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善惡
皮卡駛出大門，李玄把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沒上國道，方向盤一打，直接拐上了高速匝道。
末日走高速，聽起來反直覺。但國道穿過城鎮，城鎮意味著人口密度，人口密度意味著喪屍密度。
高速全程封閉，繞過所有聚居區。末日初期，活人要麼躲在家裡，要麼死在路上，高速反而是最空的。至於那些棄車——撞不開就繞，繞不過就倒回去換條匝道，總比穿過一座幾十萬人的縣城強。
儀錶盤是壞的。速度指針癱在零刻度上，油量表也黑著。他開了二十分鐘，不知道油箱裡還剩多少，但大致估算了一下距離——到老家大概還有四十公里，油應該夠。但他還是決定拐進前方服務區加油。
不是擔心油不夠，是末日第一天就該養成習慣：油箱永遠加滿。你不知道下一次能加油是什麼時候。
服務區的匝道比主路窄，彎也更急。他減速拐進去，遠遠看見加油站的頂棚。超市的玻璃門後面，幾個年輕人正拼命朝他揮手。三男兩女，看起來像大學生，臉上的表情隔著一百米都能看清楚——是那種抓住救命稻草的表情。超市門口，兩隻喪屍正用身體一下一下地撞玻璃門。玻璃很結實，沒碎，但每撞一下，門框就抖一下。
李玄把車停在加油站，沒熄火。
他看了一眼超市門口那兩隻喪屍。這種剛變異的喪屍，就算是跑也追不上活人，四五個年輕人總能想到辦法解決，再不濟，從後面翻窗逃跑也行。結論，不需要救。況且在末日初期這種組合往往意味著麻煩，道德綁架，不知進退。
他的記憶中有很多這樣的教訓，他現在必須最快速度趕回家，沒有時間在這裡耗。
他沒再看第二眼。
跳下車，從皮卡後斗翻出一根撬棍，走到加油機前面。加油機的面板是鐵皮的，撬棍插進縫隙，用力一壓，嘎嘣一聲彈開。裡面是油槍的輸油管，他沒用油槍——沒電，油泵不工作。他從車上翻出一截塑料軟管，從輸油管的檢修口塞進去，一直塞到油箱液面以下。然後他蹲下來，用嘴吸了一下軟管另一頭。汽油味衝進嗓子眼，他偏頭吐了一口，把軟管插進皮卡油箱口。
超市那邊還在揮手。兩個女生都快把手揮斷了。
李玄沒抬頭。
他靠在車門上，等油加滿。餘光能掃到超市門口那兩隻喪屍還在撞門，頻率沒變，力道也沒變——它們不累。這是喪屍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有多強，是不知道停。
油加滿了。他拔出軟管，把撬棍扔回後斗，拉開車門。
就在坐進駕駛室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幾個年輕人還在招手。算了，末日就應當遵守末日的行動準則。接著又瞟見自己的樣子——寸頭、灰藍色的囚服。
從監獄出來到現在，他腦子裡只有家，完全忘了自己還穿著這身。
他發動車子，猶豫了一會，掛上倒擋，開始往後倒。
超市那邊，幾個年輕人看見他的車動了，揮手揮得更急了。一個男生甚至開始拍玻璃，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
皮卡倒到超市門口，停住。
李玄熄火，下車。從后座拿出防暴盾和警棍。這兩樣東西是從武警營房帶出來的，中隊長默認了。他拎著盾牌和警棍，不急不緩地朝超市門口走。
兩隻喪屍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頭。離他近的那隻率先撲過來，嘴裡發出咕嚕聲，灰黑的指甲朝他臉上抓。他用盾牌往側面一頂，喪屍的衝力被卸掉大半，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緊跟著警棍掄起來，照後腦一記——骨頭碎裂的悶響，喪屍栽倒，沒再動。
第二隻緊跟著撲到。他沒退，盾牌往前一推，把喪屍頂得後退兩步，然後一步跟上，警棍橫著掃過後腦。第二隻也栽了。
整個過程大概十秒。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棍都是照著同一個位置——砸後腦最有效最省力。
他把警棍在喪屍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沾著的黑血，轉身面向超市門口。
玻璃門後面，四個年輕人鴉雀無聲。剛才拼命揮手的那個女生，手還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開門。」李玄說。
裡面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男生手忙腳亂地拉開門栓，玻璃門推開一條縫，又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確定外面是不是安全了。
李玄沒等他們確認。他拉開門走進去，盾牌靠在門框上，目光掃了一圈——超市不大，貨架還算整齊，零食區在左手邊，飲料櫃在右手邊靠牆。他直接從門口拽了個購物袋，走到零食區，開始往袋子裡掃東西。巧克力、壓縮餅乾、牛肉乾、紅牛——專挑高熱量、小體積的。他裝了大半袋，又拿了三瓶礦泉水塞進去。
幾個年輕人在旁邊看著，誰也沒敢出聲。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張了張嘴，好像想說謝謝，但看見李玄那身囚服和那個寸頭，又把話咽回去了。
「大哥。」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是個女生的聲音。
「大哥，我們能不能跟著你？」
李玄轉過身。
他打量了她一眼——二十出頭，扎馬尾，臉上還化著淡妝，在末日第一天的服務區里顯得格格不入。她身後的另一個女生縮在貨架旁邊，不敢看他。兩個男生站在女生身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警惕。期待他能帶他們走，警惕他這個穿囚服的人。
李玄看著那個女生，有些無語：對方見他穿著囚服，知道道德綁架沒用，就開始打溫情牌。他沒有理會，只是用那種漠然的眼神看了一眼對方。
女生的臉刷地白了。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撞在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玄拎著袋子走到門口，彎腰去拿靠在門框上的防暴盾。隨後拎著食物和盾牌走出去。身後，超市里一片死寂。
末日有末日的規則，適應不了就等著被淘汰。他不是救世主，第一任務是回家。
皮卡重新發動。他把食物袋扔在副駕駛座上，撕開一包壓縮餅乾，邊嚼邊掛擋。車身微微一震，駛出服務區，重新拐上高速匝道。
高速路上很空曠。路面上偶爾出現幾輛棄車，車門大開，但車裡沒有人。這很正常——活人跑了，死了的已經變成喪屍遊蕩到別處了。如果真在末日看見高速路上有人向你招手，那要小心，是陷阱的可能性遠大於其他。
零星幾隻喪屍在路面上晃蕩。聽見皮卡的引擎聲，它們轉過頭，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僵硬地朝聲音來源挪過來。李玄沒減速。保險槓撞上去，喪屍被彈開，滾到路邊，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黑點。底盤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車頭濺上幾道黑紅色的污漬，很快被風吹乾。
他吃完一包壓縮餅乾，又撕開一根士力架。甜的，熱量密度高。他嚼得很快，身體傳來的輕微飽腹感，不過一會兒就沒了，消化得很快。和記憶中的一樣，看來是異能覺醒的徵兆。
四十分鐘後，他看到了那個路牌。前方一公里，是他熟悉的地名。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盤算到家之後的安排。無論這世界今後如何，現在已經開始亂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證家人的安全。
家在半山腰，背靠懸崖。家裡祖傳三代釀酒，就是因為那個溶洞和泉水才在這裡建的房子。高速公路從山腰橫穿而過，從他家下方不遠處架過去。從山下上山的小公路從高速下面的涵洞穿過去，是唯一進出山的通道。涵洞不寬，一輛農用車勉強通過。只要守住那裡，山下的人就上不來。
往山上走去，石頭砌的外牆，深灰色的瓦片屋頂，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院子裡的核桃樹還在，樹幹上掛著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菜園邊上的雞棚還在，幾隻母雞蹲在棚口，懶洋洋地啄著地上的石子。
心在不停地顫抖，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李玄站在院門口。
廚房裡有人影晃動。母親端著簸箕從廚房出來，一抬眼就看見了院門口的人。
「李玄？」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不確定。院子裡光線太亮，門口那人背著光，一時沒看清。
李玄站在那兒，沒動。
他想起那段記憶中的一個畫面——母親倒在核桃樹下，脖子上被撕咬掉一大塊肉，血流了一片。那畫面像刻在骨子裡一樣，這也是他堅持第一時間趕回家的原因，因為他不敢賭。
直到看見母親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他才真正鬆了口氣。母親也終於看清了站在院門前的李玄，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緊張——因為她看清兒子還穿著囚服。
「你這孩子，怎麼回來了？該不會是自己跑回來的吧？你怎麼這麼傻？」母親放下簸箕，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滿是心疼。她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到兒子了。
李玄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媽。」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像隔著歲月那樣朦朦朧朧。那不光是他的聲音，還有另一段記憶里最深的執念。
李玄跟著母親穿過院子，來到堂屋。父親坐在凳子上，沒有起身，只是拿眼睛看著他，就像小時候他逃學時的那種目光。過了好一會，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李玄剛想開口，又傳來了四叔的聲音：「李玄，你怎麼回來了？」他抬頭，看見四叔和堂妹從裡屋走出來。
好吧，一起解釋。他拿出了那張條子，遞過去給四叔，說：「我不是越獄，是特批的。」四叔接過條子，看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和簽名，向父親點點頭：「這小子沒說謊，是老張特批的，說是因為特殊情況，允許監外執行。」
「監獄裡出現了喪屍，我幫著張叔他們處理，算是戴罪立功。因為擔心家裡的情況，所以張叔特批准我回來。」李玄解釋道。
四叔和父親還在消化這些信息。母親大概沒明白喪屍是什麼，正準備問堂妹，看見堂妹被嚇得蒼白的臉，便緊緊抓住她的手，一邊安慰一邊說道：「你講的喪屍是啥子？把瑩瑩給嚇到了。」
李玄只是說了一句：「是一種吃人的怪物。」母親也被嚇到了，但還是在一旁安慰堂妹。父親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有好幾個警察和監獄裡的犯人都變成了喪屍，我還打死過幾隻，力量比正常人大很多，但行動有點慢。」李玄緊跟著解釋道
四叔接著問道：「就是電影裡拍的那種，還會傳染？」
李玄點點頭：「監獄裡有幾名犯人和武警那邊都有戰士被抓傷感染了。」
父親沒有再問。他相信兒子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四叔吸了口煙：「那你有什麼想法？」
李玄點了點頭，說：「現在人越多的地方反而越危險。縣城人口密度大，現在估計已經亂了。但咱們家這個位置，半山腰，背靠懸崖，一條小路從山下上來，涵洞是唯一的通道，一夫當關。把下山的路改造一下，弄個關口，基本上就能擋住大部分麻煩。後山的溶洞我小時候進去過，裡面很寬敞，還有一股泉水。把裡頭收拾收拾，能住人。冬天比房子暖和，夏天涼快。」
父親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叔看向父親：「哥，我覺得靠譜。」父親放下茶杯：「溶洞裡以前放過發電機，你爺爺那輩的事了。」又轉頭看向四叔：「那個位置你知道吧？」
「知道。」四叔點頭，「那地方水流急，下面是個深潭。以前家裡沒通電，就在那兒發電。現在把那台發電機架起來，接幾盞燈，洞裡就不愁照明了。」
「四叔。」李玄看向四叔，「嬸子在縣城？」
四叔把煙掐了：「嗯。店裡走不開，她沒跟回來。」
「縣城那邊可能已經亂了。得儘快把她接出來。」四叔看了他一眼：「我也是這麼想的。昨天晚上電話打不通，我就很擔心，剛剛還計劃著吃完飯去城裡一趟。」
「我陪你去。」四叔沒有推辭。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多一個人多一份保障。
吃完飯，母親開始收拾碗筷。四叔站起來，拍了拍李玄的肩膀：「走，看看車。」
院子外面停著輛車，是四叔的SUV。電磁風暴摧毀了精密電路，但機械部分沒事。李玄掀開發動機蓋，把線路接起來。啟動馬達轉了幾下，發動機轟然響起。他踩了兩腳油門，轉速穩定下來，對著四叔說：「能開。就是燈、空調、儀錶盤全廢了。」
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發。李玄回想著另一段記憶中的細節——在那段記憶中，他退伍後在縣裡的一個小鎮上找了份工作，一直到末日發生。他從小鎮回家，因為走的是小路，步行，用了兩天才趕到家。
等他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死了，父親重傷，沒有撐過去，也隨母親走了。四叔一家沒有任何消息，後來他去了縣城聚集地，也沒有找到人。所以對於這次進城，他心裡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這一趟行程不會太平。
末日走高速，聽起來反直覺。但國道穿過城鎮，城鎮意味著人口密度，人口密度意味著喪屍密度。
高速全程封閉，繞過所有聚居區。末日初期，活人要麼躲在家裡，要麼死在路上，高速反而是最空的。至於那些棄車——撞不開就繞，繞不過就倒回去換條匝道，總比穿過一座幾十萬人的縣城強。
儀錶盤是壞的。速度指針癱在零刻度上，油量表也黑著。他開了二十分鐘，不知道油箱裡還剩多少，但大致估算了一下距離——到老家大概還有四十公里，油應該夠。但他還是決定拐進前方服務區加油。
不是擔心油不夠，是末日第一天就該養成習慣：油箱永遠加滿。你不知道下一次能加油是什麼時候。
服務區的匝道比主路窄，彎也更急。他減速拐進去，遠遠看見加油站的頂棚。超市的玻璃門後面，幾個年輕人正拼命朝他揮手。三男兩女，看起來像大學生，臉上的表情隔著一百米都能看清楚——是那種抓住救命稻草的表情。超市門口，兩隻喪屍正用身體一下一下地撞玻璃門。玻璃很結實，沒碎，但每撞一下，門框就抖一下。
李玄把車停在加油站，沒熄火。
他看了一眼超市門口那兩隻喪屍。這種剛變異的喪屍，就算是跑也追不上活人，四五個年輕人總能想到辦法解決，再不濟，從後面翻窗逃跑也行。結論，不需要救。況且在末日初期這種組合往往意味著麻煩，道德綁架，不知進退。
他的記憶中有很多這樣的教訓，他現在必須最快速度趕回家，沒有時間在這裡耗。
他沒再看第二眼。
跳下車，從皮卡後斗翻出一根撬棍，走到加油機前面。加油機的面板是鐵皮的，撬棍插進縫隙，用力一壓，嘎嘣一聲彈開。裡面是油槍的輸油管，他沒用油槍——沒電，油泵不工作。他從車上翻出一截塑料軟管，從輸油管的檢修口塞進去，一直塞到油箱液面以下。然後他蹲下來，用嘴吸了一下軟管另一頭。汽油味衝進嗓子眼，他偏頭吐了一口，把軟管插進皮卡油箱口。
超市那邊還在揮手。兩個女生都快把手揮斷了。
李玄沒抬頭。
他靠在車門上，等油加滿。餘光能掃到超市門口那兩隻喪屍還在撞門，頻率沒變，力道也沒變——它們不累。這是喪屍最麻煩的地方，不是有多強，是不知道停。
油加滿了。他拔出軟管，把撬棍扔回後斗，拉開車門。
就在坐進駕駛室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那幾個年輕人還在招手。算了，末日就應當遵守末日的行動準則。接著又瞟見自己的樣子——寸頭、灰藍色的囚服。
從監獄出來到現在，他腦子裡只有家，完全忘了自己還穿著這身。
他發動車子，猶豫了一會，掛上倒擋，開始往後倒。
超市那邊，幾個年輕人看見他的車動了，揮手揮得更急了。一個男生甚至開始拍玻璃，嘴裡喊著什麼，聽不清。
皮卡倒到超市門口，停住。
李玄熄火，下車。從后座拿出防暴盾和警棍。這兩樣東西是從武警營房帶出來的，中隊長默認了。他拎著盾牌和警棍，不急不緩地朝超市門口走。
兩隻喪屍聽見腳步聲，同時轉頭。離他近的那隻率先撲過來，嘴裡發出咕嚕聲，灰黑的指甲朝他臉上抓。他用盾牌往側面一頂，喪屍的衝力被卸掉大半，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緊跟著警棍掄起來，照後腦一記——骨頭碎裂的悶響，喪屍栽倒，沒再動。
第二隻緊跟著撲到。他沒退，盾牌往前一推，把喪屍頂得後退兩步，然後一步跟上，警棍橫著掃過後腦。第二隻也栽了。
整個過程大概十秒。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棍都是照著同一個位置——砸後腦最有效最省力。
他把警棍在喪屍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沾著的黑血，轉身面向超市門口。
玻璃門後面，四個年輕人鴉雀無聲。剛才拼命揮手的那個女生，手還僵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開門。」李玄說。
裡面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一個男生手忙腳亂地拉開門栓，玻璃門推開一條縫，又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確定外面是不是安全了。
李玄沒等他們確認。他拉開門走進去，盾牌靠在門框上，目光掃了一圈——超市不大，貨架還算整齊，零食區在左手邊，飲料櫃在右手邊靠牆。他直接從門口拽了個購物袋，走到零食區，開始往袋子裡掃東西。巧克力、壓縮餅乾、牛肉乾、紅牛——專挑高熱量、小體積的。他裝了大半袋，又拿了三瓶礦泉水塞進去。
幾個年輕人在旁邊看著，誰也沒敢出聲。
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張了張嘴，好像想說謝謝，但看見李玄那身囚服和那個寸頭，又把話咽回去了。
「大哥。」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是個女生的聲音。
「大哥，我們能不能跟著你？」
李玄轉過身。
他打量了她一眼——二十出頭，扎馬尾，臉上還化著淡妝，在末日第一天的服務區里顯得格格不入。她身後的另一個女生縮在貨架旁邊，不敢看他。兩個男生站在女生身後，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警惕。期待他能帶他們走，警惕他這個穿囚服的人。
李玄看著那個女生，有些無語：對方見他穿著囚服，知道道德綁架沒用，就開始打溫情牌。他沒有理會，只是用那種漠然的眼神看了一眼對方。
女生的臉刷地白了。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撞在貨架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玄拎著袋子走到門口，彎腰去拿靠在門框上的防暴盾。隨後拎著食物和盾牌走出去。身後，超市里一片死寂。
末日有末日的規則，適應不了就等著被淘汰。他不是救世主，第一任務是回家。
皮卡重新發動。他把食物袋扔在副駕駛座上，撕開一包壓縮餅乾，邊嚼邊掛擋。車身微微一震，駛出服務區，重新拐上高速匝道。
高速路上很空曠。路面上偶爾出現幾輛棄車，車門大開，但車裡沒有人。這很正常——活人跑了，死了的已經變成喪屍遊蕩到別處了。如果真在末日看見高速路上有人向你招手，那要小心，是陷阱的可能性遠大於其他。
零星幾隻喪屍在路面上晃蕩。聽見皮卡的引擎聲，它們轉過頭，喉嚨里發出咕嚕聲，僵硬地朝聲音來源挪過來。李玄沒減速。保險槓撞上去，喪屍被彈開，滾到路邊，在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黑點。底盤傳來沉悶的撞擊聲，車頭濺上幾道黑紅色的污漬，很快被風吹乾。
他吃完一包壓縮餅乾，又撕開一根士力架。甜的，熱量密度高。他嚼得很快，身體傳來的輕微飽腹感，不過一會兒就沒了，消化得很快。和記憶中的一樣，看來是異能覺醒的徵兆。
四十分鐘後，他看到了那個路牌。前方一公里，是他熟悉的地名。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盤算到家之後的安排。無論這世界今後如何，現在已經開始亂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保證家人的安全。
家在半山腰，背靠懸崖。家裡祖傳三代釀酒，就是因為那個溶洞和泉水才在這裡建的房子。高速公路從山腰橫穿而過，從他家下方不遠處架過去。從山下上山的小公路從高速下面的涵洞穿過去，是唯一進出山的通道。涵洞不寬，一輛農用車勉強通過。只要守住那裡，山下的人就上不來。
往山上走去，石頭砌的外牆，深灰色的瓦片屋頂，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院子裡的核桃樹還在，樹幹上掛著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菜園邊上的雞棚還在，幾隻母雞蹲在棚口，懶洋洋地啄著地上的石子。
心在不停地顫抖，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
李玄站在院門口。
廚房裡有人影晃動。母親端著簸箕從廚房出來，一抬眼就看見了院門口的人。
「李玄？」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不確定。院子裡光線太亮，門口那人背著光，一時沒看清。
李玄站在那兒，沒動。
他想起那段記憶中的一個畫面——母親倒在核桃樹下，脖子上被撕咬掉一大塊肉，血流了一片。那畫面像刻在骨子裡一樣，這也是他堅持第一時間趕回家的原因，因為他不敢賭。
直到看見母親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他才真正鬆了口氣。母親也終於看清了站在院門前的李玄，她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緊張——因為她看清兒子還穿著囚服。
「你這孩子，怎麼回來了？該不會是自己跑回來的吧？你怎麼這麼傻？」母親放下簸箕，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滿是心疼。她已經好長時間沒見到兒子了。
李玄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
「媽。」
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像隔著歲月那樣朦朦朧朧。那不光是他的聲音，還有另一段記憶里最深的執念。
李玄跟著母親穿過院子，來到堂屋。父親坐在凳子上，沒有起身，只是拿眼睛看著他，就像小時候他逃學時的那種目光。過了好一會，才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怎麼回來了？」李玄剛想開口，又傳來了四叔的聲音：「李玄，你怎麼回來了？」他抬頭，看見四叔和堂妹從裡屋走出來。
好吧，一起解釋。他拿出了那張條子，遞過去給四叔，說：「我不是越獄，是特批的。」四叔接過條子，看了一下上面的內容和簽名，向父親點點頭：「這小子沒說謊，是老張特批的，說是因為特殊情況，允許監外執行。」
「監獄裡出現了喪屍，我幫著張叔他們處理，算是戴罪立功。因為擔心家裡的情況，所以張叔特批准我回來。」李玄解釋道。
四叔和父親還在消化這些信息。母親大概沒明白喪屍是什麼，正準備問堂妹，看見堂妹被嚇得蒼白的臉，便緊緊抓住她的手，一邊安慰一邊說道：「你講的喪屍是啥子？把瑩瑩給嚇到了。」
李玄只是說了一句：「是一種吃人的怪物。」母親也被嚇到了，但還是在一旁安慰堂妹。父親問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有好幾個警察和監獄裡的犯人都變成了喪屍，我還打死過幾隻，力量比正常人大很多，但行動有點慢。」李玄緊跟著解釋道
四叔接著問道：「就是電影裡拍的那種，還會傳染？」
李玄點點頭：「監獄裡有幾名犯人和武警那邊都有戰士被抓傷感染了。」
父親沒有再問。他相信兒子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
四叔吸了口煙：「那你有什麼想法？」
李玄點了點頭，說：「現在人越多的地方反而越危險。縣城人口密度大，現在估計已經亂了。但咱們家這個位置，半山腰，背靠懸崖，一條小路從山下上來，涵洞是唯一的通道，一夫當關。把下山的路改造一下，弄個關口，基本上就能擋住大部分麻煩。後山的溶洞我小時候進去過，裡面很寬敞，還有一股泉水。把裡頭收拾收拾，能住人。冬天比房子暖和，夏天涼快。」
父親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叔看向父親：「哥，我覺得靠譜。」父親放下茶杯：「溶洞裡以前放過發電機，你爺爺那輩的事了。」又轉頭看向四叔：「那個位置你知道吧？」
「知道。」四叔點頭，「那地方水流急，下面是個深潭。以前家裡沒通電，就在那兒發電。現在把那台發電機架起來，接幾盞燈，洞裡就不愁照明了。」
「四叔。」李玄看向四叔，「嬸子在縣城？」
四叔把煙掐了：「嗯。店裡走不開，她沒跟回來。」
「縣城那邊可能已經亂了。得儘快把她接出來。」四叔看了他一眼：「我也是這麼想的。昨天晚上電話打不通，我就很擔心，剛剛還計劃著吃完飯去城裡一趟。」
「我陪你去。」四叔沒有推辭。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多一個人多一份保障。
吃完飯，母親開始收拾碗筷。四叔站起來，拍了拍李玄的肩膀：「走，看看車。」
院子外面停著輛車，是四叔的SUV。電磁風暴摧毀了精密電路，但機械部分沒事。李玄掀開發動機蓋，把線路接起來。啟動馬達轉了幾下，發動機轟然響起。他踩了兩腳油門，轉速穩定下來，對著四叔說：「能開。就是燈、空調、儀錶盤全廢了。」
兩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出發。李玄回想著另一段記憶中的細節——在那段記憶中，他退伍後在縣裡的一個小鎮上找了份工作，一直到末日發生。他從小鎮回家，因為走的是小路，步行，用了兩天才趕到家。
等他到家的時候，母親已經死了，父親重傷，沒有撐過去，也隨母親走了。四叔一家沒有任何消息，後來他去了縣城聚集地，也沒有找到人。所以對於這次進城，他心裡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這一趟行程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