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搜救
從縣城回來的一路上，李玄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兩輛摩托和那顆晶核的事。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他把車停在平台邊上，蹲下來拍了拍車架，心裡有了個大概的改造方案。
回到基地時已是傍晚。四叔正在圍牆那邊修補刀刺網，看見車斗里兩輛摩托車，愣了一下。「你弄這個幹什麼？「
「想讓你幫忙改造一下。「李玄把車卸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過在改車之前，得先把電池做出來。「他從儲物間取出那顆雷系晶核和之前收集的黃金，在平台上鋪開，點上煤油燈。
四叔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鋼筋。李玄把晶核捏在指尖，藍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清晰。
「普通電池靠化學反應儲存電能，能量密度有上限，放久了還會自己跑電。晶核不一樣——它直接把電荷束縛在異能迴路里，沒有化學轉換，沒有自放電，能量密度比鋰電池高几個數量級。充一次電，摩托車跑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黃金導電性和穩定性是最好的，用它做載體，放電更平穩。我把晶核和黃金用同化異能融合——和做分身一個道理。洞螈還是那條洞螈，底層組織是我的。這塊黃金也還是黃金，但底層會多出晶核的儲能和放電能力。「
四叔沉默了幾秒。「電壓穩不穩？「
「黃金本身導電就穩。再加個穩壓電路，用大電容把電壓濾平。「
「電路我來做。」父親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手裡還捏著電線。「電池倉做多大？放什麼位置？「
「座位下方，重心儘量壓低。外殼用不鏽鋼全密封。「四叔已經開始量車架尺寸。
李玄盤膝坐下。先把晶核用反向同化處理，去除雜質，將異能振動頻率與黃金的晶格頻率調至一致。晶核在指尖微微發熱，藍光褪去，泛起一層淡金色光澤。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捏著處理後的晶核，右手按住那堆黃金。正向同化發動，反向同化同步跟上。一個小時後他鬆開了手。
四叔用異能把黃金塑成扁平方塊，剛好卡進座位下方的三角空檔。表面光滑溫潤，偶爾閃過一絲極細的藍色電芒。
父親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按在電池輸出端上。沒用電錶，就那麼閉著眼，手指搭在導電的金屬面上。片刻後睜開眼。
「電流很穩。沒什麼雜波，就是一股乾淨的直流電。接電機上轉速不會忽快忽慢。「他接好穩壓電路，輸出端接上一組汽車大燈燈泡。燈泡亮了，光線穩定不閃。他盯著燈泡看了會兒，手指搭在導線上又閉上眼。「電壓也穩。帶負載跑了一刻鐘，電流沒波動。這跟普通電池不是一個原理——充多少放多少。按這個負載跑十天半個月沒問題。「
摩托車改造同步推進。兩輛車被拆了個七零八落——電動車後輪電機拆下來，油動車後輪鏈條也拆了。四叔把兩個後輪用異能揉在一起，里外兩層，內層接電機，外層接鏈條。中間裝個撥叉，往左是電，往右是油，中間空擋。車身骨架全換不鏽鋼管，四叔一根根用手捏成型，焊縫光滑得像本來就是一整塊。前叉換了更粗的減震，輪胎換了深紋越野胎。車頭焊了掛架，后座兩邊加了摺疊掛鉤，展開能多掛兩桶油。
車架焊好後，四叔把拆下來的電機擱在工作檯上，拆開外殼，亮出裡面的線圈和磁鐵。
「電池夠了，但這電機不行。原廠功率太小，爬陡坡都喘。線圈得全換。「他把原來銅線拆乾淨，從材料堆里翻出之前搜刮的銀條和銀飾，「用異能拉成細絲，多股絞起來重新繞。匝數比原來多好幾倍，磁場能強好幾倍。磁鐵也得弄——用異能把磁性重新排一下，吸力翻幾倍。「
全部裝好之後開始調試。沒有儀表，沒有測試台。但父親有他的辦法。
他一隻手搭在控制器上，一隻手搭在電機上，閉著眼。電流從電池湧出來，穿過穩壓電路，穿過控制器，流進電機線圈——這一路每一處的電流大小和變化，他都能感覺到。
「起步電流太猛，得調。「他睜開眼，指了指控制器上幾個小電阻，「把這幾個換大點。「四叔用異能把電阻直接換了。父親再次閉眼，手指搭在導線上。
「好多了。起步平了。「他停了一下，「中段加速扭矩有點跟不上。轉速上來以後電機轉得滯後——傳感器位置往左偏一點。「四叔用異能鬆開固定螺絲，微微挪了挪。
「再試試。「
父親再次閉眼。這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對了。現在全段都很順。扭矩大概比以前大了好幾倍，低速爬坡夠用了。「
試車時四叔把摩托推到山路上。電驅模式下擰動車把，電機幾乎沒有聲音，車身直接躥了出去。在一段將近三十度的碎石坡前，後輪打了個滑然後咬住地面，整輛車穩穩爬了上去。以前開越野車爬這種坡，發動機得嘶吼著往上沖，現在電機一聲不吭就拉上去了。
「低速扭矩確實大了不少。以後拉貨跑山路都沒問題，換以前那個原廠電機，半坡就得趴窩。「四叔把車停在平台上，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平台旁邊的水潭上又多了幾片落葉。那輛改裝過的摩托車靜靜停在暮色里，車身上的不鏽鋼泛著冷光。
摩托車改好之後，李玄的活動範圍一下子拉開了。以前開越野車只能沿著高速走，離高速遠一點的鄉鎮全靠兩條腿。現在換了摩托，碎石路、田埂路、乾涸的灌溉渠邊的機耕道，只要是車輪能碾過去的地方，都能走。他開始有意識地往更偏的方向跑——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標的居民點，還沒被人動過。
這些偏遠山村在喪屍危機剛爆發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人煙稀少，喪屍找不到這裡來。山民自家的房子修得結實，院子裡有菜園，地窖里存著夠吃一冬的糧食。有些老人帶著孫輩在山裡一躲就是幾個月，靠著存糧和菜地硬撐到現在。
但李玄知道，這種安全是暫時的。
他現在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時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每找到一個村子，他都會把留守的人集中起來，用摩托車一趟一趟送到搜救隊的接應點。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李玄沒有多費口舌勸他們，只說一句話：冬天快來了，山里會有野豬，很大的那種。然後把人送到接應點，交給搜救隊，再返回去繼續搜。
這些天跑下來，除了少數因腿腳不便或年老體弱而留守家中的老人之外，他還碰到了不少自發形成的小型聚居地。這些聚居地大多以一個姓氏的家族為單位，少的十幾人，多的幾十上百人，依託著祠堂、祖屋或者某個易守難攻的山頭，抱團求生。
他見過一個頗具規模的聚居地。那地方原本是座建在懸崖上的寺廟，政府以前修了一座從山底直通廟門的石橋。山下一個村子的人全都搬了進去，把大雄寶殿當倉庫，僧舍改住房，所有糧食和家禽都趕進了這個巨大的山洞。當李玄和搜救隊建議他們遷往縣城時，領頭的老者笑著擺手，指著那座石橋說：「同志，這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什麼變異獸能攻上來？我們自己種地養雞，日子比外面安穩多了。「
搜救隊長耐著性子說縣城有武警駐守、有隔離牆，物資供應也更穩定。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插嘴道：「我們在這住了幾個月了，連只野貓都沒見著。倒是你們那個縣城，人多眼雜，誰知道有沒有喪屍混進去？「老者也拍了拍石橋欄杆：「我們村里人都姓陳，幾百年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比去外頭跟不認識的人擠帳篷強。「
搜救隊長還想再說什麼，李玄輕輕拉了他一下。「地上的變異獸確實上不來。「李玄站在石橋上，抬頭看了看天，語氣很平靜。搜救隊長順著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中，幾隻鳥正從遠處掠過，體型比末日前大了不止一圈。老者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李玄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不知道這個聚居地後來撐了多久，但據他估計，這種對空防禦幾乎為零的地形，在第三年飛行變異獸大規模出現時，絕無倖存的可能。
另一個更為極端的例子，則讓他徹底放棄了勸說。
那是藏在兩座山之間的一處谷地，背靠懸崖，入口極窄。一戶人家在這裡建了房子，開了豬圈，幾兄弟齊心協力將這裡經營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王國。搜救隊穿過狹窄的入口，看到滿圈的生豬和滿倉的糧食時，都忍不住驚嘆。
「這地方，絕了。「搜救隊長站在豬圈旁邊嘖嘖稱奇，「你們幾兄弟真是會過日子。「
「那可不。「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臉上滿是得意，「我們自己養豬、種菜、存糧，什麼都有。喪屍找不到這裡，變異獸也進不來，比你們縣城還安全。「
他身邊站著他的母親，一個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的老太太。她上下打量著搜救隊的人，像是在評估一群上門的推銷員。「同志，你們的好意我領了。我家這裡有吃有穿，地形也好得很，什麼怪物都進不來。等我們把糧食吃完了，再去縣城吃你們的，急什麼？「
李玄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他站在豬圈前，看著裡面拱食的豬群，沉默了好一會兒。末日前，將一頭家豬放歸山林，一年左右就能徹底野化，長出獠牙，變得極具攻擊性。現在紅霧瀰漫，這個速度只會更快。野豬是雜食動物，餓極了什麼都吃，包括人。
他又看了一眼這家的老大。體格健壯，眼神精明。李玄認得他。前世，在第一年的冬雪過後，這個人曾獨自一人滿身血污地跑到縣城聚居地，說他全家都被變異野豬咬死了，只有他一個人逃出來。這件事直接促成了後來縣城對全縣範圍內小型偏遠聚居地的全面搜尋。
但他在縣城安定下來後不到一個月，本性開始暴露，剛開始只是抱怨食物不夠吃，工作太辛苦。後面更是糾集一些同樣好吃懶做的人，開始抵制組織安排，仗著自己的實力，想在居住區玩收保護費那一套，迅速遭到鎮壓，因為亂世當用重典。在他們的認知里，以為是天下大亂，像古代那種草莽崛起的時代，其實他們只是一群沒實力也沒腦子的混混。
李玄的記憶里清晰地刻著那張臉，也刻著他當時的異能——體魄強化，力量、速度、耐力、敏捷全方位均衡強化。按道理說，這是個天生的超強戰士苗子。但他的自私自利，同樣刻在了骨子裡。
「李玄同志，你覺得呢？「搜救隊長轉過頭來問他。
李玄收回目光，轉身朝谷地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們後山那些豬，注意點。現在動物也在變異，家豬放久了會野化，長出獠牙，攻擊性不比野豬差。「
「沒事沒事，謝謝提醒啊同志。「老太太笑著點頭，客客氣氣的。
老大抱著胳膊站在母親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是感激，是不耐煩，只能用這種禮貌的微笑敷衍過去。
李玄沒再多說，轉身朝谷地外走去。走出幾十米遠，山風忽然停了一瞬。就在這短暫的寂靜里，一陣壓低了的說話聲從身後飄過來。
「哥，咱們真的不去縣城嗎？「是那個年紀最小的兄弟，聲音怯生生的，「剛才那人說的那些豬……「
「你聽那人瞎說什麼？「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動動腦子，糧食我們能帶走多少？剩下的不就成了他們的了。我們這裡有地形優勢，你大哥又這麼強，有這麼多糧食和豬肉，為什麼要去縣城？「
「就是。「老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媽說得對。我們自己有糧有肉，去縣城跟那麼多人擠什麼？「
「幾頭豬有什麼好怕的？「老四也附和道，「大哥現在這身手，別說豬了，就是來頭牛也不怕。「
「行了，都別說了。「這是老大的聲音，語氣沉穩，帶著一家之主的篤定，「縣城的事不用再提了。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那人就是個路過的，懂什麼？「
老二沒有說話。從頭到尾，只有他的聲音沒有出現。
李玄的腳步沒有停頓。他穿過狹窄的谷口，走到停在外面的摩托車旁邊。搜救隊長已經等在路邊了，看見他出來，忍不住問了一句：「李玄同志，剛才那家咱們真的不再勸勸？「
「走吧。「李玄跨上摩托車，擰動車把，「還要去下一個村子。「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他在心裡給這個山谷劃了個叉——不是放棄，是沒必要。有些人，你攔不住，也沒義務攔。能救的已經救了，那些老人和孩子不用再孤零零地留在山中的老屋裡，如同另一個時間線那樣，等一場永遠等不到的救援。
回到基地時已是傍晚。四叔正在圍牆那邊修補刀刺網，看見車斗里兩輛摩托車，愣了一下。「你弄這個幹什麼？「
「想讓你幫忙改造一下。「李玄把車卸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過在改車之前，得先把電池做出來。「他從儲物間取出那顆雷系晶核和之前收集的黃金，在平台上鋪開，點上煤油燈。
四叔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鋼筋。李玄把晶核捏在指尖，藍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清晰。
「普通電池靠化學反應儲存電能，能量密度有上限，放久了還會自己跑電。晶核不一樣——它直接把電荷束縛在異能迴路里，沒有化學轉換，沒有自放電，能量密度比鋰電池高几個數量級。充一次電，摩托車跑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黃金導電性和穩定性是最好的，用它做載體，放電更平穩。我把晶核和黃金用同化異能融合——和做分身一個道理。洞螈還是那條洞螈，底層組織是我的。這塊黃金也還是黃金，但底層會多出晶核的儲能和放電能力。「
四叔沉默了幾秒。「電壓穩不穩？「
「黃金本身導電就穩。再加個穩壓電路，用大電容把電壓濾平。「
「電路我來做。」父親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手裡還捏著電線。「電池倉做多大？放什麼位置？「
「座位下方，重心儘量壓低。外殼用不鏽鋼全密封。「四叔已經開始量車架尺寸。
李玄盤膝坐下。先把晶核用反向同化處理，去除雜質，將異能振動頻率與黃金的晶格頻率調至一致。晶核在指尖微微發熱，藍光褪去，泛起一層淡金色光澤。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捏著處理後的晶核，右手按住那堆黃金。正向同化發動，反向同化同步跟上。一個小時後他鬆開了手。
四叔用異能把黃金塑成扁平方塊，剛好卡進座位下方的三角空檔。表面光滑溫潤，偶爾閃過一絲極細的藍色電芒。
父親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直接按在電池輸出端上。沒用電錶，就那麼閉著眼，手指搭在導電的金屬面上。片刻後睜開眼。
「電流很穩。沒什麼雜波，就是一股乾淨的直流電。接電機上轉速不會忽快忽慢。「他接好穩壓電路，輸出端接上一組汽車大燈燈泡。燈泡亮了，光線穩定不閃。他盯著燈泡看了會兒，手指搭在導線上又閉上眼。「電壓也穩。帶負載跑了一刻鐘，電流沒波動。這跟普通電池不是一個原理——充多少放多少。按這個負載跑十天半個月沒問題。「
摩托車改造同步推進。兩輛車被拆了個七零八落——電動車後輪電機拆下來，油動車後輪鏈條也拆了。四叔把兩個後輪用異能揉在一起，里外兩層，內層接電機，外層接鏈條。中間裝個撥叉，往左是電，往右是油，中間空擋。車身骨架全換不鏽鋼管，四叔一根根用手捏成型，焊縫光滑得像本來就是一整塊。前叉換了更粗的減震，輪胎換了深紋越野胎。車頭焊了掛架，后座兩邊加了摺疊掛鉤，展開能多掛兩桶油。
車架焊好後，四叔把拆下來的電機擱在工作檯上，拆開外殼，亮出裡面的線圈和磁鐵。
「電池夠了，但這電機不行。原廠功率太小，爬陡坡都喘。線圈得全換。「他把原來銅線拆乾淨，從材料堆里翻出之前搜刮的銀條和銀飾，「用異能拉成細絲，多股絞起來重新繞。匝數比原來多好幾倍，磁場能強好幾倍。磁鐵也得弄——用異能把磁性重新排一下，吸力翻幾倍。「
全部裝好之後開始調試。沒有儀表，沒有測試台。但父親有他的辦法。
他一隻手搭在控制器上，一隻手搭在電機上，閉著眼。電流從電池湧出來，穿過穩壓電路，穿過控制器，流進電機線圈——這一路每一處的電流大小和變化，他都能感覺到。
「起步電流太猛，得調。「他睜開眼，指了指控制器上幾個小電阻，「把這幾個換大點。「四叔用異能把電阻直接換了。父親再次閉眼，手指搭在導線上。
「好多了。起步平了。「他停了一下，「中段加速扭矩有點跟不上。轉速上來以後電機轉得滯後——傳感器位置往左偏一點。「四叔用異能鬆開固定螺絲，微微挪了挪。
「再試試。「
父親再次閉眼。這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對了。現在全段都很順。扭矩大概比以前大了好幾倍，低速爬坡夠用了。「
試車時四叔把摩托推到山路上。電驅模式下擰動車把，電機幾乎沒有聲音，車身直接躥了出去。在一段將近三十度的碎石坡前，後輪打了個滑然後咬住地面，整輛車穩穩爬了上去。以前開越野車爬這種坡，發動機得嘶吼著往上沖，現在電機一聲不吭就拉上去了。
「低速扭矩確實大了不少。以後拉貨跑山路都沒問題，換以前那個原廠電機，半坡就得趴窩。「四叔把車停在平台上，拍了拍車座上的灰。
平台旁邊的水潭上又多了幾片落葉。那輛改裝過的摩托車靜靜停在暮色里，車身上的不鏽鋼泛著冷光。
摩托車改好之後，李玄的活動範圍一下子拉開了。以前開越野車只能沿著高速走，離高速遠一點的鄉鎮全靠兩條腿。現在換了摩托，碎石路、田埂路、乾涸的灌溉渠邊的機耕道，只要是車輪能碾過去的地方，都能走。他開始有意識地往更偏的方向跑——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地圖上連名字都沒標的居民點，還沒被人動過。
這些偏遠山村在喪屍危機剛爆發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人煙稀少，喪屍找不到這裡來。山民自家的房子修得結實，院子裡有菜園，地窖里存著夠吃一冬的糧食。有些老人帶著孫輩在山裡一躲就是幾個月，靠著存糧和菜地硬撐到現在。
但李玄知道，這種安全是暫時的。
他現在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時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每找到一個村子，他都會把留守的人集中起來，用摩托車一趟一趟送到搜救隊的接應點。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李玄沒有多費口舌勸他們，只說一句話：冬天快來了，山里會有野豬，很大的那種。然後把人送到接應點，交給搜救隊，再返回去繼續搜。
這些天跑下來，除了少數因腿腳不便或年老體弱而留守家中的老人之外，他還碰到了不少自發形成的小型聚居地。這些聚居地大多以一個姓氏的家族為單位，少的十幾人，多的幾十上百人，依託著祠堂、祖屋或者某個易守難攻的山頭，抱團求生。
他見過一個頗具規模的聚居地。那地方原本是座建在懸崖上的寺廟，政府以前修了一座從山底直通廟門的石橋。山下一個村子的人全都搬了進去，把大雄寶殿當倉庫，僧舍改住房，所有糧食和家禽都趕進了這個巨大的山洞。當李玄和搜救隊建議他們遷往縣城時，領頭的老者笑著擺手，指著那座石橋說：「同志，這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什麼變異獸能攻上來？我們自己種地養雞，日子比外面安穩多了。「
搜救隊長耐著性子說縣城有武警駐守、有隔離牆，物資供應也更穩定。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插嘴道：「我們在這住了幾個月了，連只野貓都沒見著。倒是你們那個縣城，人多眼雜，誰知道有沒有喪屍混進去？「老者也拍了拍石橋欄杆：「我們村里人都姓陳，幾百年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比去外頭跟不認識的人擠帳篷強。「
搜救隊長還想再說什麼，李玄輕輕拉了他一下。「地上的變異獸確實上不來。「李玄站在石橋上，抬頭看了看天，語氣很平靜。搜救隊長順著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中，幾隻鳥正從遠處掠過，體型比末日前大了不止一圈。老者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但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李玄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不知道這個聚居地後來撐了多久，但據他估計，這種對空防禦幾乎為零的地形，在第三年飛行變異獸大規模出現時，絕無倖存的可能。
另一個更為極端的例子，則讓他徹底放棄了勸說。
那是藏在兩座山之間的一處谷地，背靠懸崖，入口極窄。一戶人家在這裡建了房子，開了豬圈，幾兄弟齊心協力將這裡經營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王國。搜救隊穿過狹窄的入口，看到滿圈的生豬和滿倉的糧食時，都忍不住驚嘆。
「這地方，絕了。「搜救隊長站在豬圈旁邊嘖嘖稱奇，「你們幾兄弟真是會過日子。「
「那可不。「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抱著胳膊站在旁邊，臉上滿是得意，「我們自己養豬、種菜、存糧，什麼都有。喪屍找不到這裡，變異獸也進不來，比你們縣城還安全。「
他身邊站著他的母親，一個頭髮花白但眼神銳利的老太太。她上下打量著搜救隊的人，像是在評估一群上門的推銷員。「同志，你們的好意我領了。我家這裡有吃有穿，地形也好得很，什麼怪物都進不來。等我們把糧食吃完了，再去縣城吃你們的，急什麼？「
李玄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他站在豬圈前，看著裡面拱食的豬群，沉默了好一會兒。末日前，將一頭家豬放歸山林，一年左右就能徹底野化，長出獠牙，變得極具攻擊性。現在紅霧瀰漫，這個速度只會更快。野豬是雜食動物，餓極了什麼都吃，包括人。
他又看了一眼這家的老大。體格健壯，眼神精明。李玄認得他。前世，在第一年的冬雪過後，這個人曾獨自一人滿身血污地跑到縣城聚居地，說他全家都被變異野豬咬死了，只有他一個人逃出來。這件事直接促成了後來縣城對全縣範圍內小型偏遠聚居地的全面搜尋。
但他在縣城安定下來後不到一個月，本性開始暴露，剛開始只是抱怨食物不夠吃，工作太辛苦。後面更是糾集一些同樣好吃懶做的人，開始抵制組織安排，仗著自己的實力，想在居住區玩收保護費那一套，迅速遭到鎮壓，因為亂世當用重典。在他們的認知里，以為是天下大亂，像古代那種草莽崛起的時代，其實他們只是一群沒實力也沒腦子的混混。
李玄的記憶里清晰地刻著那張臉，也刻著他當時的異能——體魄強化，力量、速度、耐力、敏捷全方位均衡強化。按道理說，這是個天生的超強戰士苗子。但他的自私自利，同樣刻在了骨子裡。
「李玄同志，你覺得呢？「搜救隊長轉過頭來問他。
李玄收回目光，轉身朝谷地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們後山那些豬，注意點。現在動物也在變異，家豬放久了會野化，長出獠牙，攻擊性不比野豬差。「
「沒事沒事，謝謝提醒啊同志。「老太太笑著點頭，客客氣氣的。
老大抱著胳膊站在母親身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是感激，是不耐煩，只能用這種禮貌的微笑敷衍過去。
李玄沒再多說，轉身朝谷地外走去。走出幾十米遠，山風忽然停了一瞬。就在這短暫的寂靜里，一陣壓低了的說話聲從身後飄過來。
「哥，咱們真的不去縣城嗎？「是那個年紀最小的兄弟，聲音怯生生的，「剛才那人說的那些豬……「
「你聽那人瞎說什麼？「老太太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不動動腦子，糧食我們能帶走多少？剩下的不就成了他們的了。我們這裡有地形優勢，你大哥又這麼強，有這麼多糧食和豬肉，為什麼要去縣城？「
「就是。「老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媽說得對。我們自己有糧有肉，去縣城跟那麼多人擠什麼？「
「幾頭豬有什麼好怕的？「老四也附和道，「大哥現在這身手，別說豬了，就是來頭牛也不怕。「
「行了，都別說了。「這是老大的聲音，語氣沉穩，帶著一家之主的篤定，「縣城的事不用再提了。我們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比什麼都強。那人就是個路過的，懂什麼？「
老二沒有說話。從頭到尾，只有他的聲音沒有出現。
李玄的腳步沒有停頓。他穿過狹窄的谷口，走到停在外面的摩托車旁邊。搜救隊長已經等在路邊了，看見他出來，忍不住問了一句：「李玄同志，剛才那家咱們真的不再勸勸？「
「走吧。「李玄跨上摩托車，擰動車把，「還要去下一個村子。「
發動機的轟鳴聲在山谷間迴蕩。他在心裡給這個山谷劃了個叉——不是放棄，是沒必要。有些人，你攔不住，也沒義務攔。能救的已經救了，那些老人和孩子不用再孤零零地留在山中的老屋裡，如同另一個時間線那樣，等一場永遠等不到的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