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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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條主幹道打通的第二天,隊伍沒有出任務。這條街是縣城喪屍最密集的一段,把它打穿之後,整個縣城被分割成南北兩半,核心目標已經完成。連續多日的高強度戰鬥讓每個人都繃到了極限,張副書記在頭天晚上的總結會上直接宣布休息兩天,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李玄和四叔趁著這個空檔回了一趟山里。越野車從高速便道拐上去,沿著四叔用挖掘機修整過的碎石路慢慢往上開。涵洞還是老樣子,被土堆和石頭堵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需要側身才能通過的小縫。兩人把車停在涵洞外面,從縫隙里擠進去,沿著小路往上走。

  圍牆上四叔裝的倒刺還在,被露水打濕了,刺尖上掛著幾顆水珠。核桃樹葉子落了大半,幾隻母雞蹲在棚口,懶洋洋地啄著石子。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

  母親聽見動靜,從廚房裡探出頭,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回來了,你們先休息,午飯馬上好。」雖然聲音很平靜,但還是能看出心裡的緊張。堂妹從山洞那邊跑過來,拖鞋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響,跑到跟前又慢下來,叫了聲「哥」,又叫了聲「爸」。她臉上的擔心神色比母親要淡一些,大概是平時看著李玄訓練,對他的實力還是有個清楚的認知。

  父親從山洞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兩根電線,應當是正在給自己充電。他看了李玄一眼,又看了看四叔,沒說什麼,把電線放在洞口的工作檯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飯是母親做的,炒了一盤臘肉,又蒸了一碗雞蛋羹。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堂妹給每個人盛了飯。

  吃完飯後,父親才開口:「這幾天怎麼樣?」

  「還好。」李玄說,「遇到了幾波喪屍,多的有上百隻,少的就幾十隻。應付得過來,沒有人受傷。」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匯報一次普通的拉練。父親聽著,沒有插話,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四叔在旁邊點了根煙,沒說話。

  父親沉默了幾秒。他了解自己的兒子——嘴上說沒什麼危險,實際情況只會比說的更兇險。但他沒有追問,只是看向四叔。

  「看著他點。別讓他太衝動。」

  四叔點了點頭,把菸灰彈在腳邊的鐵盒子裡。

  母親在廚房裡洗碗,碗筷相碰的聲音和水流的聲音混在一起。她一直沒有出來。

  晚上,李玄站在練功平台上,面對著掛在橫樑上的沙袋。舊帆布縫的,裡面塞了碎布和沙子,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他伸出右手,將手掌輕輕貼在沙袋錶面。帆布粗糙而冰涼。

  他沒有蓄力,也沒有後拉。手掌就那麼貼著,然後腰胯猛地一轉——力從腳底蹬地,經小腿、腰胯、脊椎,一路甩到肩關節,整條手臂像一根鞭子,將這股力道從掌心貫了出去。手掌始終沒有離開沙袋錶面。沙袋猛地向後盪起,吊繩繃直,橫樑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嗡鳴。

  他收回手掌。沙袋還在微微晃動,帆布表面貼著他掌心的地方留下了一個淺淺的掌印。

  這一掌本質上還是整勁。只是發力距離被壓縮到了極限——手掌貼著沙袋,不收回,不蓄力,腰胯一轉,力量直接從腳底貫到掌心,沙袋被打得向後倒飛出去。零距離發力,不等於暗勁。如果是暗勁,這一掌下去沙袋不會動,力量會在接觸的瞬間穿透表面,在沙袋背面炸開一個洞。但那是下一步的事。

  他在平台上站了很久。瀑布的水聲在夜裡格外清晰,水潭上偶爾泛起一圈漣漪,是洞螈在潭底翻了個身。

  第二天清早,母親起得比平時更早。廚房裡飄出油餅的香味——那是她只有在特殊日子才會做的東西。她把油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李玄的背包里,又放了一小罐鹹菜和一袋曬乾的紅薯干。

  臨走的時候,父親站在洞口,手裡還捏著電線,看著他們。母親站在他旁邊,圍裙還沒有摘。堂妹從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朝車子的方向揮了揮手。

  四叔發動越野車。後視鏡里,父親還站在洞口,電線還捏在手裡。

  休整結束後,隊伍繼續推進剩下的兩條主幹道。和第一條相比,這兩條路上的喪屍密度低得多,偶爾遇到小群喪屍不過二三十隻,規模大些的也就幾十隻,老馬舉盾一頂,小周幾發點射,小劉側翼策應,十來分鐘就能解決。任務強度和危險性都遠不如前,每天傍晚早早就能收隊,再沒有遇到像第一天那種幾百隻規模的屍潮,也沒有再碰上雷電喪屍那種變異個體。

  但搜救工作並沒有因為危險降低而變得清閒。這一周里,隊伍從縣城的各個角落搜出了大量被困倖存者。頭幾天,在南城一片老舊居民樓的頂層找到了十幾個躲在家裡的住戶,大多是老人和帶著孩子的婦女,靠著存糧和雨水撐到現在。隔天,隊伍清理了一家廢棄的社區診所,在裡面找到了三名醫護人員和幾個病人——診所的捲簾門從裡面鎖死,他們靠著葡萄糖和生理鹽水活了大半個月,被救出來的時候幾乎站不穩。又過了一天,北街一家小超市里救出了幾名躲在庫房裡的倖存者,其中一個超市收銀員說,血月那天晚上顧客瘋了一樣搶東西,她嚇得躲進庫房反鎖了門,之後就再也沒出來過。


  每次搜出倖存者,小劉都會蹲下來跟他們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嚇到他們。老馬在外面舉著盾警戒,不時往屋裡瞟一眼,然後繼續盯著街面。小周負責護送轉移,每次都走在倖存者隊伍最外側,槍口朝下,腳步不快不慢。

  李玄趁著這段時間,每天晚上在停車場旁邊的空倉庫里抽出一兩個小時,教那些武警和警察最基礎的發力訓練。

  頭天晚上來了三十來號人。武警和警察各占一半,老馬也來了,盾牌靠在牆邊。小周站在後排,槍還背在背上。李玄走到人群前面,沒有廢話。

  「今晚先教站樁。站樁的目的不是練腿,是練結構的穩定性。人站得穩,力才能從腳底傳上來。腳底不穩,上面再大的力量也打不出去。」

  他側身站定,膝蓋微屈,腳掌抓地,腰胯下沉,脊椎挺直。「這叫二字鉗羊馬。膝蓋不要超過腳尖,但也不能太直——太直了力上不來,太彎了力卡在膝蓋過不去。重心沉在腰胯,不是蹲下去。」

  下面的人試著模仿。老馬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直接過了腳尖,李玄走過去用腳尖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膝蓋後側——老馬往前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膝蓋過了腳尖,重心就跑到前腳掌去了。被人一推就倒。」老馬紅著臉重新站好。小劉在旁邊已經站了一會兒,李玄看了一眼他的膝蓋和腰胯的角度,沒有糾正。一個小個子警察髖關節太緊,腰胯沉不下去,李玄讓他先不用站標準高度,先找到腰胯發力的感覺。小周的肩膀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被李玄按著鬆了三四次才找到放鬆的位置。

  第一天晚上只練了一個動作——站樁。李玄讓他們站了整整一個小時,中間休息兩次。解散的時候老馬揉著膝蓋嘟囔了一句:「站了半天,比扛盾牌還累。」

  「那是你沒站對。」四叔在門口說了一句。

  第二天晚上,李玄開始教發力的分解動作。

  「今晚教發力。詠春的寸拳,不靠手臂發力。力從腳底蹬地開始,經過小腿傳到腰胯,腰胯一轉,脊椎甩出去,肩關節鬆開,手臂順勢彈出。拳頭打到目標之前都是松的,只在接觸的瞬間繃緊。」

  他走到牆邊沙袋前,把拳頭貼在沙袋錶面,腰胯猛地一轉——沙袋往後彈了半米。「整勁。每個人都能練出來,不需要異能。」

  小劉第一個上去試。拳頭貼在沙袋上,腰胯一轉——沙袋動了,但只晃了一下。他的腰胯轉動和手臂彈出之間有明顯的時間差,力在肩膀那兒散了。李玄讓他不用急,先把銜接練順。小劉咬著嘴唇又試了一次,沙袋往後彈了小半米。老馬一拳把沙袋打飛了將近一米,但手腕沒有鎖緊,彈回來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抖,被李玄糾正了兩次。小周的槍感最好,但站樁時肩膀總是繃得太緊,發力的瞬間肩關節沒有鬆開,力量卡在肩胛骨的位置傳不到手臂,被李玄按著肩膀反覆鬆了四五次。

  就這樣,每天晚上教一點,講解原理,讓他們自己體驗,然後糾正。到第七天晚上,也就是整個搜救行動結束的前一天,李玄沒有教新內容,而是把七天的內容從頭到尾串了一遍。站樁、分解發力、完整寸拳、重心轉換、呼吸配合、步法銜接。他讓每個人按順序做一遍,他在旁邊看著,有問題的單獨糾正。

  最後半小時照例是推手練習。兩人一組,一人紮好二字鉗羊馬,另一人用手掌推對方的胸口,被推的人要儘量維持重心不丟。老馬和小劉一組,老馬一推,小劉整個人往後倒了兩步。老馬嘿嘿笑了兩聲,說「你這下盤還是不穩啊」。小劉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站回去。這一次比之前穩了不少,老馬又推了一把,他只是晃了晃,腳底沒動。

  四叔照例從門外走進來,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看著滿屋子歪歪扭扭站樁的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解散的時候,老馬揉著膝蓋說:「站了七天樁,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小劉走到李玄面前,額頭上還掛著汗。「李哥,以後還教不?」

  「基礎都教了。」李玄說,「後面就是自己練。練得好不好,看各人。」

  小劉點了點頭,轉身走了。他的步伐比七天前穩了不少,腳跟落地不再拖泥帶水。小周把槍從牆邊拿起來背回背上,這一次他記得先取下來再練拳。

  李玄看著他們的背影,想起了另一條時間線上的事。那時他離開縣城後,輾轉到了部隊,才真正開始系統化地學習國術。教他的人是一個從特種部隊退下來的老兵,話不多,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後來那人在屍潮里為了掩護新兵撤退,沒能活著回來。但他的方法被李玄用了十七年。現在教給這些人,也算沒有白學。

  整個行動告一段落的那天傍晚,張副書記在停車場召開了一個簡短的總結會。他站在一個空的物資箱上面,眼鏡上沾了點灰塵。


  「同志們。縣城搜救行動的先鋒階段,到今天正式結束。接下來的清理工作,由武警和警察部隊自行組織。你們作為先鋒隊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沒有人鼓掌。老馬把盾牌放在腳邊,坐上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小周把槍靠在肩膀上,仰頭喝了一大口水。小劉蹲在路邊,把刀鞘上的污血用濕布慢慢擦乾淨。

  張副書記從物資箱上下來,走到李玄和四叔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清單遞過去。「這是這次行動的物資清單。你們看一下,有什麼需要的就挑出來,算作這次行動的報酬。」

  清單上密密麻麻列著各種物資——糧食、藥品、燃料、武器、電池、淨水片、應急帳篷。李玄和四叔商量了一下,挑了二十斤大米、一箱壓縮餅乾、兩桶汽油、一批抗生素和止血藥、三套防爆服,都是基地目前缺的必需品。

  張副書記在旁邊看著,等他們挑完,把清單接過來看了一眼。「就這些?你們這次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多拿一些也是應該的。」

  「這些就夠了。」李玄說,「剩下的留給後續的清理隊伍吧。」

  張副書記把清單折好放回口袋,剛要說什麼,李玄又問了一句:「有沒有黃金?」

  張副書記愣了一下。「黃金?」

  「嗯。廢舊金飾、金條、金幣,都行。」

  「有倒是有一些。」張副書記說,「之前在縣城清理銀行和金店的時候回收了一些,但不是生存必需品,就沒列在這張物資清單上。你要那個幹什麼?」

  李玄沒有直接回答。四叔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把菸頭掐滅。「我的異能是金屬類。黃金可能對我的異能有幫助。想拿回去試試。」

  張副書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轉身去了倉庫。過了十幾分鐘,他拎著一個小布袋回來,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悶悶的金屬撞擊聲。「這些你們先拿著。倉庫里還有一些,以後有需要可以直接跟我開口。」

  李玄打開布袋看了一眼。裡面是幾條粗細不一的金項鍊、幾個變形的金戒指、一對耳環,還有幾小塊碎金片。分量夠足。他把布袋收好,朝張副書記點了點頭。

  「後面也許還需要請你們再幫一些忙。」張副書記說,「有些特殊情況,光靠武警和警察可能應付不了。」

  「有什麼事直接聯繫就行。」四叔說。

  兩人上了越野車。後視鏡里,縣城的輪廓越來越小。那條被他們一塊一塊清出來的安全走廊已經被武警用沙袋封住,關口處站著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哨兵。

  車廂里很安靜。四叔開了一段路,忽然說了一句:「黃金的事,他就信了。」

  李玄想了想。「不是信了,是沒必要問。」

  四叔沒再說什麼。夕陽把路面染成一片灰濛濛的橘色。後備箱裡,大米、壓縮餅乾、汽油、藥品、防爆服,還有那一小袋黃金,隨著車身晃動輕輕磕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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