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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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紫蘭軒

  晨陽越升越高,徹底驅散了晨間最後一縷薄霧,暖光遍灑城南長街,市井煙火悠悠流淌,褪去了清晨的青澀,添了幾分正午的溫煦。

  徐荒自槐下與韓非相逢,二人言談相合,並肩朝著紫蘭軒緩步而行。

  穿過層層花木掩映的廊道,街邊繁鬧被盡數隔絕,唯有清風穿葉,攜著一縷極淡極雅的幽蘭香氣,縈繞鼻尖。一路深入,眼前視野豁然開闊,紫蘭軒主樓大廳靜靜鋪展在眼前。白日的紫蘭軒,與夜裡截然不同。

  無燈火迷離,無絲竹靡音,無滿堂賓客醉笑喧譁。偌大軒庭空闊整潔,雕梁明淨,窗欞通透,一排排案幾規整擺放,地面一塵不染。褪去風月旖旎的外衣,餘下的是沉澱多年的端莊靜謐,清雅出塵,靜得仿佛連風的流動都變得溫柔緩慢。也正因這份白日獨有的安寧,最適合閒談小坐,靜觀人心暗流。

  二人並肩慢行而入,一路閒談不休,韓非眼底的試探與考究,自始至終未曾停歇。從初見那一刻,韓非便對這名異鄉壯漢滿心驚疑。

  布衣素衫,樸素無華,立於市井之間看似平平無奇,可一身氣度沉凝如水、穩如青山,遠超尋常江湖武夫。尋常遊俠要麼銳氣外露,要麼煞氣纏身,皆有跡可循,唯獨徐荒一身乾淨通透,斂盡所有鋒芒氣血,看似空空蕩蕩,實則深不見底。越是普通,便越是莫測。

  韓非心思縝密,深諳人心權謀,同行同路之際,自然要層層摸底,言語看似閒散閒談,實則步步叩問,句句藏鋒。

  「徐兄遊歷天下,孤身遠行,著實令人欽佩。」韓非唇角噙著溫潤笑意,輕聲開口試探,「只是亂世行路,步步荊棘。七國紛爭不休,江湖殺伐遍地,新鄭更是權禍交織、殺機暗藏。尋常遠客入此王城,無不謹慎畏縮、步步提防。可我觀徐兄神態自若,從容恬淡,仿佛全然不受周遭紛亂影響。」

  他側眸看向徐荒,目光暗含深究:

  「在下心中實在好奇,徐兄究竟師從何門,習得何等武道,方能做到心靜如山、遇事不驚?」

  徐荒步履未停,神色平淡無波,應答始終守拙藏鋒,滴水不漏:「無師無宗,無門無派。半生獨行苦修,不求爭雄稱霸,只求隨心度日,遍歷山河風月。心中無爭,自然無懼風波。」

  韓非眸光微沉,追問再深一層,試探意味愈發明顯:

  「心中無爭固然難得,可亂世立足,終究需要實力傍身。徐兄初來乍到,無根無憑,卻依舊淡然從容,莫非……徐兄根本不懼這韓都權貴、江湖羅網?」

  這番話,已然直探底氣,欲逼出徐荒半分真實底蘊。

  徐荒聞言只是淡淡一笑,從容自若:「我只是過路閒人,不涉朝堂,不結勢力,不謀權位,不沾紛爭。與世無爭,便無人與我為爭。風波再烈,亦難擾過客之心。」幾番試探,盡數落空。韓非心中愈發駭然,此人城府之深、心境之穩、藏拙之巧,是他歸國以來僅見。深知再問無益,只會顯得刻意,遂收住鋒芒,雅笑一聲:「徐兄通透豁達,韓非不及。今日便拋卻滿城權謀,隨我入軒品酒,不負此間風月。」

  二人話音落時,已然踏入紫蘭軒大廳正中。

  軒內白日冷清,四下寂然,唯有蘭香淺淺浮動。正當二人緩步前行之際,一名梳著雙丫髻、模樣乖巧溫順的小侍女連忙快步上前,屈膝垂首,聲線輕柔恭順:「兩位公子見諒,紫蘭軒有定例,每日傍晚方才正式營業開宴,白日不待客、不設席,還望公子海涵。」

  侍女話音剛落,二樓木質旋梯之上,傳來一陣輕緩、柔穩、有度的腳步聲。不急不躁,落步輕盈,卻自帶一股壓得住滿堂風月的沉靜氣場,在寂靜廳堂之中格外清晰。二人同時抬眸望去。樓梯轉角處,一道絕艷女子身姿緩緩顯現,自樓上從容下樓。

  她身著一襲深邃紫衣長裙,色調華貴沉雅,剪裁貼合玲瓏身段,腰身巧收,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纖美白淨腰肢,線條柔美窈窕,風姿綽約卻絕無輕佻之態。

  她身姿娉婷修長,體態端雅從容,每一步起落都穩而含骨、柔而不浮,一舉一動皆自帶經年沉澱的氣韻。眉眼通透冷靜,城府深藏,靜立之間,整座廳堂的風月雅致,盡數被她一人壓落。此人,正是紫蘭軒之主,紫女。

  新鄭朝野市井,人人皆知紫蘭軒盛名,卻無一人知曉紫女的真實來歷。

  世人只依稀記得,數年前的新鄭城南,風月零落,樓院蕭條,並無今日聲名赫赫的紫蘭軒。便是那時,這名女子驟然現身韓都,來路成空,過往無人知曉,師承根底一概莫測,如同憑空落世的一捧煙雲。她孤身一人,無依靠、無助力,白手起家,於新鄭最繁華也最魚龍混雜的風月之地,硬生生打下基業,建起紫蘭軒這一座橫跨權貴、江湖、暗場的隱秘樓閣。


  數年之間,紫蘭軒表面是迎賓宴客、歌舞伴酒的風雅坊樓,私下卻暗蓄情報、收納能人、窺探朝野動向,勢力悄然紮根整座王城,盤根錯節,深不可測。

  過往數年,不乏朝中權貴、暗處勢力、江湖豪強,覬覦紫蘭軒的隱秘底蘊,更想探清紫女的真實底細。有人暗中試探,有人設局窺探,有人威逼施壓,用盡手段想要挖出她的來歷、掌控她手中的勢力。可所有圖謀,最後全都無聲瓦解,不了了之。

  但凡刻意針對、窺探算計她的人,要麼莫名沉寂失蹤,要麼勢力折損慘重,要麼心生畏懼從此不敢再犯。久而久之,整座新鄭再無人敢輕易招惹這位看似只是風月坊主的女子。

  紫女,始終是新鄭最深、最靜、最勘不透的一樁謎。此刻她緩步走至梯底,目光淡淡掃過徐荒與韓非,神色平靜無波,仿若初見兩位陌生來客,不露半分熟稔與端倪,心思深沉如海,無人可窺。

  她隨即看向身前侍女,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從容:「此處無需伺候,你先行退下,由我親自接待二位公子。」

  小侍女躬身應諾,輕步退離大廳。

  紫女抬步徐徐走近,淺含一笑,禮數周全,不卑不亢:「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二位公子氣質卓然,既是親臨,便是我紫蘭軒貴客,不必拘泥白日慣例。樓上廂房清淨幽雅,最宜閒談小坐,二位公子,請。」

  韓非含笑頷首,收斂所有試探心思,風度雅致。隨後二人隨紫女拾級登樓,步入一間臨窗僻靜廂房。

  廂房陳設清雅極簡,窗明几淨,案上置蘭,清風穿窗,一室幽香,徹底隔絕了外界市井喧囂與朝堂暗流。三人分賓主落座,靜謐無聲。

  不等二人開口,紫女眸光微抬,直視韓非,一語從容道破真相,通透利落,毫無迂迴:「九公子歸國歸韓,蟄伏靜觀朝野風波,步步謹慎,日日避禍,今日竟有閒情踏足我紫蘭軒,實屬難得。」她一語點破身份,瞭然於心。

  韓非絲毫不慌,悠然一笑,灑脫化解暗藏的試探:「紫蘭軒眼觀新鄭風雲,洞察朝野百態,果然名不虛傳。今日我不談權謀,不問朝堂紛爭。專程攜遠方貴客前來,只為品鑑軒中盛名蘭花釀,只求閒坐小酌,消遣白日時光。」

  一旁靜坐的徐荒聞聲,緩緩抬眸,神色淡然,一字一句落定一室氛圍:「此間之地,只談風月。」

  六字輕落,掃盡所有權謀算計,唯餘風雅閒情。話音既定,徐荒看向紫女,語氣悠然雅致,帶著幾分閒逸興味:「我久聞紫蘭軒不止佳釀冠絕新鄭,更藏絕世琴姬,琴音清雅脫俗,冠絕一城風月。今日清閒無事,風月正好,不知可否有幸,靜心聆聽一曲?」

  紫女聞言,眼底悄然掠過一縷細碎金光,訝異轉瞬即逝,隨即漾開一抹嫣然淺笑,眉目溫柔,分寸絕佳。

  她望著二人,緩聲開口,字字清晰:「九公子好客,貴客雅致。只是我紫蘭軒珍藏蘭花釀、頂尖琴姬親奏清音,皆是軒中頂尖風物,尋常權貴亦難得享用。美酒配琴音,價格不菲,代價極高。」

  徐荒聞言不語,只是微微側首,目光平靜落向身側韓非。韓非對上徐荒視線,身軀驟然微僵,臉上從容風雅的笑意瞬間一滯,一抹濃重的苦澀無奈湧上眉眼。他初歸朝堂,手頭拮据,最清楚紫蘭軒天價風月的分量。

  可今日是他主動作東、邀客入軒,話已出口,情面、禮數、交情在前,半點推脫不得。韓非萬般無奈,只能壓下心底哀嚎,硬著頭皮緩緩點頭,默然應下這樁昂貴的風月雅聚。窗外日光靜靜流淌,廂房蘭香裊裊纏繞。

  三個各藏城府、各有深淺的人,於正午靜謐廂房之中,以風月為表,暗流為底,一場牽扯新鄭未來風雲的相逢,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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