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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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交易

  日頭攀升中天,晨霧徹底消融無蹤。

  暖光鋪落整座紫蘭軒後院,青石磚暖意微漾,滿園蘭草迎風輕搖,清芬淡雅,沖淡了方才論武對峙殘留的凜冽戾氣。

  廊下的衛莊終究沒有再上前。

  他沉默佇立良久,五指死死攥住鯊齒劍柄,指腹被劍身襯得泛白,一身桀驁寒氣沉沉斂入骨血,最終只留下一道冷峭背影,轉身消失在迴廊深處。

  勝負未分,執念未消,卻也再無出手之意。

  院中徹底安靜下來。

  弄玉依舊垂手立在側旁,身姿溫婉安靜,不言不語,只靜靜伴著滿院暖陽茶香。

  石桌之前,紫女望著衛莊離去的方向輕輕收回目光,轉頭重新落回徐荒身上,眸底探究之意始終未散。眼前這名異鄉旅人太過通透,通透得仿佛游離在新鄭所有風波棋局之外,不爭、不搶、不攀、不附,卻偏偏身負莫測武學與深遠眼界,讓人愈發看不透根底。

  徐荒端起微涼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淡無波,看不出半分方才論武的波瀾。

  沉默片刻,他率先開口,語氣從容溫和,不帶半分功利急迫:

  「紫女姑娘,我有一樁交易,想與你談談。」

  紫女眉梢微抬,略有意外:「交易?公子身居局外,無欲無求,倒是讓我好奇,公子手中,能有何物值得與紫蘭軒互換?」

  在她眼中,徐荒一身淡然,似無所需、無所欲求,本該與世無爭,根本不會輕易與人談交易。

  徐荒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坦然:

  「我手中有幾副古方。」

  話音不重,卻字字沉穩。

  「是我半生雲遊、遍閱古卷、常年苦修積澱所得,專用於武者強身、固基、洗脈、養身。分為橫練鍛體、內家培元兩類,對症不同修行路子,溫和固本,無暴烈反噬之弊。」

  紫女神色微微一正,收斂了方才的隨意。

  亂世之中,武學為尊,可真正能滋養根基、無害固本的秘藥方,千金難尋。

  這個時代的武者,大多重殺伐招式、重氣血蠻力,輕視醫道養身。武道與醫道看似相近,實則涇渭分明。尋常武夫只知苦練硬拼,不懂調和氣血、修復暗傷,年歲稍長便一身病根,難登高遠。

  可徐荒不同。

  他半生遍歷山河,苦修極深肉身之道,對人體肌理、氣血流轉、筋骨盈虧揣摩至臻入微。

  武道走到深處,本就是對自身肉身的極致掌控。

  經年累月的打磨、養息、固本、療傷,讓他自然而然觸通醫理易道。再加上他博覽世間失傳古藏、自研藥理多年,對經脈藥膳、固本培元的理解,早已遠超當世尋常醫者與武人。

  這些方子,皆是他親手推敲、反覆改良,剔除燥性、補齊偏頗,最適合亂世武者長期服用的不傳秘藥。

  每一副,都是足以讓江湖豪強爭相瘋搶的無價至寶。

  徐荒看著紫女,緩緩續道:

  「亂世武者,多有暗傷、虛浮、根基不穩之弊。我的這些方子,既能幫橫練武夫養骨固皮,不傷本源,也能幫內家修士滋養氣血、穩固根基。尋常人長期服用,亦可健體延壽、少生疾患。」

  話說至此,他唇角微揚,添了一句意味深長的淡語,聲音壓得輕淺,只二人可聞:

  「藥方藥理皆在我心中,進退增減,只在一念。若是稍加調改藥性、換一味輔引,便可褪去武道養身之效,轉為助興暖身的秘制私方。紫蘭軒這般地方,最是相宜,無聲無息,利潤滔天,外人絕無半分察覺。」

  紫女眸光驟然一動。

  她何等通透,瞬間聽懂了徐荒言下深意。

  尋常強身藥,終究只是正道補益。

  可風月樓台,最缺的便是這種溫和隱秘、不傷人身、只添歡愉的秘製藥劑。

  此物不能明目張胆流通江湖,卻唯獨紫蘭軒得天獨厚,憑藉自身客源、往來權貴做遮掩,可化作無人知曉的斂財利器。

  無聲、隱秘、穩賺、無禍。

  這已經不是普通古方的價值,是源源不斷的暗中基業。

  徐荒神色依舊坦然,繼續道:

  「紫蘭軒立足新鄭鬧市,往來賓客三教九流,權貴、遊俠、武者數不勝數。」


  「此方交由你手中,正經可售武道培元湯藥,私下可調專屬暖身秘品。無需你費心宣揚,自有人爭相求索。銷路、人脈,紫蘭軒從不缺。」

  紫女眸光凝定,心底已然徹底看清這份籌碼的重量,抬眼認真問道:

  「那公子想要什麼?」

  天下從無免費的饋贈,既然是交易,便有來有往。

  徐荒目光平靜,緩緩道出自己的條件,所求樸素,卻皆是他長久修行所需:

  「我所求不多,共三樣。」

  「其一,收集各類珍稀草藥種子、藥株幼苗,越是偏門、古種越好。我常年習武修身,慣來自行培植藥草、調理氣血,早已成習。」

  他半生修行,歷來只重武道積澱、資源打磨,潛心煉體養氣,從不刻意追逐世俗錢財權勢。一路走來,皆是默默積攢修行資糧,打磨自身根基,如今恰逢其會,不過順勢補齊所需。

  「其二,適量黃白之物。我向來疏於積攢身外財物,行走世間多有不便,只需足夠我日常落腳、購置材料便可,不求富貴堆身。」

  「其三,我要一處隱蔽安靜、地氣純粹、少有人至的絕佳之地。不通雜客、不聞喧囂,足夠我閉關靜修、鍛兵鑄劍。」

  這話一出,一旁靜靜侍立的弄玉輕輕抬眼,眸中掠過幾分訝異。她往日只瞧出此人武學深不可測,眼界遠超常人,從未想過他竟還通曉鑄劍一道。

  紫女也略感意外,輕聲問道:「公子竟還懂鑄兵鍛劍之術?」

  「苦修路上兵刃相伴,日久自然摸透其中門道。」徐荒淡淡應過,並未多做解釋。

  紫女指尖輕叩石桌,細細思索片刻,緩緩開口作答:

  「前兩樣不難辦,新鄭城內外大小藥鋪、進山采草的藥農,皆有我安插的人手打點,各類罕見藥種、足額金銀,三日之內便能備齊送過來。只是第三樁略有難處,紫蘭軒地處城中最繁盛的坊市,周遭屋舍連綿,人流不息,院內各處平日裡也常有侍女賓客走動,尋不出一處全然清淨、可供鍛鑄閉關的地方。」

  她稍作停頓,給出穩妥可行的法子:

  「不過我手下在外另有一處私置宅院,離主城鬧市有一段距離,地處城郊僻靜河灣,四周林木環繞,極少有人途經。院內設著早年遺留下來的鍛造土窯,石爐、通風坑道一應俱全,地土厚重,地氣安穩,正適合鍛打兵刃、靜坐調息。那處宅院平日只交由一名老僕看管,尋常無人到訪,除我與衛莊之外,再無第三人知曉。公子若是願意,那片地方可全權交由你使用。」

  徐荒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滿意:「此處甚好,只要無人叨擾,便合我心意。」

  紫女唇角揚起一抹從容笑意,乾脆應下:

  「好。這筆交易,紫蘭軒接了。」

  「珍稀藥種、足額金銀,我即刻吩咐人手籌備。城郊河灣宅院的鑰匙稍後我讓人送來,窯中所需木炭、耐火石料一應物料,會定期差老僕送至院外院門,絕不貿然入內打攪你的清修鑄劍。」

  「自今日起,公子所需,紫蘭軒盡數供給。」

  一言落定,交易即成。

  陽光下,徐荒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淡光。

  無人知曉,他潛心打磨自身、默默積攢武道資源的底氣,從來不止世俗藥草與鍛兵之地。

  在他無人窺探的神魂深處,藏著一樁絕世莫測的大機緣。

  一縷先天不滅靈光,經年蟄伏、日夜演化,悄然凝成一方獨屬於他的本源空間靈寶。

  昔日山河悟道所得的「江山如畫」武道意志,紮根神魂,包羅山川地脈、風雲走勢。

  空間靈寶為基,山河道意為形。

  二者朝夕相融,潛移默化,於虛無道韻之中,緩緩推演、勾勒、成型,化作一方獨一無二、尚在初生的山河社稷圖雛形。

  這,才是他立身亂世、潛心自修、不爭不搶卻萬事從容的真正底氣。

  世俗藥方,不過是他順勢置換修行資糧、低調藏拙的小小籌碼。

  紫女看著眼前從容淡漠的青年,心底感慨萬千。

  新鄭棋局暗流洶湧,姬無夜權傾朝野,韓廷積弊深重,諸子百家暗流涌動。

  世間人人逐利、逐權、逐功名霸業。

  唯獨徐荒,身懷莫測底蘊,置身鬧市棋局,卻始終只修己身,只求安穩精進。

  又閒談數句,紫女尚有雜事需處置,先行告退離去。

  院中只剩徐荒與弄玉二人,諸事已然談妥,徐荒側頭看向身側溫婉靜立的女子,輕聲開口:「諸事已畢,弄玉姑娘可否為我撫琴一曲?」

  弄玉聞言眸中微暖,輕輕屈膝一禮:「公子既想聽,我這便為公子彈奏。」

  二人一同走入後側清靜琴閣,閣內薄簾垂落,隔去街市喧囂,案上橫放一具古樸瑤琴。弄玉安然席坐琴前,素手輕搭琴弦,悠揚婉轉的琴音緩緩流淌而出,柔和清寧,撫平了方才論武、商談交易間暗藏的幾分緊繃戾氣。

  蘭香順著窗縫悠悠漫入,琴聲繞樑不散。徐荒靜坐一側閉目聆聽,朝野風波、鍛鑄煉藥諸般瑣事盡數拋在腦後,只獨享這片刻清淨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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