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局勢——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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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局勢——歸途

  「你想要什麼。」明珠夫人終於問出了這句話。她的聲音依舊慵懶,但晨光將她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那雙素來藏著算計的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被看穿了所有底牌之後的平靜。

  徐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晨風湧入,吹散了殿內殘存的蘭香和昨夜留下的曖昧氣息。

  從這裡望出去,能看見王宮層層疊疊的飛檐翹角,更遠處是新鄭城中的萬家煙火,再遠,是天際線盡頭模糊的山巒輪廓。那是韓國的邊界,也是七國爭雄的棋盤邊緣。

  「你覺得韓國還能撐多久。」他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明珠夫人靠在紫檀木案旁,聽到這句話時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她原以為他會要情報、要秘術配方、要她在王宮中的眼線,這些都是她預料之中的價碼。但他問的是韓國的存續。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接。

  「公子這話問得可真夠大的。」她端起案上那隻玉杯,杯中殘酒已涼,她晃了晃卻沒有喝,「妾身不過是個后妃,朝堂上的事管不了。」

  「朝堂上的事你比誰都清楚。」徐荒轉過身,背靠著窗台,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將他的面容籠在半明半暗的陰影中,「姬無夜的軍權、白亦非的邊軍、翡翠虎的錢糧、你自己的情報網,夜幕四凶將占了韓國命脈的四條線。

  你不可能不知道韓國的家底還剩多少。所以我不是在考你,是在問你。你覺得,韓國還能撐多久。」

  明珠夫人沉默了。她將玉杯緩緩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里沒有了方才的慵懶,多了一層極薄的鄭重:「公子既然問到這個份上,妾身也不說場面話了。韓國立國至今,積弊已入骨髓。姬無夜手握重兵,但那些兵是拿來壓朝堂的,不是拿來禦敵的。

  白亦非的十萬邊軍號稱精銳,可邊軍的糧餉有一半被翡翠虎挪去填了他自己的窟窿,剩下的只夠維持日常駐防,根本打不起一場硬仗。」

  「韓王安,」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悲哀的弧度,「公子應該比妾身更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秦國的鄭國渠已經修了三年。」徐荒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舊事,「關中沃野千里,巴蜀糧倉滿溢。王翦在隴西練兵,蒙恬在藍田整軍。等鄭國渠一成,秦國的糧草補給線能從中原腹地直通函谷關外。」

  「到那時,韓國的位置,四戰之地,強鄰環伺,北有趙,南有楚,東有魏,西有秦。沒有縱深,沒有退路,沒有天險。」

  「公子是在告訴妾身,韓國必亡。」明珠夫人說。

  「我不是在告訴你韓國必亡。」徐荒從窗前走回來,在紫檀木案對面坐下,與她隔著一張案幾對視,「我是在告訴你,你的秘術、夜幕的根基、白亦非的邊軍、姬無夜的兵權,在秦國的鐵騎面前,一文不值。」

  「你在宮裡這些年,替白亦非賣命,替他控制韓王,替他收集情報,替他鋪路。可你鋪的路通向哪裡?韓國亡了,夜幕還能獨存?白亦非還能守著邊軍做他的土皇帝?姬無夜還能在新鄭稱霸?都不能。韓國的殼碎了,你們這些寄居在殼裡的蟲子,一個都跑不掉。」

  明珠夫人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微微發疼。

  「所以公子來此,不是為了查案,也不是為了看妾身。公子是來給妾身指一條活路?」

  「也不算。我只是好奇,好奇你這個手握夜幕命脈的潮女妖,到底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退路。」

  徐荒端起案上那杯殘酒喝了一口,將空杯擱在案上,「今天看來,你沒有。你比我想像的更聰明,也比我想像的更蠢。聰明在於你很清楚韓國的處境,蠢在於你從來沒有把自己算進去。」

  明珠夫人坐在案前,垂眸看著那隻空了的玉杯。晨光將杯沿上殘留的指痕照得清晰可見,有她的紫色花汁,也有他昨晚端起酒杯時留下的極淡的指紋。兩種痕跡交疊在同一個杯沿上,像是某種無聲的隱喻。

  「你繼續當你的明珠夫人。你的身份,你在這座王宮裡經營的一切,我不會動。」徐荒站起身來,理了理皺巴巴的袖口,朝殿門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下次我來的時候,希望能聽到你親口告訴我你的答案。不是替白亦非想,不是替夜幕想,是替你自己想。七國的棋局還很長。韓國的死局,未必是你的死局。」

  他推開門,晨光湧入殿內,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地磚上,然後跨過門檻,消失在殿外的蘭草叢中。


  晨光越過王宮的高牆,將宮道上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淡金色。徐荒沿著來時的路線退出後宮,穿過幾重殿宇,在無人處翻過高牆,重新落回王宮外的新鄭街巷中。

  清晨的街市尚未完全甦醒,早點攤剛支起爐灶,熱氣裊裊升起,混著煙火氣和米粥的清香。他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長街,朝城南紫蘭軒的方向走去。

  紫蘭軒的正廳里,燈還亮著。不是忘了熄,是從昨晚他出門之後就再沒熄過。

  弄玉坐在琴案前,瑤琴用錦布蓋著,紫電劍匣擱在琴案一側。她沒有彈琴,只是安靜地坐著,從徐荒出門到現在,她一直沒有回房。紫女陪她坐了大半夜,後半夜靠在案旁閉了閉眼,雙肩的傷還沒有好透,睡得很淺。

  韓非倒是回了一趟司寇府,天亮前又趕了回來,此刻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簡。張良也在,他是今早天沒亮時過來的,說是在王宮外圍的眼線傳回消息,昨夜後宮方向有異動,禁軍巡邏的頻率比平時高了至少一倍。但他看到弄玉安靜地坐在琴案前,紫女靠在案旁閉目養神,便沒有多問,只是在一旁坐下,靜靜等待。

  衛莊靠在窗邊,鯊齒劍橫擱在窗台上。他的位置和昨晚一模一樣,分毫未動。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抬起頭。

  徐荒跨進正廳時,迎接他的是齊刷刷的五道目光,韓非從竹簡上抬起眼,紫女睜開了眼,弄玉站起身,張良放下手中的帛片,連衛莊都從窗邊轉過身來。

  「回來了。」韓非放下竹簡,語氣里壓著一層極薄的、只有他自己能察覺的緊張。

  弄玉走到徐荒面前,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是在燈下等了一整夜的那種涼。她握了一會兒,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才輕輕鬆開。

  「明珠夫人那邊,」韓非剛開口,便被紫女打斷了。

  「先讓他坐下。」紫女將一盞熱茶推到徐荒面前,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沒有傷,衣袍皺了,袖口沾著幾處暗紫色的水漬,衣襟的系帶系反了。

  她的目光在系反的衣襟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茶盞又往前推了半寸。

  徐荒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在案旁坐下。弄玉在他身旁坐下,沒有再握他的手,只是將指尖輕輕搭在他手背上。

  「明珠夫人的身份確認了。她就是潮女妖。白亦非的表妹,入宮多年,一直用家傳秘術控制韓王。她寢殿裡的陶瓶和天澤扔給衛莊的那隻一模一樣,火雨山莊的匠人確實在夜幕手裡。」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控制天澤的手段我查到了,不在王宮。解藥在白亦非的雪衣堡。」

  正廳里安靜了一息。韓非放下竹簡,張良抬起頭,衛莊從窗邊轉過身來。這個消息的分量,所有人都掂得出來。解藥在白亦非的雪衣堡,這意味著要拿到解藥,就必須直面夜幕四凶將中武力最強的血衣侯。

  「我去。」衛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他從窗台上拿起鯊齒劍,冷峭的目光落在韓非面上,「天澤那邊的交易已經拖不了多久了。」

  「拿到解藥,我直接去和天澤做第二筆交易,換回紅蓮,天澤是廢太子,我是鬼谷橫劍。我去,他不會拒絕。」

  「雪衣堡是白亦非的大本營,駐紮著白甲軍最精銳的親衛營。」張良語速極快,「血衣侯本人更是夜幕第一戰力,常年鎮守邊關,實力深不可測。衛莊兄此去,多加小心。」

  衛莊冷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沒有答話,只是將鯊齒劍往肩上一擱,轉身朝廳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兩天。兩天之後,我帶解藥回來。」說完,他的身影便沒入了門外的晨光之中。

  「解藥拿到之後,天澤那邊怎麼談。」張良問。

  「交換人質。解藥換紅蓮,籌碼對等。」韓非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天澤比任何人都更想解開夜幕對他的束縛。用這個手段換紅蓮,他一定會同意。」

  「上次在洧水河畔,他用百毒王換太子,一換一。這次我們用解藥換紅蓮,也是一換一。他認的就是等價交換。」

  「交易的地點要選好。」紫女展開一張新鄭城郊的地圖,「天澤上次說時間地點由他定,但這次不一樣,我們有解藥,主動權在我們手裡。

  交易地點必須選在流沙能控制的地形內,以防止天澤拿到解藥之後反悔。」

  「他不敢反悔。」韓非說,「天澤被夜幕的枷鎖束縛了這麼久,一旦有機會解開,他不會拿這個機會冒險。但防一手是對的,交易地點就定在洧水南岸的渡口。」

  「那裡空曠,視野開闊,天澤的鎖鏈和驅屍魔的死氣在開闊地帶威力會大打折扣。」

  張良點了點頭,又補充道:「天澤雖然同意交易,但他對韓國的敵意不會因為解藥而消失。解藥換紅蓮之後,他就不再欠我們任何東西了。」

  「到那時,他對姬無夜的復仇會加速,夜幕的反撲也會更猛烈。」

  「那是之後的事。」韓非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但紅蓮必須先救回來。剩下的,兵來將擋。各位,」他朝廳中眾人鄭重拱手,「紅蓮就拜託諸位了。」

  正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弄玉將指尖在徐荒手背上輕輕畫了個圈,抬起頭看著他。

  「你昨晚在明珠夫人那裡,還順利嗎?」她的聲音很輕,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順利。」徐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同樣平淡,「該談的都談了。該查的也查了。」

  「那就好。」弄玉低下頭,指尖在他手背上又畫了一個圈,沒有再問。

  窗外晨光漸亮,新鄭城中的喧囂如常。紫蘭軒的正廳里,眾人各自領命,一場圍繞著雪衣堡、解藥與紅蓮的營救,正在這片看似太平的晨光中悄然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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