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明珠夫人
第二十四章明珠夫人
入夜後的韓王宮，燈火漸次熄滅，只剩幾隊巡邏的禁軍提著燈籠在宮道上走動。
徐荒從紫蘭軒出發，來到王宮外城下，他足尖輕點地面直接翻過高牆，身法快如鬼魅，落地無聲，幾個起落便已穿過王宮外圍的重重殿宇，來到了韓王后宮所在的區域。
明珠夫人的寢殿並不難找，後宮最深處，獨立於其他嬪妃宮室之外的那座殿宇，四周遍植幽蘭，香氣濃郁得近乎妖異。
殿門外有兩名值夜的宮女垂手而立，廊下掛著一排暗紫色的紗燈，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整座寢殿籠罩在一層迷離的光暈中。
徐荒沒有從正門進，他繞到寢殿側面，在一株老槐樹下駐足，抬頭看了一眼殿頂的飛檐。下一瞬，他的身形已在殿頂之上，腳底踏過琉璃瓦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寢殿正廳的屋頂有一扇天窗，半敞著，透出裡面昏黃的燭火和一股極濃的蘭香。
他往下看了一眼，正廳里空無一人，燭火在案上靜靜燃燒。靠牆的紫檀木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十隻陶瓶，暗褐色的瓶身，繁複的紋路，製作工藝與天澤扔給衛莊的那隻陶瓶如出一轍。
他的目光在這些陶瓶上停了一息便移開了，陶瓶的來歷、解藥的下落，他作為穿越者心知肚明，今夜來此不是為了查這些。
正廳深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將身形隱入天窗旁的陰影中，屏住呼吸。
明珠夫人從內殿緩步走出，她身著一襲暗紫色的薄紗寢衣，紗質極薄，在燭火下幾乎透明，勾勒出她豐腴玲瓏的身段。
她顯然是剛沐浴過，長發還帶著濕意，散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頸側，寢衣的領口大開，露出一大片白膩的胸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走到紫檀木架前，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玉杵和一隻玉碗，又從木架上取下一隻陶瓶，敲開封蠟，將瓶中的液體倒入玉碗。那液體呈暗紫色，粘稠如蜜，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甜腥氣息。她用玉杵在碗中緩緩攪動，手法精熟而從容，顯然已重複過無數次。
她攪動時口中低聲念誦著什麼，語調低沉而綿長，那是白亦非教她的家傳秘術口訣，能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人的神智。
徐荒剛從屋檐下翻身下來，腳尖還沒落地，那股奇異的香味便順著鼻腔鑽進了肺腑。
那味道極難形容，蘭花香里混著麝香的甜膩，再裹著一絲極淡的腥氣，像香料被火燒過之後又浸了酒。不是單獨哪一味香，是七八種香氣被某種手法揉在一起，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只是一瞬，便繼續往前走。
正廳里，明珠夫人斜靠在紫檀木案旁，手裡握著那柄玉杵，正不緊不慢地在玉碗中攪動。
她低著頭，嘴角卻噙著一絲極淡的笑，那種笑，是獵手確認獵物踏入陷阱之後才會有的笑。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染著淡淡的紫色花汁，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玉杵轉得輕巧而優雅。
這殿裡的香氣不對勁，從進門起她就布好了局，不是單一毒物，是多種香料混合成的無形之毒。普通人吸入之後會在不知不覺中四肢乏力、神智昏沉，輕則任人擺布，重則當場昏迷。
她從徐荒翻牆進來時就察覺到了他的氣息，太輕，太穩。這樣的人，正面硬碰硬她沒把握，但在自己的主場，她有的是手段。她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讓他在這正廳里多站一會兒，那些香氣便會替她做完剩下的事。
但徐荒已經走到案前了。
他的腳步不徐不疾，和進門時一樣穩。穩得讓她攪動玉杵的手微微頓了一拍。正常人在這種香氣里待上半盞茶的工夫就該腿軟了，但他走到她面前時，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不是硬撐，是真的沒事。
明珠夫人抬起眼，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眼底的笑意退了一層。她沒有問，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玉杵擱在碗沿上，微微抬起下頜，用那雙嫵媚的眼睛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肩頭掃到腰際，又從腰際掃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最後落回他面上。那目光里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層極薄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公子半夜翻牆入宮，又從天窗跳進妾身的寢殿，總不會是來偷看妾身換衣裳的吧。」
徐荒聞言，語氣平淡，「只是來看看，久聞明珠夫人風華絕代，今夜正好有空，所以便來看看。」
明珠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越悅耳，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開來。她端起案上的玉杯，杯中是殷紅如血的葡萄酒，輕輕晃了晃，酒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來看看？公子倒是個妙人。別人夜闖宮闈，不是來竊密就是來行刺。公子倒好，翻牆過巷，就為了看妾身一眼。」她將玉杯遞到徐荒面前，指尖染著淡淡的紫色花汁，在白玉杯沿上輕輕划過，「那公子現在看到了，打算怎麼收場？」
徐荒接過玉杯。杯中酒液殷紅如血，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但酒里多了一樣東西，無色無味，入水即溶，和方才空氣中那些香氣是同一種路數，只是更烈。如果說剛才的香氣是網，這杯酒就是刀。網是試探，刀是殺招。普通人喝下去，幾個呼吸之內便會昏厥。
他端起杯，一飲而盡。
明珠夫人的目光落在他喉結上，看著那口酒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輕蔑，這個距離，這個劑量，沒有人能扛得住。
她見過無數高手栽在這一杯酒上，這個翻牆進來的男人也不會例外。
三息過去了。徐荒將玉杯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酒不錯。」
明珠夫人的笑凝固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被她用更深的笑容掩蓋住。但那掩蓋已經來不及了，她錯愕的那一瞬，被徐荒看得清清楚楚。
「你」字剛出口，徐荒已經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動作不快，但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她掙不脫，又不至於弄疼她。
明珠夫人低低地「嗯」了一聲，玉杵從她指尖滑落，掉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本能地抬手撐住他的胸口，掌心貼上他胸膛的那一刻，透過那層素衣，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不是緊張的急促，也不是克制的平緩，是一種沉穩的、從容的、掌控著局面的節奏。和她在宮裡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兩次。」徐荒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嫵媚的面孔，「第一次是殿裡的香，第二次是酒。兩種都是白亦非教你的家傳秘術。」
明珠夫人抬起眼，那雙嫵媚的眼眸里第一次沒有了貓捉老鼠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認真起來的審視。她的指尖還撐在他胸口，卻沒有再用力推開他。
「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你剛才還想放倒我，現在問這個是不是晚了。」徐荒攬著她腰的手沒有鬆開，語氣平淡。
明珠夫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種被看穿了底牌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真正愉快的笑。「有意思。妾身在這後宮裡待了這些年，還是頭一次遇到秘術完全失效的人。」
「公子既然是沖妾身來的，那妾身認輸。」她將撐在他胸口的手緩緩滑上他的肩頭，整個人往他懷裡靠了靠，「你想怎麼處置我？」
徐荒低頭看著懷裡這具豐腴柔軟的身體，聞著她發間混著蘭香的氣息，笑了一聲。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將她往懷裡又攬緊了幾分。明珠夫人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他的後背，指尖在他脊背上輕輕划過，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邀請。
「處置倒談不上。」徐荒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你既然認輸，總得付出點代價。」
「什麼代價？」明珠夫人仰起頭，那雙嫵媚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望進他眼底，唇角噙著笑。
「那要看你能給什麼。」徐荒將她方才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明珠夫人笑出聲來，她踮起腳尖，將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妾身這寢殿裡，什麼都有。公子想要什麼，妾身便給什麼。只是，」她的指尖在他後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公子拿了之後，可不要後悔。」說到這裡，明珠夫人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徐荒側過頭，與她近在咫尺地對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那雙眼眸里沒有了秘術，沒有了算計，只有一層極薄的、被挑起來的好奇和某種更深的東西。他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明珠夫人閉上了眼睛，手指從他後背滑到他的衣領，指尖勾住衣襟的邊緣，將他往內殿的方向輕輕一帶。
燭火在案上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那柄玉杵安靜地躺在案角，玉碗中的暗紫色藥液還在緩緩冒著熱氣。殿外的夜風吹過蘭草叢，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蓋住了銀鏈落地的細碎聲音。
天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時，明珠夫人睜開了眼。她想翻個身，腰剛動了一下，一股酸軟便從腰肢深處蔓延開來，讓她低低地「嘶」了一聲。
那個男人還在睡，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呼吸平穩而綿長，肩胛處有幾道新鮮的紅痕，是她昨晚抓的。她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初經人事的酸脹感讓她每挪一寸都要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腹誹這人昨晚是一點都沒收力。
她將他的手從腰間挪開，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磚上，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寢衣。那條薄紗寢衣已被撕出幾道裂口，紗料皺成一團，她看著那些裂口，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惱怒還是自嘲的笑。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髮髻散亂，嘴唇微腫，鎖骨下方幾處紅痕一直蔓延到被寢衣遮住的深處。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其中一處，酸脹感讓她又吸了一口氣，低聲罵了一句。
昨晚的某些片段她還記得很清楚。比如她一共嘗試了三次。第一次，枕下銀針。她剛摸到針尾，手腕便被他扣住按在錦被上，銀針從指尖滑落，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力道反而更重了幾分。第二次，案底刀片。她指尖剛觸到刀片邊緣，腳踝便被他握住拖了回去，刀片脫手釘在案腿上。月光從未關嚴的天窗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還有第三次嗎。」他說。
第三次，是在最後。她趁他不備，右手指尖聚起秘術勁力，直取他後頸要穴。他頭都沒回，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翻，便將她的力道卸得乾乾淨淨。她沒有第四次了。不是不想，是實在沒了力氣。
明珠夫人從銅鏡前站起來，走到床沿坐下，低頭看著還在沉睡的徐荒。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素來平淡沉靜的眼眸遮在眼帘之後。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咽喉上方，停了好幾息，最終落在他胸口的那幾道抓痕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這個男人昨晚破了她的秘術，喝了她的毒酒，徒手接了她三次殺招，然後把她折騰了整整一夜。但現在天亮了，輪到他來告訴她，他到底要什麼。
她俯下身，將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慵懶沙啞。「天亮了。該談談條件了，徐公子。」
說完，她便直起身，披好寢衣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晨光落在她側臉上，那雙素來嫵媚從容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神色，有惱怒，有不甘，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被她壓在眼底最深處的好奇。
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既是獵物，也是獵手。而她不習慣做獵物。她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誰，要什麼，以及昨晚的事，他打算怎麼收場。
入夜後的韓王宮，燈火漸次熄滅，只剩幾隊巡邏的禁軍提著燈籠在宮道上走動。
徐荒從紫蘭軒出發，來到王宮外城下，他足尖輕點地面直接翻過高牆，身法快如鬼魅，落地無聲，幾個起落便已穿過王宮外圍的重重殿宇，來到了韓王后宮所在的區域。
明珠夫人的寢殿並不難找，後宮最深處，獨立於其他嬪妃宮室之外的那座殿宇，四周遍植幽蘭，香氣濃郁得近乎妖異。
殿門外有兩名值夜的宮女垂手而立，廊下掛著一排暗紫色的紗燈，燈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將整座寢殿籠罩在一層迷離的光暈中。
徐荒沒有從正門進，他繞到寢殿側面，在一株老槐樹下駐足，抬頭看了一眼殿頂的飛檐。下一瞬，他的身形已在殿頂之上，腳底踏過琉璃瓦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寢殿正廳的屋頂有一扇天窗，半敞著，透出裡面昏黃的燭火和一股極濃的蘭香。
他往下看了一眼，正廳里空無一人，燭火在案上靜靜燃燒。靠牆的紫檀木架上整齊排列著數十隻陶瓶，暗褐色的瓶身，繁複的紋路，製作工藝與天澤扔給衛莊的那隻陶瓶如出一轍。
他的目光在這些陶瓶上停了一息便移開了，陶瓶的來歷、解藥的下落，他作為穿越者心知肚明，今夜來此不是為了查這些。
正廳深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將身形隱入天窗旁的陰影中，屏住呼吸。
明珠夫人從內殿緩步走出，她身著一襲暗紫色的薄紗寢衣，紗質極薄，在燭火下幾乎透明，勾勒出她豐腴玲瓏的身段。
她顯然是剛沐浴過，長發還帶著濕意，散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白皙的頸側，寢衣的領口大開，露出一大片白膩的胸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走到紫檀木架前，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玉杵和一隻玉碗，又從木架上取下一隻陶瓶，敲開封蠟，將瓶中的液體倒入玉碗。那液體呈暗紫色，粘稠如蜜，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甜腥氣息。她用玉杵在碗中緩緩攪動，手法精熟而從容，顯然已重複過無數次。
她攪動時口中低聲念誦著什麼，語調低沉而綿長，那是白亦非教她的家傳秘術口訣，能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人的神智。
徐荒剛從屋檐下翻身下來，腳尖還沒落地，那股奇異的香味便順著鼻腔鑽進了肺腑。
那味道極難形容，蘭花香里混著麝香的甜膩，再裹著一絲極淡的腥氣，像香料被火燒過之後又浸了酒。不是單獨哪一味香，是七八種香氣被某種手法揉在一起，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只是一瞬，便繼續往前走。
正廳里，明珠夫人斜靠在紫檀木案旁，手裡握著那柄玉杵，正不緊不慢地在玉碗中攪動。
她低著頭，嘴角卻噙著一絲極淡的笑，那種笑，是獵手確認獵物踏入陷阱之後才會有的笑。她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染著淡淡的紫色花汁，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將玉杵轉得輕巧而優雅。
這殿裡的香氣不對勁，從進門起她就布好了局，不是單一毒物，是多種香料混合成的無形之毒。普通人吸入之後會在不知不覺中四肢乏力、神智昏沉，輕則任人擺布，重則當場昏迷。
她從徐荒翻牆進來時就察覺到了他的氣息，太輕，太穩。這樣的人，正面硬碰硬她沒把握，但在自己的主場，她有的是手段。她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讓他在這正廳里多站一會兒，那些香氣便會替她做完剩下的事。
但徐荒已經走到案前了。
他的腳步不徐不疾，和進門時一樣穩。穩得讓她攪動玉杵的手微微頓了一拍。正常人在這種香氣里待上半盞茶的工夫就該腿軟了，但他走到她面前時，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不是硬撐，是真的沒事。
明珠夫人抬起眼，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眼底的笑意退了一層。她沒有問，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將玉杵擱在碗沿上，微微抬起下頜，用那雙嫵媚的眼睛打量著他。
她的目光從他肩頭掃到腰際，又從腰際掃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最後落回他面上。那目光里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層極薄的、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公子半夜翻牆入宮，又從天窗跳進妾身的寢殿，總不會是來偷看妾身換衣裳的吧。」
徐荒聞言，語氣平淡，「只是來看看，久聞明珠夫人風華絕代，今夜正好有空，所以便來看看。」
明珠夫人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越悅耳，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開來。她端起案上的玉杯，杯中是殷紅如血的葡萄酒，輕輕晃了晃，酒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來看看？公子倒是個妙人。別人夜闖宮闈，不是來竊密就是來行刺。公子倒好，翻牆過巷，就為了看妾身一眼。」她將玉杯遞到徐荒面前，指尖染著淡淡的紫色花汁，在白玉杯沿上輕輕划過，「那公子現在看到了，打算怎麼收場？」
徐荒接過玉杯。杯中酒液殷紅如血，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但酒里多了一樣東西，無色無味，入水即溶，和方才空氣中那些香氣是同一種路數，只是更烈。如果說剛才的香氣是網，這杯酒就是刀。網是試探，刀是殺招。普通人喝下去，幾個呼吸之內便會昏厥。
他端起杯，一飲而盡。
明珠夫人的目光落在他喉結上，看著那口酒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輕蔑，這個距離，這個劑量，沒有人能扛得住。
她見過無數高手栽在這一杯酒上，這個翻牆進來的男人也不會例外。
三息過去了。徐荒將玉杯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酒不錯。」
明珠夫人的笑凝固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被她用更深的笑容掩蓋住。但那掩蓋已經來不及了，她錯愕的那一瞬，被徐荒看得清清楚楚。
「你」字剛出口，徐荒已經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動作不快，但力道恰到好處，既讓她掙不脫，又不至於弄疼她。
明珠夫人低低地「嗯」了一聲，玉杵從她指尖滑落，掉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她本能地抬手撐住他的胸口，掌心貼上他胸膛的那一刻，透過那層素衣，感覺到他心跳的頻率，不是緊張的急促，也不是克制的平緩，是一種沉穩的、從容的、掌控著局面的節奏。和她在宮裡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
「兩次。」徐荒低頭看著懷裡這張嫵媚的面孔，「第一次是殿裡的香，第二次是酒。兩種都是白亦非教你的家傳秘術。」
明珠夫人抬起眼，那雙嫵媚的眼眸里第一次沒有了貓捉老鼠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的、認真起來的審視。她的指尖還撐在他胸口，卻沒有再用力推開他。
「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你剛才還想放倒我，現在問這個是不是晚了。」徐荒攬著她腰的手沒有鬆開，語氣平淡。
明珠夫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慵懶的、玩味的笑，而是一種被看穿了底牌之後反而放鬆下來的、真正愉快的笑。「有意思。妾身在這後宮裡待了這些年，還是頭一次遇到秘術完全失效的人。」
「公子既然是沖妾身來的，那妾身認輸。」她將撐在他胸口的手緩緩滑上他的肩頭，整個人往他懷裡靠了靠，「你想怎麼處置我？」
徐荒低頭看著懷裡這具豐腴柔軟的身體，聞著她發間混著蘭香的氣息，笑了一聲。他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將她往懷裡又攬緊了幾分。明珠夫人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他的後背，指尖在他脊背上輕輕划過，那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邀請。
「處置倒談不上。」徐荒的聲音壓得很低，「不過你既然認輸，總得付出點代價。」
「什麼代價？」明珠夫人仰起頭，那雙嫵媚的眼眸近在咫尺地望進他眼底，唇角噙著笑。
「那要看你能給什麼。」徐荒將她方才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明珠夫人笑出聲來，她踮起腳尖，將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妾身這寢殿裡，什麼都有。公子想要什麼，妾身便給什麼。只是，」她的指尖在他後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公子拿了之後，可不要後悔。」說到這裡，明珠夫人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徐荒側過頭，與她近在咫尺地對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那雙眼眸里沒有了秘術，沒有了算計，只有一層極薄的、被挑起來的好奇和某種更深的東西。他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明珠夫人閉上了眼睛，手指從他後背滑到他的衣領，指尖勾住衣襟的邊緣，將他往內殿的方向輕輕一帶。
燭火在案上輕輕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那柄玉杵安靜地躺在案角，玉碗中的暗紫色藥液還在緩緩冒著熱氣。殿外的夜風吹過蘭草叢，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蓋住了銀鏈落地的細碎聲音。
天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時，明珠夫人睜開了眼。她想翻個身，腰剛動了一下，一股酸軟便從腰肢深處蔓延開來，讓她低低地「嘶」了一聲。
那個男人還在睡，一隻手搭在她腰間，呼吸平穩而綿長，肩胛處有幾道新鮮的紅痕，是她昨晚抓的。她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初經人事的酸脹感讓她每挪一寸都要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腹誹這人昨晚是一點都沒收力。
她將他的手從腰間挪開，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磚上，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寢衣。那條薄紗寢衣已被撕出幾道裂口，紗料皺成一團，她看著那些裂口，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是惱怒還是自嘲的笑。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髮髻散亂，嘴唇微腫，鎖骨下方幾處紅痕一直蔓延到被寢衣遮住的深處。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其中一處，酸脹感讓她又吸了一口氣，低聲罵了一句。
昨晚的某些片段她還記得很清楚。比如她一共嘗試了三次。第一次，枕下銀針。她剛摸到針尾，手腕便被他扣住按在錦被上，銀針從指尖滑落，他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力道反而更重了幾分。第二次，案底刀片。她指尖剛觸到刀片邊緣，腳踝便被他握住拖了回去，刀片脫手釘在案腿上。月光從未關嚴的天窗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還有第三次嗎。」他說。
第三次，是在最後。她趁他不備，右手指尖聚起秘術勁力，直取他後頸要穴。他頭都沒回，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翻，便將她的力道卸得乾乾淨淨。她沒有第四次了。不是不想，是實在沒了力氣。
明珠夫人從銅鏡前站起來，走到床沿坐下，低頭看著還在沉睡的徐荒。晨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素來平淡沉靜的眼眸遮在眼帘之後。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咽喉上方，停了好幾息，最終落在他胸口的那幾道抓痕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這個男人昨晚破了她的秘術，喝了她的毒酒，徒手接了她三次殺招，然後把她折騰了整整一夜。但現在天亮了，輪到他來告訴她，他到底要什麼。
她俯下身，將唇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慵懶沙啞。「天亮了。該談談條件了，徐公子。」
說完，她便直起身，披好寢衣走到窗邊，背對著床榻。晨光落在她側臉上，那雙素來嫵媚從容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神色，有惱怒，有不甘，有審視，還有一絲極淡的、被她壓在眼底最深處的好奇。
這個男人對她來說，既是獵物，也是獵手。而她不習慣做獵物。她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誰，要什麼，以及昨晚的事，他打算怎麼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