛刀皮套解開放在腳邊，十二根鋼釘一根一根拿出來檢查，再用異能托起一根，在掌心上慢慢旋轉，控制著轉速和角度。周圍幾個別的縣的軍警路過時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有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那個就是今天封隧道的人？」旁邊的人點頭，那人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敬意。
李玄坐在篝火邊上，手裡捏著一塊壓縮餅乾，慢慢嚼著，一直沒有說話。他在想今天每一個細節——喪屍的密度、暴君的數量、隧道口的封堵情況、部隊的火力配置。所有數據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今天遇到的威脅，遠遠不足以解釋上一世那數千人的犧牲。要麼是更危險的變異喪屍還沒有出現，要麼是這次行動提前了半年，某些本該發生的事還沒有發生。但他更傾向於前一種可能——危險還在後面，今天只是開胃菜。
韓中校從篝火旁邊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幾份各小隊提交的傷亡和彈藥消耗報告。她走到四叔旁邊時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飛刀。
「李磊同志，今天辛苦了。你們小隊封堵隧道口的效率比預估快了將近一倍，給大部隊爭取了不少時間。」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正式，但她的眼神在四叔臉上多停留了片刻——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掃一眼，而是帶著一種明顯的欣賞。
「分內的事。」四叔站起來，把飛刀插回皮套里，「畢竟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擔多大的事。」
「你以前當過兵？」
「嗯」
得到四叔準確的回覆，韓中校眼中的欣賞意味更濃，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轉身繼續朝指揮帳篷走去。
李玄用肩膀頂了一下四叔。
「看什麼看。」四叔咳嗽了兩聲，把飛刀皮套重新綁回腰間。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被鐵灰染了幾個月都沒洗乾淨的黑臉，好像比平時紅了一點。「別亂想。」
「我什麼都沒說。」李玄收回目光，把手裡剩的半塊壓縮餅乾包好塞進口袋。
夜色從山脊上壓下來，高鐵站的探照燈亮了起來。遠處隧道口的方向，封堵的鋼筋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尖刺從岩壁上斜著刺出來，像一排安靜的獠牙。廣場上的篝火還在燒，有人在低聲哼歌，調子很輕，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但他知道，有些事情還沒有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