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淺論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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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淺論縱橫

  庭院裡的勁風隨衛莊暫退緩緩消散,枝頭滾落的露水滴滴砸在青石磚上,敲出細碎輕響。晨霧被方才交手掀起的氣流吹散大半,天光透下來,照得滿院蘭草葉片清亮。

  徐荒收回遊走的步子,抬手輕輕撣了撣衣袖上沾染的薄塵,面上那點戲謔笑意淡去,恢復成平日淡然平和的模樣。

  紫女緩步走到他身側,目光望向衛莊消失的迴廊拐角,輕嘆一聲。

  「衛莊性子向來如此,行事直白,心中存疑便一定要親手求證,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無妨。」徐荒微微搖頭,目光落在院中被劍氣壓彎的幾株蘭枝,語氣輕緩,「身懷絕世劍技,見陌生武學心生探究,乃是武者常態。方才交手他僅略落下風,並未真正落敗,分寸尚存,談不上冒犯。」

  紫女側頭看向他,眼底藏著未散盡的探究。方才衛莊全力出手,招招封死進退,攻勢凌厲無匹,尋常高手早已被逼得硬拼硬碰,可徐荒全程只閃不擋,周身仿佛總有一片從容餘地,任憑鯊齒鋒芒如何兇狠,始終差分毫難以觸及他一片衣角。

  「公子方才閃避之法,看似鬆弛綿軟,實則暗藏萬千變化,衛莊縱橫劍術霸道無雙,纏鬥許久也僅稍稍占不到上風。這般武學,在下行走新鄭多年,從未見過。」

  徐荒走到一旁石凳坐下,抬手拂去石面上的露水,示意紫女同坐。

  「世間武學,分剛、柔兩道。鬼谷縱橫走剛猛殺伐一路,以力破局,以勢壓人,講求攻敵不備,一擊定勝負,是亂世爭鋒之術。」

  紫女落座,靜靜聽他言說。

  「可剛易折,強極必衰。一味憑強橫劍勢碾壓,遇上懂得順勢化解之人,力道無處宣洩,便會處處落空。我這套路子,不求傷人,只求卸力,他劍勢越猛,自身勁力損耗便越大,短時間內只能稍稍受制,卻絕非無力再戰。」

  紫女若有所思,指尖輕叩石桌:「縱橫劍術,出鬼谷一脈,一縱一橫,合可攪動七國風雲,分可獨霸一方疆場。世人皆追捧其凌厲霸道,唯獨公子看出強攻一路的局限。」

  「並非短板,只是道不同。」徐荒望向遠處王城厚重宮牆,聲音平緩悠遠,「鬼谷之學,為謀天下、掌權柄而生,天生帶著爭競之心。衛莊修習多年,骨子裡習慣主動出擊,掌控全局,容不下超出自身預判的變數。方才見我拳法無跡可尋,一時難以壓制,心中不安,才會當即出手試探。」

  「如此說來,公子是不喜紛爭,才專修這守御化解的功夫?」

  「有一部分緣由在此。」徐荒唇角微揚,「四處遊歷,不願無端與人結下仇怨,能避則避,能卸則卸,不必動輒刀劍相向。二來,盛極必衰是世間常理,強攻終有窮盡之時,守柔方能長久自保。」

  二人閒談片刻,廊間傳來細碎腳步聲,弄玉端著一盞溫熱清茶緩步走來。金裙曳地,腰間火羽瑪瑙輕輕晃動,走到石桌旁屈膝行禮,將茶盞輕輕放在二人中間。

  「紫女姐姐,徐公子,晨露寒涼,飲杯熱茶暖身。」

  少女聲線輕柔,眉眼間帶著淡淡的溫順,目光悄悄掠過徐荒,又迅速垂下,安靜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徐荒瞥見那枚熟悉的瑪瑙吊墜,心中微頓,隨即如常溫和頷首道謝。

  紫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視線重新落回徐荒身上,話鋒一轉,不再論武,談起朝堂大勢。

  「昨日九公子匆匆離去,想來是朝中舊貴又生出事端。韓國如今王權式微,大將軍姬無夜手握重兵,把持朝堂,橫徵暴斂,王族束手無策,九公子空有滿腹治世之策,卻無施展之地。」

  提及韓非,徐荒神色平靜:「韓非看得通透,韓國積弊早已深入肌理,絕非一朝一夕能夠扭轉。姬無夜兵權在手,黨羽遍布朝野,硬碰硬只會引火燒身,他如今蟄伏隱忍,已是最穩妥的法子。」

  「公子看得這般透徹,既有如此眼界,又身懷不俗武學,為何不願留在新鄭,助九公子一臂之力?」紫女目光灼灼,拋出藏了兩日的疑問,「以公子的本事,若肯相助,至少能為九公子添一層依仗。」

  這是紫女真正的試探。

  她見過太多身懷技藝之人,或是求官、或是求財、或是亂世功業,唯獨徐荒,置身漩渦中心,卻始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不攀王族,不結權臣,不攏江湖勢力,這份無心權勢,反倒最令人捉摸不透。

  徐荒端起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瓷壁,淡淡一笑。

  「我只是過路旅人,遲早要離開新鄭。朝堂權謀,家國重擔,皆是有心之人的棋局,我無意入局。九公子心懷韓國,自有他的道,旁人插手,未必是好事。」


  「亂世之中,山河動盪,百姓流離,公子當真能全然冷眼旁觀?」紫女追問,昨日徐荒那句唯惜蒼生,她始終記在心底。

  「蒼生之苦,根源在列國征伐、權欲爭鬥。單憑一人一劍,救不了一國,更安不下亂世。」徐荒抬眼望向天邊初升的朝陽,光線柔和落在他眉目間,「我能做的,唯有獨善其身,不主動掀起風波,若偶遇不平小事,順手幫扶一二便足矣。至於朝堂博弈、七國爭霸,非我力所能及,亦非我所願。」

  話音剛落,遠處再次傳來冷硬腳步聲,衛莊去而復返,立在廊下陰影處,沒有靠近,一雙寒眸遙遙望向石桌前的徐荒,沉默不語。

  方才一番交手他只是稍稍落了下風,並非實力不濟,僅僅是一時難以適應徐荒柔化卸力的路數,心中傲氣未平,礙於紫女方才出面阻攔,方才暫且退走,此刻折返,分明還存著再分高下的心思。

  紫女順著徐荒的目光看向廊間,無奈一笑。

  「看來某人,還是沒能放下心中那點勝負執念。」

  徐荒側頭看向陰影里挺拔冷峭的黑衣身影,心底悄然瞭然。

  世人皆道衛莊勝負心太重、傲骨執拗,可他心知,這份刻在骨里的爭強與桀驁,本就是衛莊的本色。

  若是連這點執念都盡數磨去,事事看淡、事事不爭,那便再也不是那個鋒芒凜冽、孤高桀驁的小莊。

  廊下衛莊眸光沉沉,周身寒氣微微繃緊,指尖死死攥住鯊齒劍柄。他靜靜立在陰影之中,一言不發,冷峭身姿如同未出鞘的利刃,執拗依舊,傲氣未減。

  晨光照徹整座紫蘭軒後院,蘭香、茶香纏繞在一起。

  弄玉安靜立在一側,垂眸靜聽二人對話,腰間瑪瑙隨微風輕輕搖晃,藏起一身無人知曉的淒楚過往。

  紫女打量著眼前閒淡自若的異鄉客,心中越發篤定——這位名為徐荒的旅人,城府、眼界、武學,皆深不可測,新鄭這盤棋,因他的到來,早已悄悄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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