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弄玉——幽蘭藏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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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幽蘭藏鋒

  窗欞漏進細碎金陽,裁作縷縷柔光,鋪灑在紫檀木案幾之上,將案頭青瓷蘭瓶的紋路映照得溫潤通透。廂房之內蘭香浮沉,清淡雅致的氣息裹著午後慵懶的日光,看似歲月無波,實則三方心思流轉,各藏機鋒。

  紫女端坐主位,紫衣曳地,身姿娉婷卻自帶凜然風骨。

  她看似專心溫酒,那雙閱盡人心的眼眸,卻始終在餘光之中悄然打量著身側二人。韓非的窘迫,分毫未逃她的眼底。

  這位韓國九公子,天資卓絕、胸藏韜略,歸國之後一心想要撥亂朝堂、整肅積弊,奈何空有抱負,無實權、無錢財、無羽翼,看似風流灑脫,實則步步維艱,囊中羞澀更是常態。方才徐荒一句聽曲品酒,看似隨性風雅,實則是一語點破、順勢將局,瞬間便困住了愛面子、重禮數的韓非。

  紫女心中瞭然,卻不點破。她混跡王城風月數載,最擅長的便是看破不說破,於人情分寸、權謀推拉之間拿捏極致。酒香徹底舒展,清醇氣息蓋過淺淺蘭香。紫女抬手為二人徐徐斟酒,青瓷杯盞落桌,清脆細響打破一室靜謐。

  「蘭花釀需陳溫片刻,口感方佳。」她抬眸看向二人,聲線柔婉清泠,如玉石相擊,「暫且先淺酌幾杯,不負此間清風暖陽。」韓非端起酒盞,指尖觸到微涼瓷壁,面上早已收拾好方才的窘迫,再度恢復溫潤風雅的笑意。他輕呷一口佳釀,目光看似散漫望向窗外街巷,實則心思飛速運轉。自踏入這間廂房,他便未曾放下戒備。

  紫女的通透,遠超他的預料。他歸國多日,刻意收斂鋒芒、低調蟄伏,刻意避開朝堂所有風波,就連朝中老臣都難以看透他的真實心思,可方才紫女一語便道破他蟄伏避禍的狀態,足見紫蘭軒的情報網,早已滲透韓國朝野肌理,細緻到可怕。

  這般隱秘勢力,紮根新鄭數年,不依附權臣,不攀附王族,獨善其身卻屹立不倒,絕非尋常風月坊主所能掌控。韓非眸光微動,側首看向神色淡然的徐荒。

  比起城府深沉、有據可循的紫女,這位來路不明的異鄉客,依舊是最大的變數。

  自始至終,徐荒端坐席位,身姿挺拔鬆弛,沒有半分侷促試探。他垂眸看著杯中澄澈酒液,神色平和淡然,仿佛當真只是閒來遊歷、附庸風雅的過客。可韓非心知,能在亂世之中做到心無波瀾、與世無爭者,要麼是庸碌凡人,要麼是俯瞰風雲的絕頂高人。

  前者,絕不可能是徐荒。「紫姑娘慧眼洞明,洞察滿城風雲,韓非佩服。」韓非放下酒盞,笑意溫潤,言語看似恭維,實則暗藏探底,「紫蘭軒藏於市井風月,卻能靜觀朝堂百態,區區一軒,堪比王城耳目,實在令人驚嘆。」

  紫女聞言淺淺一笑,唇角弧度恰到好處,無半分得意,亦無半分謙卑:「九公子過譽了。我紫蘭軒不過是容納風月、接待賓客的尋常樓院。世人往來於此,閒談碎語,藏不住朝野瑣事。我不過是聽得多、看得多,略知皮毛罷了。」輕描淡寫幾句話,便將滔天勢力輕輕帶過,既不張揚底蘊,也不顯露怯懦,滴水不漏,完美避開所有試探。

  一旁的徐荒此刻方才緩緩抬眸,目光掃過窗外繁華街巷,遠眺王城巍峨宮牆,輕聲開口,嗓音低沉平和:「風月場最是藏污納垢,也最是容納人心。世人以為此間儘是靡靡之音、浮華虛妄,殊不知,最真的人心、最密的權謀、最暗的殺機,往往都藏在溫柔鄉中。」一語道破風月真諦。紫女眼底眸光驟然一亮,細碎訝異一閃而逝。

  尋常江湖武夫,只懂殺伐爭鬥;尋常王族士子,只懂朝堂權術。無人能如徐荒一般,將風月與權謀、人心與亂世看得如此通透徹底。此人的眼界格局,早已遠超新鄭一眾權貴遊俠。「貴客所言,一針見血。」紫女微微頷首,神色多了幾分真切認可,「身在紅塵風月,觀盡人心虛妄,這便是紫蘭軒立足王城數年的根本。」

  話音稍頓,她話鋒微轉,眸光輕輕落於徐荒身上,終於主動開口試探:「觀公子氣度形貌,不似江湖浪客,不似權貴子弟,周身無塵無煞,從容通透。小女子好奇,公子遍歷山河,看過七國風雲,於這亂世之中,最見何人,最懼何事?」

  這一問,溫柔婉轉,卻暗藏鋒芒。是紫女對徐荒真正底細的第一次深度摸底。

  韓非瞬間凝神,悄然側目,靜待徐荒作答。他也想知道,這位深不可測的過客,心中亂世格局,究竟是何模樣。

  徐荒迎著二人探究的目光,神色依舊無波無瀾。他抬手輕拂杯沿細碎酒霧,目光悠遠,望向窗外悠悠流雲。

  「亂世無完人,亦無絕對可懼之事。」

  他語速平緩,字字清晰落於席間:「七國紛爭,君臣博弈,江湖殺伐,權貴弄權,世人皆為名、為利、為權、為勢奔波掙扎,惶惶不可終日。世人所懼,不過是得失、成敗、生死、浮沉。」


  「於我而言,遍歷山河,見山河破碎,百姓流離,是亂世常態。見權謀傾覆,兄弟鬩牆,君臣離心,是王侯常態。」

  徐荒緩緩收回目光,平視身前二人,語氣淡然篤定:「我無所懼,唯惜蒼生;無所爭,唯守本心。亂世浮沉,皆是過客,與其步步算計、步步提防,不如隨心而行,觀風月,聽清音,任風波起落,我自巋然。」一番話語,通透灑脫,超然物外。廂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蘭香裊裊,風聲淺淺,卻壓不住這番話中暗藏的磅礴格局。韓非心神巨震,眼底的探究徹底化作凝重。

  他一生鑽研權謀,步步算計,事事籌謀,困於王族身份,困於家國重擔,困於亂世棋局,步步皆是身不由己。可眼前徐荒,竟能跳出棋局之外,以旁觀者的姿態俯瞰亂世風雲。這份心境,這份格局,絕非尋常隱士高人所能比擬。

  此人,當真深不可測。紫女眸中深意更盛,久久未語。她見過無數野心勃勃之人,無數爭名逐利之徒,卻從未見過這般徹底超脫亂世紛爭、卻又洞悉所有黑暗的人。看似閒散無爭,實則胸藏山海,心納風雲。

  片刻沉寂後,紫女緩緩漾開一抹嫣然笑意,風華絕代,澄澈動人:「聽公子一席話,勝觀十年風月。世間萬千算計,終究不如一顆通透本心。既是貴客有心聽曲,我紫蘭軒自當奉上最佳清音。」說罷,她抬眸望向廂房門外,輕啟朱唇,聲線清柔傳遠:「弄玉。」一聲輕喚,溫柔落定。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輕盈細碎的腳步聲,步步輕柔,宛若落花墜地,無半分聲響驚擾此間靜謐。

  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緩步走入廂房,正是紫蘭軒冠絕新鄭的琴姬弄玉。

  她身姿纖穠合度,身高約莫六尺有餘,肩窄腰細,曲線柔婉流暢,盈盈一握的細腰襯得身段愈發輕盈飄逸。

  一頭柔順如瀑的酒紅長發四六分束,額前碎發柔和襯著臉廓。

  面容是標準清麗瓜子臉,膚色瑩潤如玉,素麵淡妝,黛眉纖細柔和,一雙秋水星眸澄澈透亮,安靜垂眸時眼底藏著淡淡愁緒,抬眼時脈脈含光,唇瓣不點濃脂,只一抹淺淡朱紅,五官搭配得恰到好處,華容婀娜,纖塵不染,明明身在風月樓,卻自帶山間林下不染塵埃的空靈之氣。

  今日她身著紫蘭軒標誌性的金黃廣袖長裙,整個人立在窗前暖陽里,金裙映日光,髮絲沾淺淡蘭香,體態靜立如月下玉蘭,溫婉安靜,自帶能安撫人心的柔和氣場。

  徐荒目光不經意間一掃,恰好落在她腰前那枚火羽瑪瑙吊墜上,心底猛地一震,如同有萬千禽鳥在胸腔里亂啼,驚悸翻湧。他清楚知曉這枚瑪瑙的來歷,更清楚它背後承載的弄玉顛沛悲苦的身世,看著少女一身溫婉安然立於此處,心中百味雜陳,萬千感慨盡數壓在平靜眼底,不曾外露半分。

  弄玉垂眸緩步而入,身姿恭敬雅致,對著三人微微屈膝行禮,聲線輕柔婉轉:「見過紫女姐姐,見過二位公子。」紫女溫聲開口:「今日貴客臨軒,心緒通透,恰逢風月正好。你且撫琴一曲,為二位公子助興。」「是。」弄玉輕輕頷首,無半分多餘言語。

  她移步至廂房一側古琴案前,案上擺放一張千年桐木古琴,琴弦潔淨光亮,古樸雅致,歷經歲月沉澱,自帶溫潤清音。

  金黃長裙曳過地面,金紋隨步伐輕輕流動,腰間火羽瑪瑙隨之輕輕晃動,纖細腰身微微俯下落座,廣袖輕斂,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弄玉款款落座,纖纖細指輕落琴弦。指尖微動,清冷琴音驟然流淌而出。

  初時琴音淺淡輕柔,如清風拂蘭、流水穿石,舒緩悠遠,洗盡塵世喧囂。伴著滿屋幽蘭香氣、暖日柔光,盡數褪去朝堂權謀的晦暗、江湖殺伐的戾氣,只餘下世間風月溫柔。

  可細細聽去,琴音深處,卻藏著一縷隱忍清寒、山河沉鬱。輕柔之中含風骨,婉轉之下藏滄桑,是風月溫柔,亦是亂世悲涼。廂房之內,三人靜坐無言,靜心聽曲。

  韓非閉目凝神,指尖輕輕輕點膝頭,心中百感交集。琴音入耳,溫柔安寧,可他心中所想,卻是韓國積貧積弱的朝堂、橫行霸道的權貴、虎視眈眈的列國。

  溫柔風月之下,是即將傾覆的家國山河,是無數百姓的流離命運。他心知午後朝堂尚有瑣事牽絆,不宜久留。再多閒情風月,終究抵不過身擔的家國重擔。

  片刻之後,韓非緩緩睜眼,收斂眼底萬千思慮,起身拱手,姿態溫雅有禮。

  「紫姑娘雅情,弄玉姑娘清音,韓非今日受益匪淺。」他語聲溫潤,帶著幾分悵然灑脫,「只是朝中尚有俗務纏身,不便久留,只能辜負此間初夏風月。今日先行告辭。」

  紫女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九公子國事為重,自便即可。」徐荒亦是抬眸,淡淡頷首相送,神色從容無波,方才因火羽瑪瑙翻湧的心緒已全然斂藏妥當。

  韓非再行一禮,整理衣袍,轉身輕步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終至消失在迴廊盡頭。偌大雅致廂房,僅剩清風、暖陽、蘭香、琴音,以及靜坐閒觀的徐荒。

  今日初夏晴和,天光溫柔不燥,暖風穿窗而過,拂動簾幔輕輕搖曳。

  這一日,徐荒無意踏入王城紛爭,不探權謀,不問江湖,不爭強弱。他便這般安坐紫蘭軒中,獨留於此,靜坐聽曲,消磨漫漫初夏午後。弄玉指尖未停,琴音連綿不絕,婉轉綿長,在寂靜廂房裡緩緩流淌。一曲復一曲,清音層層疊疊,溫柔撫平亂世浮躁。

  徐荒倚坐窗邊,身姿鬆弛坦然。他靜靜聽曲,眸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唏噓,心下雖記掛著少女藏在溫潤外表下的身世苦楚,面上卻依舊無塵無波。

  人間紛爭、七國狼煙、王城權謀、江湖刀戈,盡數被隔絕在這一軒初夏風月之外。世人皆在亂世奔波浮沉,唯他在此,閒聽蘭軒琴響,靜度一整個安然初夏。

  琴音悠悠,日光遲遲。紫蘭軒的初夏,溫柔靜謐,也成了徐荒踏入新鄭王城以來,最安穩、最清閒的半日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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