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屍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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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隊伍在停車場集結的時候,老何來晚了。

  其他人已經檢查完裝備,老馬把盾牌扛在肩上,小周在調準星。四叔站在隊伍前面,手裡拿著地圖,掃了一眼那個空著的位置,沒有問「老何呢」,只是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繼續等。

  過了幾分鐘,老何從帳篷那邊小跑過來。金絲眼鏡歪在鼻樑上,襯衣下擺有一半沒塞進褲腰裡。他跑到隊伍末尾站定,低著頭,呼吸有些急促。他的眼睛裡有血絲,眼袋很明顯,像是幾乎沒怎麼睡,手指還攥著背包帶子,攥得很緊。

  「人都齊了。」四叔說,沒有看他,展開地圖,「今天繼續沿昨天推進的路線往東。」然後扛起刀,轉身朝縣城方向走去。「出發。」

  隊伍沿昨天清理過的街道往東推進。今天的喪屍密度比昨天略低,零星的幾隻從巷口和破窗里竄出來,都被老馬頂住,小周點射,小劉側翼策應——配合已經比昨天流暢了不少。老馬不再把盾牌舉得過高擋住自己的視線,小周開槍的間隔也縮短到了兩秒左右,小劉不再跑太急。

  李玄跟在四叔身後兩步的位置,短槍提在手裡,目光在整條戰線上掃過。

  老何跟在隊伍最後面,腳步鬆散。四叔在一次下令後頓了一下——老何剛才在隊伍轉向時走錯了方向,往右邊多走了好幾米,被老吳拉了一把才回過神來。「跟上。」四叔的語氣很平,沒有責備,但也沒有多餘的溫度。

  一棟居民樓里又搜出三名被困者。一個中年婦女帶著兩個小孩,躲在臥室衣櫃裡,靠接雨水活到現在。孩子瘦得脫了形,女人說話時聲音抖得聽不清字。小劉從背包里翻出一塊壓縮餅乾遞過去,小孩沒有接,只是看著餅乾,又看了看他媽。女人點了點頭,小孩才接過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倖存者被集中護送到樓下,直接交給了跟進到樓下的後方武警。隊伍沒有停留,繼續往前推進。

  下午推進到一條商業街時,遇到了一批二三十隻的喪屍,從兩棟商場之間的通道里湧出來。老馬舉盾頂正面,小周點射,小劉繞側面攔截。李玄站在隊伍中段,沒出手。戰鬥結束後,老馬從盾牌後面探出頭,甩了甩手上的污血。小劉喘著氣,但臉上已經沒有昨天那種緊繃了。

  「繼續。」四叔說。

  傍晚收隊時,戰果比昨天少——只清理了不到十條街道,救出被困者九人。老馬把盾牌靠在物資箱旁邊,坐在上面啃壓縮餅乾。小周在擦槍,小劉在拉伸。老何坐在人群最外圍,端著水杯沒喝。李玄靠在帳篷柱子上,閉著眼睛,把今天所有戰鬥場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白天沒有什麼險情,他出手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條街道的喪屍密度都在緩慢上升。越靠近中心,推進越慢。他把這些信息在心裡做了標記。

  第三天上午,隊伍推進到了縣城中心區域的邊緣。

  這裡的街道更窄,樓房更密,喪屍的數量明顯增多。推進速度很慢,每個路口都需要反覆確認,每棟樓都需要逐層清理。四叔把推進節奏壓得更緊——老馬在前,小周瞄準,小劉策應,老吳預警,任何人不得脫離隊伍。

  中午時分,隊伍在一棟六層居民樓里一次性救出了七名倖存者。其中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體格偏瘦,手裡攥著一把菜刀,刀刃上還有乾涸的暗色痕跡。他說他是小區物業的維修工,血月之後用焊機封了走廊,帶著這幾家老小一起躲在這裡。有人生病了,退燒藥已經快用完。這批倖存者被集中護送到樓下,直接交給了後方武警。隊伍沒有停留,繼續往前推進。

  四叔看了一眼地圖——再往前兩條街,就是縣城中心的十字路口。那是整個縣城的核心區域,也是最危險的地方。

  「下午從這邊繞過去,先探清楚主路上的喪屍密度。」四叔指著地圖,「過了這個路口,就是醫院。如果裡面還有被困者,大概率就在那裡。」

  下午兩點左右,隊伍沿著一條窄巷往十字路口推進。巷子兩側是老舊居民樓,路面很窄,只夠兩個人並排走。老吳突然抬手示意停步。他偏著頭,像是在聽什麼。片刻後,他的臉色變了。「前面……太多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幾十隻。是上百隻。」

  四叔握緊了刀柄。「退。」

  話音未落,巷口的喪屍已經涌了進來。喪屍不是從巷口湧進來的——是從巷口外的主幹道上被某種動靜觸發後擠進來的。喪屍群像被壓縮的彈簧突然釋放,速度比前兩天遇到的都快,從巷口灌進來,撞擊在兩側牆壁上,彈回來的和後面湧上來的攪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潮頭。

  「進樓!全部進樓!」四叔吼道。老馬頂著盾牌斷後,老吳拽著老何的衣領往最近的一棟居民樓里拖。小周端槍點射,每一槍都打在離老馬盾牌不到半米的喪屍頭上。小劉幫老馬扛住側面,刀已經拔出來了。


  一隻喪屍衝到老馬盾牌前,被加厚盾面彈回去,第二隻、第三隻壓上來。老馬的腳在柏油路面上往後滑了半寸。一隻手按住了老馬的肩膀。

  「進去。」李玄說。

  他提槍站在樓道口,槍尖斜指地面。

  老馬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四叔一把拽住他的防爆服後領,把他拖進樓道。「守好窗戶。」四叔說完,看了李玄一眼。就一眼。然後他退進了樓道深處,把入口讓給了他。

  老何是最後一個擠進樓道的。他在老吳拽他的時候絆了一跤,膝蓋磕在台階上,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他爬起來往樓道深處跑,跑到一半時回頭看了一眼——李玄站在樓道口,一個人,提著一把槍,面對著巷子裡還在不斷涌過來的屍群。老何停住了,只是停了一秒。然後他繼續往樓道深處跑。這一次他跑在最前面,比老吳還快,比小周還快,比所有人都快。他跑到樓梯拐角時,金絲眼鏡歪在臉上,襯衣後背已經濕透。他停下腳步,背靠著牆,大口喘氣。樓道里的光線很暗,但他的表情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純粹的恐懼。

  四叔在樓道深處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外面,李玄站在樓道口,背靠一扇半開的鐵門。

  街道在他面前展開。左側是一輛側翻的麵包車,車頭撞進了路邊的水果店。右側是一排斜停的轎車,車窗全碎,車門敞開著。正前方是涌過來的屍潮。

  他把長槍提起來,握在手中。槍桿微涼,合金管材的重量讓他肩胛骨的位置微微發緊。這把槍比標準槍短了將近一臂,在狹窄空間裡更靈活。

  第一隻喪屍衝到了五步之內。

  李玄沒有後退。他右腳往前踏了半步,槍尖從下往上斜刺,穿過那隻喪屍的下頜,從後頸貫出。拔槍,槍尖帶著一道暗色的血線甩向右側,刺入第二隻喪屍的眼窩。槍桿順勢橫掃,槍尾砸在第三隻喪屍的太陽穴上,那隻喪屍往側面栽倒,絆倒了身後正在往前擠的兩隻。

  三槍。四隻喪屍躺在地上。

  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目光越過它們,盯著後面還在往前涌的屍群。

  太多了。但這條街道有個好處——兩側都是樓房,正面寬度不過十幾米。只要守住這個樓道口,喪屍就只能從正面過來。

  他往左側移動,繞到那輛側翻的麵包車旁邊。

  這個位置更好。麵包車擋住了左側的所有角度,他只需要守住正面和右側。右側那排轎車之間的縫隙很窄,喪屍想從那邊擠過來,每次最多只能過兩隻。這不是死守,這是控場。

  喪屍涌過來了。一隻接一隻,從轎車縫隙間擠過來,從麵包車車頂上翻過來。李玄開始繞著麵包車移動。每走一步,槍尖都會刺出一次。大部分時候他沒有瞄準——槍尖帶著他全身的力量貫出去,擊中喪屍的顱骨時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骨頭碎片和暗色的血一起濺開。他的力量已經到了明勁巔峰,加上槍尖的聚焦,喪屍的頭骨在合金槍頭面前不比一顆西瓜硬多少。

  但它們在移動,他也在移動。有幾槍沒能正中面門,槍尖擦著顱骨偏了角度,只撕下了一塊頭皮。他借著槍桿反彈的力道順勢一轉,槍尾反砸在同一隻喪屍的太陽穴上,力量足夠,骨頭碎裂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那隻喪屍歪倒,絆倒了身側正在往前擠的另外兩隻。

  也有幾次他需要精準。一隻喪屍從轎車縫隙間側身擠過來,角度太刁,槍尖正面穿刺會卡在兩輛車之間。他沒有硬刺,手腕微調,槍尖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從那隻喪屍的顴骨下方斜貫入顱底。拔槍,槍尖帶著一道暗色的血線甩向右側,刺入另一隻正從麵包車車頂上翻下來的喪屍的眼眶——這一槍是精準的,因為那隻喪屍落地的位置剛好封住了他下一步的移動路線。

  他用力量清出空間,用精準補上漏洞。兩者交替,沒有哪一種能單獨撐住這條防線。

  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他能感覺到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但手依然穩當。身體在自動散熱,像一台持續高速運轉的發動機。整勁練的就是這個——不是發力的大小,是發力的精度。他在用這條街道檢驗過去所有的訓練。

  小劉蹲在樓道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他看到的是一個人和幾百隻喪屍之間的對抗。那個人沒有怒吼,沒有衝鋒,只是在麵包車和轎車之間安靜地移動。他看到李玄一槍貫穿一隻喪屍的頭顱,拔槍的瞬間槍尖已經砸碎了另一隻的顱骨,中間幾乎沒有停頓,好像那把槍是他手臂延伸出去的一段骨頭。有時候槍尖偏了,但那把槍在那個人手裡像活了一樣——偏了的槍尖順勢變成槍尾反砸,力量足夠,效果一樣。小劉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快不是手快,是不需要選。力量夠了,打哪都能打死。


  「他怎麼做到的……」小劉的聲音不是驚呼,是喃喃自語。

  四叔站在樓道深處,沒有看外面。他在看小劉的表情。那張臉上已經沒有恐懼了,只剩下一種東西——茫然。一個普通人看到超乎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時,臉上會出現的茫然。

  外面,李玄繞到了麵包車的另一側。他的槍法開始變了——每一槍刺出後不再收回,而是借著槍桿的彈性直接彈向下一個目標。槍尖刺入一隻喪屍的喉嚨,槍桿彎曲了半寸,然後彈回來,槍尖已經砸入了另一隻喪屍的面門。這種連續刺擊,靠的不是手臂的蠻力,而是槍桿本身的結構振動。他能感覺到槍桿的振動頻率,讓自己的手順著這個頻率去引導,而不是去控制。

  四叔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變了。之前是槍尖入肉的悶響和頭骨碎裂的脆響混雜,現在多了一種新的聲音——槍桿劃破空氣時發出的細銳嗡鳴。那是槍身在振動時發出的共振音。

  外面的喪屍堆已經齊腰高了。剩下的喪屍還在往前涌,但它們被屍體絆住,被轎車夾住,衝到李玄面前的往往只有一兩隻。他不再需要快速移動,只需站在矮牆後面,一槍一槍地刺出。

  那種感覺又來了——周圍的世界變得安靜。不需要他特意觀察,每一隻喪屍的位置都能感覺到,普通人只能注意到視線內個別目標,他卻像是將視線內所有一切都納入了掌控。手裡的槍像變成了他身體的延伸,能感覺到槍桿在手中的每一次微振,每一次入肉的阻力差異——穿過軟組織是滑的,碰到骨頭是鈍的,如果槍尖正中頭骨正中,會有一瞬間的阻力然後貫穿;如果擦到顱骨的弧度,槍尖會偏轉,他需要在同一瞬間決定是順勢換角度還是直接靠力量碾過去。

  一隻比其他喪屍更高大的個體從轎車頂上翻了過來,落地時幾乎沒有停頓,直接朝他撲過來。李玄沒有後退。他迎著那隻喪屍往前跨了一步,槍尖從下往上刺入它的下頜,穿過舌頭、軟齶,直貫顱底。頭骨從內部被擊穿,整個腦袋像被一股蠻橫的力道從裡到外炸開。一槍。那只比其他喪屍都高出一頭的個體,被一槍貫穿,連掙扎都沒有,直接癱在地上。

  他停下來了。

  街道安靜了。他拄著槍站在矮牆後面,呼吸沉重,肩膀隨著喘息起伏。汗水從下巴滴在槍桿上,和上面的污血混在一起。迷彩服的領口、腋下、後背已經全部濕透,貼在皮膚上。握槍的手指在輕微發抖,這是一種高強度運動過後的表現,不光是戰鬥消耗,那種狀態也會消耗大量的能量。

  他回頭看了一眼。樓道里安靜無聲。小周端著槍,槍口朝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剛才屏住呼吸太久了。小劉蹲在門邊,張著嘴,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猛擊了一拳。

  「這怎麼可能……」小劉的聲音在發抖。

  四叔站在樓道深處,看了一眼外面那堵半人高的屍體牆。他沒有驚訝。之前在山上,他見過李玄一槍扎穿5厘米厚的硬木板——合金槍頭從木板正中貫入,透過去的那一截槍尖上還掛著木屑。那天的畫面和今天重疊在一起,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玄還在發抖的手指和濕透的衣領上。他抬起手,按在李玄的肩膀上。

  「你歇會。」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聲音壓過了樓道里還在迴蕩的耳鳴。

  「注意警戒,檢查裝備。十分鐘後撤離,從安全通道撤。」

  小周第一個反應過來,拉了槍栓,轉身面向樓道另一側的窗口。老馬把盾牌從地上拎起來,扛回肩上,動作比之前利索了些。小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走到老吳旁邊接過那杯涼了的水一口灌下去。老何還靠著牆,但手指不再抖了。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垂著,盯著地上的碎玻璃。

  四叔在李玄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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