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苦澀
第二十章苦澀
天光大亮時，徐荒才睜開眼。窗外的老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已經從床沿移到了被褥上，金燦燦地鋪了小半張床。樓下隱隱傳來韓非的說話聲和茶具輕碰的細響，正廳里已經有人了。
懷裡弄玉還睡著，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輕而勻。她的長髮鋪散在他手臂上，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酒紅色光暈。他低頭看她，她睡著的時候唇角還彎著，那弧度極輕極淺，從昨夜到現在都沒有褪下去過。
過了片刻，弄玉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眼。看到他的第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往他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指尖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了個圈。「早。」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
「早？」
「什麼時辰了？」
「樓下已經有人了。」
弄玉又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睜開眼，微微抬起頭看著他，耳根慢慢染上一層極淡的紅。「那你今晚會回去嗎？」
「你希望我回去嗎？」
弄玉將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指尖在硬繭上畫了一個圈。「以後每天，你都在我身邊。這是你昨晚說的。」
「是我說的。」
「那就不用問了。」她彎起唇角，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閉上眼睛蹭了蹭，然後坐起身來，將散落的長髮攏到一側，開始慢慢梳通。梳好之後，她將長發利落地綰成一個髻，用銀簪別好，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去燒茶。紫女姐姐這時候應該已經在正廳了。你去不去？」
「去。」
「那你先出去。我要換衣裳。」
徐荒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從衣櫃裡取出一套淺青色的衣裙，目光與他在空中碰上時，彎起唇角，低下頭，耳根又紅了。他推門出去，將門輕輕帶上。廊下的茶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弄玉今早還沒來得及燒茶，這壺水不知是誰添的。他回自己那間廂房換了身乾淨衣袍，再出來時，弄玉已經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兩盞剛沏好的茶。
徐荒接過茶盞，淺呷一口，濃淡剛好。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正廳里已亮起了燈，韓非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簡，面前鋪著一張新鄭坊市的地圖。紫女立在窗前，手中端著一盞茶，背對樓梯口。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她先看到了弄玉。弄玉的長髮綰得整齊，衣裙妥帖，與平日一般無二，但眉眼間多了一層從未見過的柔光。那種光芒很輕，像是晨光初透窗紙時那一層薄薄的光暈，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不是琴姬弄玉在賓客面前端雅從容的笑，是一個女人在被妥善安放之後，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的安穩。紫女認識她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她有這樣的神情。
然後她看到了弄玉身後半步的徐荒。他走在弄玉右後方，保持著這個距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紫女將茶盞擱在案上，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欞漏進來，將她眼底一圈極淡的青色映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夜沒合眼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早。」徐荒在案旁坐下。
紫女沒有應他。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弄玉面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弄玉走到琴案前坐下，抬頭朝紫女笑了笑。「紫女姐姐早。」
「嗯。」紫女應了一聲，語氣比平時淡了幾分。她將茶盞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然後拿起一卷帛片低頭翻看，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徐荒一眼。
韓非從竹簡上抬起頭，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他看看紫女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再看看徐荒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再看看弄玉耳根還沒褪乾淨的紅，又看看紫女眼底那圈淡青，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徐兄，」他放下竹簡，壓低聲音，「你昨晚是不是？」
徐荒端起茶盞，沒有答話。
韓非又看了一眼紫女。紫女正低頭翻看帛片，動作從容利落，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然後頭也不抬地開口。
「弄玉。」
弄玉抬起頭。「在。」
「昨夜廊下的茶爐燒乾了兩回。」
弄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她低下頭，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散音。「我忘了。」
「下次記得加水。」紫女語氣平淡，將帛片翻到下一頁，「不管在做什麼。」
韓非端著茶盞，把臉藏在杯沿後面，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徐荒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把笑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紫女將帛片擱下，站起身來，路過徐荒身側時停了一息。「紫蘭軒的隔牆，是木頭做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偏廳走去。走到偏廳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
「紫女姐姐。」弄玉從琴案前站了起來，聲音很輕，卻穩得出奇，「昨夜的事，是我願意的。你不要怪他。」
紫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弄玉。弄玉站在琴案前，雙手交疊在身前，耳根還是紅的，但目光沒有躲閃。晨光落在她面上，那雙秋水星眸里沒有怯意，只有坦蕩。
紫女看了她很久。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弄玉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她的指尖在弄玉耳畔停了一瞬。
「他要是敢欺負你，我不會等到今天才找他算帳。」
弄玉的眼眶微微一紅，隨即彎起唇角。「他不會的。」
紫女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徐荒一眼。那一眼不算友好，但也不再是方才的冷淡。「茶爐的水，今晚不要再燒乾了。」
「嗯。」
紫女轉身走進了偏廳。偏廳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她在門後獨自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方才弄玉走過她身邊時，袖口上還有一點極淡的余香，那是徐荒河灣宅院裡的茶葉味。她認得那種茶葉。上次他去取礦材余料時，她順手給他包了一包，說河灣宅院太冷清，一個人喝茶容易苦。現在那茶葉被弄玉拿去給他燒了茶，而她的茶盞里，還是昨晚那壺燒乾了兩回的陳水。
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盞新茶。窗外晨光正好，正廳里那幾聲極輕的散音又響了起來。她聽了一會兒，弄玉的琴聲還是和從前一樣乾淨，只是今天，那乾淨的底色上多了一層溫柔的、篤定的亮。那種亮，是被一個人妥帖安放之後，從心底最深處透出來的光。
她養了這麼多年的小姑娘，如今被人捧在手心裡了。那個人是認真的，是真心守護弄玉的，她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沒有在昨夜去敲那扇門。也正因如此，她才在聽到那支斷斷續續的曲子時，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去問弄玉是不是有心事。她只是躺回床上，睜著眼睛聽了一夜。
紫女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茶真的很苦澀，像是心裡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融進了這盞茶里。
天光大亮時，徐荒才睜開眼。窗外的老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已經從床沿移到了被褥上，金燦燦地鋪了小半張床。樓下隱隱傳來韓非的說話聲和茶具輕碰的細響，正廳里已經有人了。
懷裡弄玉還睡著，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輕而勻。她的長髮鋪散在他手臂上，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酒紅色光暈。他低頭看她，她睡著的時候唇角還彎著，那弧度極輕極淺，從昨夜到現在都沒有褪下去過。
過了片刻，弄玉的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眼。看到他的第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往他頸窩裡埋得更深了些，指尖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了個圈。「早。」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的沙啞。
「早？」
「什麼時辰了？」
「樓下已經有人了。」
弄玉又閉了一會兒眼，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睜開眼，微微抬起頭看著他，耳根慢慢染上一層極淡的紅。「那你今晚會回去嗎？」
「你希望我回去嗎？」
弄玉將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用指尖在硬繭上畫了一個圈。「以後每天，你都在我身邊。這是你昨晚說的。」
「是我說的。」
「那就不用問了。」她彎起唇角，將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閉上眼睛蹭了蹭，然後坐起身來，將散落的長髮攏到一側，開始慢慢梳通。梳好之後，她將長發利落地綰成一個髻，用銀簪別好，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去燒茶。紫女姐姐這時候應該已經在正廳了。你去不去？」
「去。」
「那你先出去。我要換衣裳。」
徐荒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從衣櫃裡取出一套淺青色的衣裙，目光與他在空中碰上時，彎起唇角，低下頭，耳根又紅了。他推門出去，將門輕輕帶上。廊下的茶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弄玉今早還沒來得及燒茶，這壺水不知是誰添的。他回自己那間廂房換了身乾淨衣袍，再出來時，弄玉已經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兩盞剛沏好的茶。
徐荒接過茶盞，淺呷一口，濃淡剛好。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正廳里已亮起了燈，韓非坐在案前翻看一卷竹簡，面前鋪著一張新鄭坊市的地圖。紫女立在窗前，手中端著一盞茶，背對樓梯口。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她先看到了弄玉。弄玉的長髮綰得整齊，衣裙妥帖，與平日一般無二，但眉眼間多了一層從未見過的柔光。那種光芒很輕，像是晨光初透窗紙時那一層薄薄的光暈，不刺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不是琴姬弄玉在賓客面前端雅從容的笑，是一個女人在被妥善安放之後，從心底最深處浮上來的安穩。紫女認識她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她有這樣的神情。
然後她看到了弄玉身後半步的徐荒。他走在弄玉右後方，保持著這個距離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紫女將茶盞擱在案上，晨光從她身後的窗欞漏進來，將她眼底一圈極淡的青色映得格外分明。那是一夜沒合眼的人才會有的痕跡。
「早。」徐荒在案旁坐下。
紫女沒有應他。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弄玉面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弄玉走到琴案前坐下，抬頭朝紫女笑了笑。「紫女姐姐早。」
「嗯。」紫女應了一聲，語氣比平時淡了幾分。她將茶盞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輕響，然後拿起一卷帛片低頭翻看，從頭到尾沒有再看徐荒一眼。
韓非從竹簡上抬起頭，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他看看紫女那張看不出什麼表情的臉，再看看徐荒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再看看弄玉耳根還沒褪乾淨的紅，又看看紫女眼底那圈淡青，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徐兄，」他放下竹簡，壓低聲音，「你昨晚是不是？」
徐荒端起茶盞，沒有答話。
韓非又看了一眼紫女。紫女正低頭翻看帛片，動作從容利落，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然後頭也不抬地開口。
「弄玉。」
弄玉抬起頭。「在。」
「昨夜廊下的茶爐燒乾了兩回。」
弄玉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她低下頭，指尖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散音。「我忘了。」
「下次記得加水。」紫女語氣平淡，將帛片翻到下一頁，「不管在做什麼。」
韓非端著茶盞，把臉藏在杯沿後面，肩膀極輕地抖了一下。徐荒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清了清嗓子，把笑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紫女將帛片擱下，站起身來，路過徐荒身側時停了一息。「紫蘭軒的隔牆，是木頭做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偏廳走去。走到偏廳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住。
「紫女姐姐。」弄玉從琴案前站了起來，聲音很輕，卻穩得出奇，「昨夜的事，是我願意的。你不要怪他。」
紫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來，看著弄玉。弄玉站在琴案前，雙手交疊在身前，耳根還是紅的，但目光沒有躲閃。晨光落在她面上，那雙秋水星眸里沒有怯意，只有坦蕩。
紫女看了她很久。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走到弄玉面前，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她的指尖在弄玉耳畔停了一瞬。
「他要是敢欺負你，我不會等到今天才找他算帳。」
弄玉的眼眶微微一紅，隨即彎起唇角。「他不會的。」
紫女看了她一眼，又回頭看了徐荒一眼。那一眼不算友好，但也不再是方才的冷淡。「茶爐的水，今晚不要再燒乾了。」
「嗯。」
紫女轉身走進了偏廳。偏廳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她在門後獨自站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方才弄玉走過她身邊時，袖口上還有一點極淡的余香，那是徐荒河灣宅院裡的茶葉味。她認得那種茶葉。上次他去取礦材余料時，她順手給他包了一包，說河灣宅院太冷清，一個人喝茶容易苦。現在那茶葉被弄玉拿去給他燒了茶，而她的茶盞里，還是昨晚那壺燒乾了兩回的陳水。
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盞新茶。窗外晨光正好，正廳里那幾聲極輕的散音又響了起來。她聽了一會兒，弄玉的琴聲還是和從前一樣乾淨，只是今天，那乾淨的底色上多了一層溫柔的、篤定的亮。那種亮，是被一個人妥帖安放之後，從心底最深處透出來的光。
她養了這麼多年的小姑娘，如今被人捧在手心裡了。那個人是認真的，是真心守護弄玉的，她知道。正因如此，她才沒有在昨夜去敲那扇門。也正因如此，她才在聽到那支斷斷續續的曲子時，沒有像往常一樣起身去問弄玉是不是有心事。她只是躺回床上，睜著眼睛聽了一夜。
紫女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茶真的很苦澀，像是心裡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融進了這盞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