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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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員在帳篷外進行。後廚鄭大媽第一個出聲。「張副書記,我……我能不能不去?」她攥著那根棍子,棍頭上綁的磨尖鐵片磕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就是個燒飯的,報名那會兒說有補助,沒說真要進那裡面。」她朝縣城的方向偏了偏頭,「我去了也是拖累。」

  張副書記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

  「行。你不去,補貼減半。聚居地的後勤崗給你留著,燒水做飯也需要人。」

  大媽明顯鬆了口氣,攥著棍子的手指鬆開了些。「哎,行,行。謝謝您。」

  她退到一邊,臉上帶著點過意不去,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

  戴金絲眼鏡的何姓男人往前挪了半步。他推了推眼鏡,剛張開嘴,張副書記已經轉向他。

  「老何,你的能力對這次搜救很有用。能判斷喪屍方位,這個能力在城裡能幫上大忙。你站隊伍最後面就行,不需要衝在前面。」

  老何的嘴還張著,話被堵了回去。他沉默了兩秒,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退回到隊伍里。

  工地上的老馬站在那裡,一雙粗大的手交握在身前,指節擰來擰去。張副書記指了指旁邊堆放的裝備箱:「給你們準備了防爆服和盾牌。重型防爆盾,標準配備。穿上之後,喪屍的牙和指甲穿不透。」

  老馬朝那堆裝備看了一眼,表情鬆動了一點,但腳沒動。

  四叔走過去,從裝備箱裡拎出一面防爆盾。他翻了個面看了看,然後雙手握住盾牌兩側,發動異能。盾牌表面像水面一樣微微波動,厚度在他掌下一點一點增加,邊緣的金屬從鈍口變得圓潤厚重。他把盾牌遞給老馬。

  「掂掂。」

  老馬接過來,在手裡顛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這個趁手,心裡踏實多了。」

  四叔又幫他把防爆服的關鍵部位做了加固。老馬把盾牌往地上一頓,悶悶的一聲響。「有了這個盾牌,是頭牛我也敢和它撞一撞」

  隊伍最終確定下來。異能者加上三名抽調武警,一共十一人。大媽的崗位調回後勤。張副書記將標註好的地圖遞給四叔:「李磊同志,隊伍由你負責現場指揮。」四叔接過地圖,沒有推辭。他展開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懷裡,掃了一圈面前的人。

  「進了城,跟緊。聽命令,別逞能。」他停了一下,「帶你們進去,也能帶你們出來。」

  隊伍整裝待發,四叔走到李玄身邊。他沒有看李玄,目光掃著前方正在列隊的隊員,壓低聲音說了句:「待會兒多盯著點。」

  李玄點了點頭。

  四叔沒再多說,走到隊伍前排。李玄把短槍提在手裡,站到了隊伍中段偏右的位置。

  出發前,李玄注意到老何一個人站在隊伍最後面。金絲眼鏡在灰濛濛的光線里泛著一點反光,襯衣下擺塞在褲腰裡,皺巴巴的。他在發抖。很輕微,但肩膀的起伏頻率騙不了人。

  李玄走過去。

  「覺醒異能的人對喪屍病毒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閒聊,「一般被抓傷也不會感染,除非受了很重的傷。你站最後面,只要不脫離隊伍,應該是很安全的。」

  他說完這話,沒有等老何回應,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餘光里,他看到老何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老何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兩下,然後攥緊了,指節發白。

  這不是一個聽到「你很安全」之後應該有的反應。

  李玄收回餘光,手按在唐刀刀柄上。四叔在前面揮了一下手,隊伍開始移動。老何跟在隊伍最後面,腳步鬆散,低垂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隊伍從體育中心停車場出發,沿縣城西側主幹道向中心區域推進。

  第一次遭遇來得很快。

  拐過第三個街口的時候,路邊一輛側翻的依維柯後面突然竄出幾隻喪屍。距離不到三十米,它們的移動速度和之前鎮上見過的完全不一樣——關節不再僵硬,步態協調流暢,從靜止到衝刺幾乎沒有任何過渡,像一群被驚擾的獵犬。

  老馬是第一個看到它們的。他本能地舉起盾牌,但動作慢了半拍,盾面還沒擺正,領頭的喪屍已經衝到距他不到五米的地方。老馬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不是戰術後撤,是恐懼。面對一個速度這麼快、步態這麼流暢的喪屍,他之前攢下的那些安全感在一瞬間被衝垮了。盾牌在他手裡抖了一下,邊緣磕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

  小周迅速抬槍,準星追著那隻喪屍的頭部移動,連開兩槍。他的視力能看清幾百米外的車牌號,可目標的速度遠超預期,第一槍擦著喪屍的頭皮飛過,第二槍才從側面打穿了它的顱骨。喪屍往前栽了兩步,面朝下摔在地上,滑出半米,暗色的血從彈孔里滲出來。


  另幾隻已經從兩側包過來了。

  小劉從側面衝出去想攔截,但他跑得太急,腳下踩到碎玻璃,整個人打了個趔趄。一隻喪屍趁這個間隙從他右側撲上來,速度比普通人全力衝刺還快。小劉側身閃開了正面撲擊,但那隻喪屍落地後幾乎沒有停頓,四肢伏地一蹬,又折返回來。小劉被這種速度和變向能力驚得愣了一瞬——他在末日前當警察,追過小偷,堵過歹徒,但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完全不計後果、沒有任何保留的衝刺。

  四叔一步跨到小劉身前,加厚唐刀橫削。刀刃和喪屍的脖子撞在一起,入肉的聲音沉悶而短促。那隻喪屍被一刀斬斷了頸椎,身體還在往前沖,慣性帶著它在柏油路面上翻了兩圈才停下。

  「別亂!老馬,盾舉起來!頂正面!」四叔的聲音壓過了槍響。他的指令短促而明確,每一條都落在具體的動作上。不是商量,是命令。「小周,穩住槍口,不要連發!小劉,退回來,別單獨行動!」

  這種在混亂中不容置疑的節奏,讓幾個人的動作逐漸找到了一致。老馬重新調整盾牌角度,盾面擺正,蹲身頂住。小周深吸一口氣,槍口不再晃動。小劉從地上爬起來,退回老馬身後。

  李玄站在隊伍中段偏右的位置,短槍握在手裡,槍尖斜指地面。他沒有出手,目光在整條戰線上掃過——老馬的站位、小周的射擊角度、小劉的跑動路線、老吳的預警範圍、老何的位置。

  一隻喪屍趁著老馬調整盾位的間隙從左側繞過來,直撲小周換彈匣的空檔。小周還在低頭換彈,沒注意到左側的威脅。李玄側身跨出兩步,短槍斜刺,槍尖從喪屍下頜穿入,直貫顱底。拔槍,退回原位。整個過程乾淨利落,除了四叔,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四叔在指揮的間隙掃了他一眼,沒說話。李玄重新把短槍提在手裡,繼續觀察。

  不到一分鐘,幾隻喪屍全躺在地上。老馬還舉著盾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臉上的表情還沒從剛才的恐懼里完全恢復。小周把打空的彈匣退出來,手指輕微發抖。小劉蹲在路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喘著粗氣。

  李玄走到一隻喪屍跟前蹲下身。這隻喪屍的顱骨比普通喪屍更硬,彈孔只穿透了一半就被骨裂偏移了方向。他用刀尖撬開後腦勺,在腦幹上方的位置找到一顆米粒大小的半透明顆粒,質地很軟,還沒長成。他繼續翻看了另外幾隻,又找到一顆,同樣是不完整的。他把兩顆顆粒收進口袋,動作很安靜,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的事。四叔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四叔把刀尖拄在地上,環顧眾人。

  「第一次,能打成這樣不錯了。」他的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依然帶著指揮者特有的篤定,「記住剛才的感覺——這些喪屍比以前快,比以前靈活。不能硬拼,要配合。」

  他頓了頓,刀尖在地上畫了三個點。「老馬,你的盾是隊伍的牆。牆不能倒,也不能退。」又指向小周,「你的槍是牆上的眼。眼不慌,牆才穩。」再指向小劉,「你的腿是隊伍的探針。別沖太快,也別停太久。探針折了,隊伍就瞎了。」

  三個人都在認真聽。老馬把盾牌扛正,點了點頭。小周拉了一下槍栓。小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接下來按這個節奏來——老馬頂正面,小周補槍,小劉策應,老吳注意預警。不要亂。」

  沒人說話,但氣氛已經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放鬆——是開始找到自己的位置。恐懼還在,但恐懼可以通過明確的指令和明確的角色來管理。

  第一棟目標建築——一座六層居民樓。

  老吳在樓下就察覺到了異常。樓里有活人的氣息,但很微弱,方向判斷不出具體樓層。四叔讓老馬和老吳在一樓守住出口,自己帶隊上樓。李玄跟在最後面,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來,側耳聽了幾秒。樓上的聲音很雜——風吹動破窗的嗚咽、家具傾倒的悶響、以及一種他不陌生的細微刮擦聲。喪屍的指甲在牆面上刮過,不止一隻。

  「逐層清。」四叔壓低聲音,「小周警戒樓梯,小劉跟我進房間。李玄,你壓陣。」

  推進到三樓時,走廊深處的一扇門突然被從裡面撞開。三隻喪屍踉蹌著湧出來,最近的一隻離小劉不到五步。它們的速度和靈活性都比剛進化時提升了一大截,其中一隻踩著牆根快跑了兩步,從側翼包向小劉身後。小劉側身閃開正面的撲擊,但來不及應對側面那隻——他的注意力被正前方牽著,身體跟不上視線。

  李玄的短槍從側面斜刺而出。槍尖刺入那隻喪屍的耳後,橫向一絞,拔出的同時槍桿順勢橫掃,打偏了另一隻的撲擊路線。小劉趁這個間隙站穩腳跟,一刀捅進第三隻的眼窩。小周在樓梯口開了兩槍,解決了第一隻。


  「謝了。」小劉喘著氣。

  李玄把槍尖上的污血在喪屍衣服上蹭乾淨,沒說什麼,退回到壓陣的位置。

  逐層清完,在四樓和六樓各找到一批倖存者。五名被困者被集中護送到樓下,由兩名武警先行送回臨時指揮點。

  推進到下午的時候,隊伍的配合已經明顯比早上順了。老馬學會了在舉盾的同時觀察左右兩側,小周開槍的間隔越來越短,槍口不再晃,小劉跑動和回撤的時機也不再和隊友衝突。四叔的指揮從一開始的每步都要喊,變成了只需要在關鍵節點給出方向。

  李玄出手的次數不多——整個下午只動了三次。一次是小劉被兩隻喪屍夾擊時他補了一槍,一次是老吳退得太快險些脫離隊伍被他拉了回來,還有一次是小周在換彈時被一隻從窗口翻入的喪屍偷襲,他在半空中一槍截斷了那條撲過來的軌跡。

  每一次出手他都在幾秒內回到原位,重新把短槍提在手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傍晚時分,隊伍撤回臨時指揮點休整。張副書記清點了戰果:十一條街道完成初步清理,救出被困倖存者二十三人。三名抽調武警有人受了輕傷——不是喪屍弄的,是搜尋時不小心弄傷的。

  老馬坐在物資箱上,把那面加厚盾牌翻來覆去地看。盾面上多了好幾道抓痕和撞擊留下的凹痕。「這東西明天還能用不?」

  「能。」四叔接過盾牌,發動異能。凹陷的金屬慢慢恢復平整,加厚的部分重新均勻分布。老馬在旁邊看著,搖了搖頭:「你這手藝,末日前開個修車鋪子,早發財了。」

  小周坐在帳篷邊上擦槍,小劉在旁邊做著拉伸。老吳端著一杯熱水慢慢喝著,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老何坐在人群外圍,拿著一塊壓縮餅乾慢慢啃,沒有人跟他說話。

  李玄靠在帳篷柱子上,閉著眼睛,把今天所有戰鬥場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四叔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表現還不錯。」四叔說。

  李玄知道他說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人。老馬從第一波遭遇時的本能退縮到學會舉盾觀察兩側,小周從槍口發抖到穩住了準星,小劉從跑得太急撞到隊友到找准了策應的節奏。恐懼還在,但每個人都在恐懼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明天會更難。」李玄說。

  四叔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帳篷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早點歇著。」

  四叔掀開帳篷帘子,走了進去。李玄重新閉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他把該做的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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