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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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試探

  一夜安寢,天至翌日拂曉。

  晨霧輕薄如紗,籠罩整座紫蘭軒,檐角尚凝著隔夜露水,整座院落清靜無人,唯有微涼晨風穿廊過庭,拂動滿庭草木。

  徐荒晨起之後,並未留在客房休憩,獨自踱步來到紫蘭軒後院空庭。

  院中青石平整開闊,四周花木錯落掩映,晨氣清淨,最適合靜養練功。

  他立身庭心,緩緩調勻呼吸,隨即起手練拳。

  一套拳法鋪開,全無江湖武風的迅猛剛烈,也無兵家武學的殺伐凌厲。

  抬手、沉肩、轉腰、落步,招招緩慢圓融,鬆弛綿長,動作舒緩得近乎平淡,在外人看來,便如同尋常老者晨起舒筋健體,毫無驚人之處。

  這是他昔日於龍蛇亂世行走,遍學天下名家所得的太極真意。

  徐荒心中透亮,從不懼旁人窺看招式。

  武道世間,外人所見的架勢、招式、表象變化,皆是末流皮毛。真正決定武學深淺的氣血流轉、鬆緊吞吐、明暗勁路、攻防內核,皆是師門口傳心授的不傳之秘。

  縱是世間武學天才,若無核心心法指點,僅憑肉眼觀招,日復一日苦練到老,終究只是空有形骸,不過活動筋骨,永遠觸不到武道真髓。

  是以他坦然練拳,不藏不避,任人窺探。

  晨霧繚繞之間,他一式一式從容推演,心神內斂,氣息沉定,身形與清晨靜謐庭院相融,平淡無鋒。

  紫蘭軒高處,一間臨窗雅室。

  紫衣曳地的紫女憑窗而立,靜靜俯瞰後院庭中身影。她身側立著一道挺拔冷峭的身影,銀髮光潔、黑衣肅冷,正是衛莊。

  二人早已憑窗觀望許久。

  良久,紫女才輕聲開口,目光始終鎖著庭中練拳的徐荒:

  「你且看看,能否看透此人武學路數?」

  衛莊銀髮絲絲垂落,垂在冷白側臉,眸底寒色深沉,死死盯住那套緩慢圓柔的拳法,沉默極久。

  他自幼修持鬼谷縱橫絕學,遍歷百家武學、列國武道,天下高明招式大多有跡可循。可眼前這套拳法,虛實相生,圓柔無剛,無劈斬、無衝撞、無凌厲殺勢,與世間任何一門正統武學皆不相同。

  鬼谷千百年來留存的武學典藏、歷代師兄所修術法,竟無半分相似影子。

  衛莊聲線冷沉淡漠,緩緩作答:

  「觀其招式,似是養生軟功,散漫無鋒。但縱觀天下武學譜系,無此路數。」

  他眼底鋒芒微凝,生出幾分審慎的探究:

  「看不透根底,辨不出強弱。」

  越是全無破綻、全無痕跡,便越是詭異莫測。

  衛莊素來傲視同輩,遇此完全脫離自身認知的武學,心底試探之意驟生。

  「我去試一試他。」

  話音落下,銀色髮絲隨身形一動微微揚動,黑衣身影已然破窗掠出,落步無聲,轉瞬便踏落後院青石庭中。

  他右手穩穩握住腰間鯊齒劍柄。

  立足剎那,衛莊不做半句廢話,腕力驟然爆發。

  錚——!

  一聲清越刺耳的劍鳴撕裂晨霧,鯊齒出鞘半寸,寒芒炸裂,森森劍氣瞬間鋪滿整座小院。緊隨其後,衛莊臂腕橫掃,劍身帶著霸道無匹的縱橫勁力,整柄鯊齒劍橫空斬出,劍勢平直兇悍,鋒芒鎖死徐荒周身大半退路,是最簡單、最霸道、最不容躲閃的試探一劍。

  寒光掠空,劍風呼嘯,捲起庭中晨露碎雨,凌厲殺機撲面而來,壓得周遭草木齊齊低伏。

  一瞬間,原本清寧的庭院,驟然被一股凜冽刺骨的肅殺之氣籠罩。

  庭中徐荒拳勢未亂,神色依舊平和淡然。

  面對衛莊驟然壓來的鯊齒橫斬,他不硬接、不反擊、不逞剛猛。

  只憑腳下圓融步法,身形輕轉挪閃,腰身順勢一旋,每每都在毫釐之間,從容避開鯊齒鋒利齒刃與磅礴劍勁。

  一擊落空,衛莊戰意更盛。

  鯊齒在手,招招迅猛、步步緊逼,縱橫殺招連綿不絕,寒意壓滿庭院。

  徐荒始終守而不攻,純以閃避應對,身形飄忽圓轉,看似輕緩隨意,卻穩如止水,任憑對方鯊齒劍勢如何兇悍凌厲,始終無法沾到他分毫衣襟。


  數個回合交錯,勁風席捲庭院,周遭草木枝葉震顫,露水紛飛。

  再纏鬥下去,這座雅致小巧的紫蘭軒後院,定然經不起縱橫勁氣與鯊齒劍威的肆意衝撞,難免損毀花木庭台。

  恰在此時,紫女緩步走入院中,柔婉聲線適時響起,隔開二人交鋒。

  「二位且慢。」

  她立在庭中,目光掃過戰意未消、劍未歸鞘的衛莊,又看向始終淡然自若的徐荒,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調停:

  「我這紫蘭軒院子狹小,經不起二位這般霍霍折騰。」

  徐荒聞聲當即收住遊走躲閃的身形,緩緩站直身子,先是輕輕舒了一口長氣,眉眼微微彎起,面上浮起一層哭笑不得的無奈神色。

  他明知眼前黑衣銀髮之人便是鬼谷衛莊,卻故作全然不識,側過身看向對方,眼底帶著幾分淺淺戲謔,故作好奇開口詢問:

  「方才閣下劍術精妙,攻勢極猛,絕非尋常江湖武人。不知閣下高姓大名?也好讓徐某知曉,今日究竟是與哪位高手切磋。」

  衛莊連續猛攻,全程落空,心底早已積滿鬱氣。此刻聽聞徐荒這番明知故問,分明是有意消遣戲耍自己,臉色愈發冷沉,唇瓣緊抿,漠然側目,一言不發,分毫不予應答。

  紫女見狀,從容上前半步,溫婉出聲從中圓場,只當二人是初次相識:「公子莫怪,他素來性情冷淡,寡言少語,向來不愛與人攀談名分。」

  徐荒聞言笑意更盛,存心繼續逗弄傲氣十足的衛莊,語氣戲謔淡淡道:

  「原來如此。身懷這般絕世劍術,卻連名號都吝於示人,未免太過孤高了些。」

  此話一出,徹底戳中衛莊心底傲氣。

  他眸底寒芒驟盛,周身冷意翻湧,一聲不屑且凜冽的冷哼自鼻腔沉沉擠出,帶著十足的孤傲與不屑。

  他不願再多留片刻,更不願聽徐荒半分言語調侃。

  衛莊手腕微振,鯊齒劍嗡鳴震顫,利落歸鞘。黑衣廣袖狠狠一拂,再不看二人一眼,身姿冷峭,轉身徑直離去。

  院中緊繃的凌厲氣勢緩緩散去,只剩晨風微動,殘露輕落,庭院重歸清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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