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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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車子終於拐進了上山的小路。

  四叔一路沒說話,只是時不時揉一下眼睛。從縣城出來到現在,他只在中途停了一次車,站在路邊抽了根煙,然後繼續開。李玄也沒說話,因為他知道四叔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時間。車廂里只有發動機的聲音和風從碎掉的車窗灌進來的呼呼聲。車燈照亮了前面的碎石路,四叔把車速放慢,儘量少用燈——燈光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往前開。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院子裡亮著一盞舊煤油燈,昏黃的光罩在核桃樹上,影子在地上晃。

  四叔把車停穩,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那個用床單裹著的長條形包裹安靜地躺在裡面。他沒有叫人幫忙,自己彎下腰,把包裹抱出來,抱得很緊,一步一步往堂屋裡走。堂妹李瑩從屋裡跑出來,看見四叔抱著的東西,腳步慢下來,站在門口,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捂著嘴,沒出聲。

  母親跟出來,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進屋搬了兩條長凳,鋪上一塊門板。四叔把包裹放在門板上,解開床單。四嬸的臉露出來,灰白色,閉著眼睛。堂妹終於哭出了聲,母親攬著她的肩膀,輕聲說著什麼。

  父親從屋裡出來,幫著把靈堂擺好。點了三根香,插在一個裝了米的碗裡,又從柜子里翻出一疊黃紙放在旁邊。

  李玄沒有進去。他來回搬車上的東西。他把帶回來的衣服和相框放在堂屋角落,等堂妹自己來整理。母親出來接了一趟,把吃的東西拎進廚房,衣服和相框放到裡屋。

  晚飯是母親做的,熱了早上的稀飯和饅頭,又炒了一盤臘肉。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誰也不說話。堂妹眼睛紅紅的,端著碗不抬頭。四叔坐在那裡,筷子拿起來又放下。

  「明天早上,」四叔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就把她安葬了吧。這個世道,也不需要遵守什麼傳統了。入土為安。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忙。」

  父親點了點頭。母親給堂妹夾了一筷子菜。李玄靜靜吃著飯,沒有說話。

  吃完飯後,大家都開始休息。忙活了一整天,每個人都累了。

  李玄沒有睡,今天的事情讓他意識到,必須要加強訓練,重點是提升實戰能力。在那段記憶中,有系統性的國術鍛鍊方法,從明動到見神不壞的科學訓練。他以前沒練,原因有兩點:第一,他身在監獄,因為失手殺人進去的,在裡面練國術那就成了重點關注對象。第二,他不確定末日到底會不會來臨,和平年代不需要練這種殺人技,因為俠以武犯禁。他甚至計劃過,如果末日不來,等出獄以後,自己慢慢練習,等十幾年後練到一定程度,可以去冒充一下國術大師,也能收幾個弟子賺點錢。

  不過不急於一時,先趁著這幾天暗能量改造身體的時機,加強身體素質。他走進院子,脫掉外套,開始做伏地挺身。一組五十個,做完換深蹲,再換引體向上。動作不花哨,節奏穩定,每一次下沉和拉起都到位。做到第三輪的時候,肌肉開始發酸,他沒有停,做到力竭,從橫樑上掉下來,蹲在地上喘了幾秒,站起來又開始做下一組。

  他在有意識地把自己榨乾。

  在那段記憶中,一直到末日第十五年,他的實力突破了七階,才意識到自己早就覺醒了異能。沒有能力外放,也沒有身體強化,唯一的表現就是能量吸收比別人快,但每個人吸收能量與食物的速度本來就不一樣。這一世提前知道自己擁有異能,當然不能放過鍛鍊的機會。

  根據後來對異能的研究,鍛鍊異能的方法很簡單——順著其表現形式去鍛鍊。他的方式就是把自己逼到脫力,然後吃東西,讓身體在飢餓和疲憊的雙重刺激下加速吸收,異能在被動運轉著。這樣既鍛鍊了異能,又增強了身體素質,畢竟身體素質是一切的基礎。

  今天的鍛鍊和以前不一樣,以前只是為了保證體能不下降,今天他是把自己徹底練到極限,才準備回去睡覺。他回去的時候,煤油燈已經滅了,堂屋裡很暗,父親輕微的鼾聲從裡屋傳來。

  李玄躺到床上,閉上眼睛,白天的狀態很不對勁,或者說,末日以來,他的狀態都不對勁,只是前面一直沒察覺。

  他一直認為是那段17年的末日記憶帶來的理性分析,認為那是一套末日生存法則。但白天的事讓他推翻了這個想法,這和喪屍戰鬥過程中,一切都好像在他的計算中,那種感覺絕不光是記憶帶來的戰鬥本能。因為他還算計到,不能離四叔太遠,遇到危險叔有盾牌,可以替他抵擋,關鍵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有這種想法,這是一種潛意識做出的判斷,這讓他覺得恐怖的事,在危險來臨的那一瞬間,他的潛意識甚至為如果感染病毒該怎麼處理做好了規劃。


  「在徹底屍化之前變成屍鬼保留記憶。「他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房梁。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念頭。無論是現在,還是在那段記憶中,因為屍鬼是要吃人的。

  他意識到一件事:那種狀態不是他認為的理性,因為理性需要情感,而那是將所有的一切,包括情感都算計在內的非人理性,就像是一種神明在高維俯視一切的感覺。但這種狀態對於戰鬥卻有相當的好處,今天還以為是找到記憶中那種戰鬥的感覺,後來回想應當不是,是他潛意識中已經計算好所有喪屍的位置,要不是身體跟不上,他一人就能全滅那些喪屍。

  壓下心裡的恐懼,有些事情後面會弄清楚的,現在想太多也是無濟於事。準備睡覺,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二天天剛亮,李玄就起來了。他開著那輛電三輪,沿著山路下去,到山下的寨子裡找棺材。寨子空蕩蕩的,十幾戶人家大多是老人,基本上這次都沒挺過去,剩下的昨天都跟著去了縣城。他知道寨子西頭有一戶做木工的人家,院子裡常年堆著打好的棺材。到了地方,院門沒鎖,三具棺材整整齊齊碼在雨棚下面,還沒上漆。李玄挑了一口結實的搬上三輪車,又順便在板房裡翻出幾把鐵鍬、一捆麻繩、一個工具箱,一起裝上車帶了回去。他將村子裡的人送去了縣城,剩下這些東西,就算是他們給的報酬。

  院子裡,四叔已經在老墳地旁邊挖好了坑,靠著一棵柏樹,能看到對面山上的日出。李玄幫著把棺材放進去,四叔親手把四嬸放進去,蓋好蓋子,一鍬一鍬填土。堂妹跪在旁邊,沒有哭出聲,眼淚一直往下掉。母親扶著她,父親站在後面,手裡拿著鐵鍬,沒動。

  土填平了。四叔把鐵鍬插在墳頭,點了三根香,又燒了一疊黃紙。

  「走吧。」他說。

  早飯的時候,四叔先開口了。「後面的事,得好好商量一下。」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母親端上來的飯菜比昨天多了兩個菜,但誰也沒吃多少。

  李玄放下筷子:「昨天搬回來的東西夠吃一陣子。但山洞那邊還沒收拾完,今天繼續搬。媽和瑩瑩在家,把剩下的東西往洞裡搬,能住人了再說。」母親點了點頭。

  「我和爸、四叔去山下寨子裡轉轉,看看還有什麼能用上的東西。」

  四叔喝了口粥,抬起頭:「不遠處的岔路口往東有個工地,前兩年搞旅遊開發留下的。那邊有些建築材料,還有一台小型挖機,我以前在工地上開過,能開回來。有了挖機,挖地基和堵涵洞都省事。」

  「那就去看看。」李玄說。

  父親放下碗:「那這樣。我先去寨子裡,挨家挨戶再搜一遍。你們倆去工地。」

  李玄點頭,又補了一句:「你們這幾天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有沒有什麼變化,比如力氣變大,或者傷口好得快。我這兩天就有感覺,力量和速度比以前增加了一些,可能是血霧帶來的影響。」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閒聊。父親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四叔也點了點頭。母親應了一聲,堂妹「嗯」了一下,都沒太在意。

  李玄沒再提。在那段記憶中,真正能覺醒異能的人只占倖存者的十分之一,剩下的人要麼身體素質不達標,要麼就是認知不到位——就像夢境記憶中他那樣,明明覺醒了異能前置,卻因為沒有認識到,一直卡著,沒有正式覺醒。

  那段記憶中他回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去世,父親身受重傷,沒有挺過來,四叔一家也沒有再見過,所以他不清楚他們到底有沒有覺醒異能。但能挺過血月沒變成喪屍的人,身體裡其實都有種子,只是深淺不一。

  父親站起來,往外走。「行了,幹活吧。」

  母親和堂妹留在家,繼續往山洞裡搬東西。父親開著皮卡去寨子裡搜物資。李玄和四叔開車去了工地。

  岔路口往東,路越來越窄,兩邊的荒草快長到路中間。工地不大,幾間活動板房已經歪了,一輛小型履帶式挖掘機停在工棚旁邊,車身上落了一層灰。空地上倒著幾隻喪屍,一動不動,李玄掃了一眼便不再理會。

  四叔爬上挖掘機,檢查了一遍油路和電瓶,又從皮卡油箱裡抽了點汽油加進去,拉了幾下繩子,發動機轟隆隆響起來,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然後慢慢轉穩了。「能開,就是慢。」他從駕駛艙探出頭。

  李玄開始清點物資。工棚角落堆著幾十袋水泥,上面蓋著油布,受潮了一部分,但至少還有七八成能用。鋼筋長短都有,堆了一大堆,砌圍牆綽綽有餘。還有幾卷粗鐵絲,一麻袋鐵釘,一捆塑料水管,幾個滑輪,十幾桶油漆。活動板房後面那台小型發電機最值錢,上面蓋著彩條布,四叔檢查了一下火花塞,又拉了幾把繩子試了試,說沒壞,回去改裝一下就能用。


  兩人來回跑了幾趟,把水泥鋼筋和發電機全拉了回去。四叔留在工地鼓搗挖掘機,換電瓶,用撬棍往履帶下面墊碎石,臉上糊了一層油污。天快黑的時候,挖掘機終於沿著山路慢慢開了回來,履帶在碎石路上碾出兩道深痕。

  「有了這些加上前面準備的那些材料,明天可以開始建設了。」四叔熄了火,從駕駛艙跳下來,拍拍身上的土。

  父親也從寨子裡回來了,皮卡車斗里裝滿了糧食、臘肉、棉被、幾把農具、一袋木炭、兩壺菜籽油。那袋木炭是從寨子東頭一戶人家灶房裡翻出來的,父親說那人他認識,以前冬天常一起上山燒炭,今年這袋還沒來得及用。他把東西搬進山洞,又說:「寨子裡能搬的都搬了。有幾戶人家的門是從外面鎖上的,敲了門,沒人應,沒進去。」

  李玄沉默了幾秒。「沒人回應,別管就行。我們也不缺那些物資。」父親點了點頭。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晚飯。堂妹眼睛還是紅的,但比早上好了不少。母親給她夾了塊臘肉。「今天山洞裡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把床搬進去,就能住了。」

  「發電機也能用了。」四叔說,「明天我看看線路,在洞口那兒接一盞燈。」

  父親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沒說話。

  晚飯過後,李玄繼續他的修煉。父親和四叔過來看了一會兒,也加入了鍛鍊的行列,但畢竟年紀大了,今天又幹了一天的活,只是簡單地鍛鍊了半個小時,四叔鍛鍊完洗漱了一下就回去休息。

  父親沒有走,在旁邊坐著,沒說話。他明白父親的意思,因為這兩天,他雖然表現得很平靜,父親還是察覺到一些異樣,他於是坐起身來主動開口問道:「爸,你說一個戰士和戰友一起守護一個基地,戰友把生的希望和所有的武器都交給他,但他最後沒守住,你覺得他是不是辜負了戰友的期望?」

  父親沉默了一會,問道:「敵人很強大?」

  「毫無還手之力。」

  「基地丟了?」父親又問道。

  「沒有。」李玄搖了搖頭,「他把基地給炸了。」

  「既然敵人那麼強大,他的戰友肯定知道,最後是守不住,所以不會怪他。況且他最後把基地炸了,也不是最壞的結果」父親一字一頓地分析道。

  父親走後,他繼續鍛鍊。靜謐的夜裡,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邊鍛鍊,一邊回想記憶中的內容。最終之戰那天,他以醫生的身份參戰,反向同化幫別人恢復傷勢——救得過來的他救,實在救不過來的,他同化對方的血肉和殘存意志。他同化了所有人,繼承了他們的遺志,站在了虛境之主面前。

  但巨大的實力差距讓他連出手的能力都沒有。那不是力量上的差距,而是維度上的差距。他如同一台量子超算,搭載的卻是上個世紀的作業系統。在那種存在眼裡,或許他只是一隻個頭比較大的螻蟻。最後,他選擇與先知一起引爆地球的核心意識,帶著所有人同歸於盡,不是憤怒,是決絕,因為如果虛境之主成功,那人類連死亡都是一種奢望。

  這些記憶堆在腦子裡,那些絕望與壓抑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同時也提醒他一件事:單純同化別人、堆積力量,對那種存在沒有任何效果。要想避免悲劇再次發生,必須對異能進行深度開發。規則系異能最貼近宇宙規則本身,他的異能潛力絕不止於此。

  很快,他完成了所有的訓練,身體已經到達極限。他站在原地喘了幾口氣,心跳很快,大腿和手臂肌肉都在無意識地抽動——那是到達極限後身體的本能反應。他補充完食物後細細感受身體的狀況,消耗與恢復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路過堂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塑膠袋——帶回來的巧克力和功能性飲料還剩不少,以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夠撐十多天。

  明天還要砌圍牆,還要安裝電燈。對了,還得去一趟鎮裡,有一些生活必需品沒有收集齊全。今天四叔的手不小心劃傷,母親和堂妹把家裡翻了個遍,都沒找到一張創可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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