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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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脫下囚服,換了一身乾淨的迷彩服。他把警棍和防暴盾放在后座,四叔把後備箱清出空間,兩人上了車。

  母親站在院門口,手裡還攥著抹布。「路上小心。」她說。父親沒出來,在屋裡咳嗽了一聲。車子發動,沿著碎石路往下開。

  路過山下村子時,李玄讓四叔靠邊停了一下。他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我是山上的李玄。現在外面不太平,我跟我叔要去縣城,那邊有政府和武裝部。誰要一起走,現在就出來,我們可以組隊。」

  他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既是救人,也是消除威脅。他家的優勢,鄉親們都知道,有困難肯定會上來求助,幫不幫都是麻煩。根據那段記憶,縣城現在應當在組建生存基地,也需要大量人手。

  在那段記憶中,山下的老陳和幾個鄉親一起去他家求助,父親收留了他們。但老陳沒有說他已經被抓傷,後來變成了喪屍,襲擊了父親。其他幾個人都跑了,母親去幫忙,被咬死。父親用斧頭劈死了老陳——這就是他趕回去時看到的畫面。

  沉默了幾秒。第一戶人家的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陸續出來了七八個人,有老人,有中年人,還有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李玄特意觀察了一下,老陳和另外幾個人都在。

  鄉親們出來看見他叔侄倆,開始小聲議論。有人說他不是在坐牢嗎,怎麼回來了;又有人說他坐牢又不是因為幹了什麼壞事。

  三叔公咳嗽了兩聲,說:「大家靜一下,聽我說。老李家這娃子是我們從小看著長大的,難道會害我們不成?再說他說的很清楚,縣城有政府,有武裝部,肯定比我們這山裡頭安全。」

  李玄指了指自己的車說:「趕緊收拾一下,拿上吃的和厚衣服就行。」那些人動作很快,有的回去收拾包袱,有的去找車。李玄幫著檢查了幾輛車,把電瓶接上,跳過了損壞的保險盒。二十多分鐘後,一個小車隊從村里開了出來。

  出村不遠,又在路邊收攏了一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妻和幾輛從集鎮上跟來的車。一路上偶爾能看見零星的喪屍,四叔沒停車,直接碾過去。

  快到縣城的時候,前方的道路上開始出現車輛,有規律地排列在公路兩側,中間留出了通道。有人引導他們靠邊停放。再往前,是一道用廢棄車輛和路障搭建的隔離帶,每隔幾十米就站著一個持槍的武警。

  車隊按照指揮靠邊停下。隔離帶內側已經被各種帳篷和臨時搭建的棚子占滿。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走過來,問了人數和傷員情況。不遠處,擴音喇叭正在循環播放:「……國家已宣布進入緊急狀態。根據臨時法案,各級地方政府有責任組織自救與救援。所有公民有權利也有義務聽從政府統一調度……」

  李玄掃了一眼武警的火力配置——輕機槍、衝鋒鎗、防爆盾,典型的防守加搜救配置。上面的命令很明確:優先救人,不是優先消滅喪屍。如果國家真的下定決心要消滅喪屍,那些大城市裡上千萬的屍潮又如何?一樣的遵守物理法則。

  跟來的那些人開始往登記點走。那個抱孩子的年輕女人路過時停下腳步,輕聲說了句「謝謝」。

  李玄點了下頭,轉向四叔,發現四叔正在四處張望,臉上還帶著失望的表情。於是說道:「走。進城。」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陣騷亂,李玄回頭看了一下。是老陳,檢查人員發現他身上有傷口,他說是自己不小心弄傷的,卻還是被警察帶走前去隔離觀察。李玄只是看著沒說話,四叔也沒說什麼。

  他們剛轉身,剛才那個警察追了上來。「哎——你們幹什麼去?」

  「進城,家裡有人在城裡還沒出來。」

  警察看了看他們的穿著:「當過兵?」

  「嗯。」

  「城裡現在很亂,那些東西在到處遊蕩,你們要注意避開。……如果有能力,可以將碰到的人都帶出來,不過那不是你們的職責,量力而行就好。」

  「我們知道。」

  警察沒再說什麼,側身讓開了路。「小心點。」

  車子穿過隔離帶的缺口,沿著公路往城裡開。路邊蹲著一隻喪屍,穿著髒兮兮的睡衣,正埋頭啃著什麼。聽見車聲,它抬起頭,嘴巴周圍糊著暗紅色的東西。它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追了兩步,但車子早已駛過,很快就被甩在後面。

  四叔把車速放慢,城裡的景象和他們預料的差不多,有些店鋪的玻璃門被砸碎了,有幾棟樓的窗戶里能看到人影,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人出來。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時捲起的灰塵和碎紙片。


  經過一處被手雷炸過的牆面時,四叔瞥了一眼那些焦黑的彈痕和散落在路面上的混凝土碎塊,說了句:「手雷都用上了。」

  李玄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面被炸得露出鋼筋的牆壁,心裡清楚:這只是單兵手雷的痕跡——步兵班組隨身攜帶的配置。在逐樓清理的過程中,遇到喪屍密集的樓層,一顆手雷扔進去能省不少事。但這也就是眼下這場仗能用到的極限了。再往上那些東西一旦動用,炸毀的就不是一堵牆,而是整棟樓。城市裡的建築物、道路、橋樑、水源,摧毀只需一瞬間,重建卻需要幾年。關鍵是你不知道哪幢樓里還有活人,所以目前只能一棟樓一棟樓地清。

  車子拐過兩個路口,四叔把車速放得更慢了些。越是靠近城西,街道越是安靜,連喪屍的影子都少了。這種安靜反而讓人心裡發緊——這片街區主要是商鋪和庫房,也是武裝部所在,應當是被清理過了。四叔沒再點菸,兩隻手都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你嬸子的店在城西……」四叔沒說完就沒了聲音。李玄明白他話里的意思——如果嬸子在這邊,要麼被接到剛才的聚集地,要麼已經…。

  「先去家裡看看。」李玄說,「嬸子一個人在店裡不一定安全。家裡有門鎖,有物資,她大概率在那邊。」

  四叔沒說話,點了煙,吸了一口。手指夾著煙的時候,微微有些抖。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十幾隻喪屍漫無目的地遊蕩。四叔沒減速,反而踩下油門,發動機轟然作響。喪屍還沒來得及形成包圍,車子已經呼嘯而過。有幾隻伸手去抓,指甲在車門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什麼也沒抓住。

  「前面左轉。」四叔說。

  他對這片熟得不能再熟,七拐八拐,繞開了堵死的路口。快到小區的時候,路邊突然竄出四隻喪屍,離車頭不過十來米。四叔一腳剎車,兩人同時推門下車。

  李玄把防暴盾交給四叔,自己從后座抽出那根鋼管。「四叔,你拿盾。」

  四叔接過盾牌,左手套進握把,右手握緊警棍。四隻喪屍已經撲到面前。

  李玄側身讓過第一隻,鋼管掄起來砸在它後腦勺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悶,那隻喪屍一頭栽倒。他借著這一棍的勢頭擰腰轉身,鋼管橫著掃向第二隻的脖子,那隻喪屍被砸得身子一歪,四叔從側面一步跨上,盾牌頂住它的胸口撞翻在地,緊跟著警棍補在它後腦勺上。剩下兩隻也很快被解決。

  李玄剛要開口,街角又傳來腳步聲。七八隻喪屍正從巷子裡湧出來,分散在六七米的寬度上,有的拖著腳挪,有的已經小步快跑。

  李玄提著鋼管迎了上去,因為在剛剛的戰鬥中,他找回了一些記憶里的戰鬥感覺。

  第一隻喪屍撲過來。他側身讓過,鋼管從下往上撩,砸中它的下巴,喪屍後仰摔倒,他跟上補了一棍。第二隻緊跟著衝過來,他壓低重心,鋼管斜著劈在它膝蓋上,喪屍腿一彎栽倒。

  第三隻、第四隻緊跟著撲到,距離太近,李玄已經來不及一個一個收拾。他本想借著擊倒第二隻的勢頭,用腰部帶動全身發勁,一棍橫掃,把這兩隻一起解決——但勁到了腰上,就斷了。

  腰沒能把腿上的勁傳導到手上。鋼管揮出去了,力道比預想的慢了半拍,只把第三隻喪屍砸得身子一歪。第四隻已經撲到面前,灰白色的指甲直朝他的臉抓過來。

  腦海中冒出無數想法。然後身體自己動了——往旁邊一讓。

  鋼管擦著他的耳側砸下來。

  四叔的警棍。狠狠敲在那隻喪屍的後腦勺上。喪屍僵了一瞬,直挺挺地往下倒,額頭擦過李玄的膝蓋,重重砸在地上。

  「小心點。」四叔說。

  李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手握著鋼管,攥得指節發白。剛才腦海中湧出來的那些想法,他感覺自己不對勁,不光是大腦和身體的不協調,更主要的是,那一瞬間,他冒出的那些想法,把自己都嚇一跳。不過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小區門口的鐵門半敞著,門衛室里沒人。他們走進樓道。聲控燈已經不亮了,只有樓梯拐角處的小窗透進來一點光。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每一步都聽得很清楚。

  四樓到了。四叔站在門口,右手攥著鑰匙,攥得指節發白。他剛要抬手開門,李玄攔住了他。

  李玄側耳貼在門上。他看了四叔一眼,低聲道:「聲音不對勁。」

  四叔的手放下來,垂在腿邊,鑰匙還攥著。過了幾秒,他說:「其實我已經有心理準備。」

  聲音有些啞,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手指在鑰匙上停了一瞬,才轉動。咔嗒一聲,門開了。

  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昏暗。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安靜。然後李玄聽到了——從臥室傳來的砰砰聲,一下又一下,節奏單調而執著。

  四叔也聽見了。他站在臥室門口,手懸在門把手上方,沒有落下去,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

  李玄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不需要說話。

  四叔深吸一口氣,把手放了下來。

  「我要把她帶回家。」

  他的聲音在最後兩個字上微微發顫,李玄點了點頭。他環顧客廳,和四叔一起把布藝沙發抬到臥室門口斜著放好,又找了些工具在門口離地幾公分的位置繃了兩道簡易絆索。

  「準備好了?」

  四叔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線,走到沙發旁邊,兩隻手抓住沙發扶手。

  門一開,一個穿著睡衣的身影衝出來,腳下被絆索一掛,重重摔在地板上。四叔一步跨上前,把整個沙發推倒,壓在它身上。它還在掙扎,手臂從沙發邊緣伸出來,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李玄繞到側面,單膝跪地,一隻手按住它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握著小刀,對準後腦勺與頸椎之間的縫隙,從下往上,精準地插了進去。一陣劇烈的顫抖,從頭傳到腳。顫抖停了,它不再動了。

  李玄拔出刀,四叔還壓在沙發上,喘了幾口氣,然後鬆開手,站起來。他沒有看地上的屍體,徑直走進臥室,在床邊坐下來,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但李玄知道他在哭。

  李玄沒有跟進去。他把地上的屍體用床單裹好,紮緊了兩頭,拖到門口放著。幾分鐘後,四叔紅著眼眶出來,從衣櫃頂上取下一個行李箱,又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四叔、四嬸、堂妹,三個人都笑著。他把相框放進箱子裡,又挑了幾件四嬸常穿的衣服疊好放進去,然後去了堂妹的房間,收拾了幾件她的東西。全程沒有說話,動作很慢,每拿起一件,都會停一下。

  李玄去了廚房。所有能帶的東西分類裝進編織袋。兩人分了幾趟往樓下搬,樓道里有幾戶人家探出頭來問情況,他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形勢,政府在城東邊組建了營地,有武警把守,其中三個年輕人決定跟著走。

  車子穿過小區門口,拐上主路。四叔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摸煙。煙叼在嘴裡,點了幾次才點著。他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散在灰濛濛的空氣里。回去的路比來時順暢,碰到幾隻零星的喪屍,被四叔撞了過去。

  穿過隔離帶的時候,警察還在。警察看見李玄和四叔,便走了過來。

  「接回來了?」

  李玄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警察看了一眼車裡那個用床單裹著的長條形包裹,沒再問。

  「這些人是要來報到的。」李玄指了指後面的三個年輕人,「家裡沒東西吃了,跟著我們出來的。」

  警察點點頭,招呼那三個年輕人下車,帶他們去登記點。

  「你們呢?」警察問李玄。

  「我們要回老家一趟。那邊收拾好了,隨時可以下來。」

  警察看了一眼他們的車,沒說什麼。他沉默了兩秒,拍了拍皮卡的車門。

  「路上小心。收拾好了儘快下來。聚居地這邊也需要人手。」

  四叔點了點頭。他沒有看警察,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車子重新發動,沿著公路往北開。後視鏡里,縣城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濛濛的影子。一路上兩人都很沉默。

  四叔突然開口:「我就不該讓她一個人留在城裡。」李玄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四叔心裡明白,在哪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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