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渡向冥府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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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托拉發現碼頭少了一艘船。

  她蹲在碼頭邊,把昨夜潮水衝上來的幾片碎貝殼撿進掌心,她抬起頭時——發現碼頭的東側,托爾莫德泊船的位置,空了。

  那裡原本拴著一艘舊漁船。船底有塊樺木補丁,打得不規整,邊角翹起一道細縫。托爾莫德卻說「還能用,漏不了多少」。船繩在木樁上纏了三道,纏法是他自己琢磨的,比別人多繞半圈,托拉學了很久才學會。

  現在那根木樁上只剩下空蕩蕩的纜繩,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像沒人牽的手。

  托拉站起來,跑回長屋。

  布羅迪靠在火塘邊,額頭的麻布換過了,新血從邊緣洇出淡紅。他正用拇指按壓那道傷口邊緣,試試還疼不疼。

  「嘶——」手老實了。

  「舅舅。」她說,「托爾莫德的船呢。」

  布羅迪的手停了一瞬。

  「要用。」他說。

  拉格納爾站在門檻邊,聽見了「托爾莫德」這個名字。他知道那是住長屋西側第三間的男人,會補網,鬢角灰白,笑起來露出半截缺齒——和埃里克一樣的缺法,但不是同一顆。

  他望向碼頭。

  船確實不在了。那根空繩還在水面上輕輕晃動。

  長屋內室傳來輕輕的啼哭。阿絲翠德醒了,母親正在低聲哼唱,那首關於羔羊與春天的歌謠。歌聲隔著帘子,混在灶火的噼啪聲里,是這間長屋裡從不間斷的背景音。

  黃昏時分,埃里克從船塢里拖出那艘舊船,托爾莫德自己的六槳漁船。船底那塊樺木補丁在夕光里泛著淺褐,邊緣的水漬一圈一圈洇開,像樹的年輪。

  男人們聚在船塢邊。

  人們都沉默著。埃里克把船停在平地上,直起腰,手掌扶在船舷上。那道被托爾莫德三十年來回摩挲的船舷邊緣,已磨出淺淺的、手掌形狀的凹槽,正好容他的拇指陷進去。

  哈拉爾走過來。

  他身後兩個老槳手抬著托爾莫德。人已冷了,胸口那道弩傷被麻布裹緊,看不見了。他的臉比活著時小了一圈,顴骨凸起,嘴角那道慣常的似笑非笑的紋路還留著。

  埃里克轉過頭去,沒看那張臉。

  他跨進船艙,半跪著把船艙底的舊漁網、幾塊壓艙石、半罐忘了倒的海水,統統清理出去。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樣東西都親手捧起,遞給船下的人。

  托爾莫德被放進船艙。埃里克把他的頭墊高一點,又墊高一點,最後從自己腰間解下自己那捲舊羊毛斗篷,塞在他頸下。

  「你的比我的薄。」埃里克說,「將就用。」

  他直起身,跳下船。

  更衣是長者的事。兩個老槳手解開托爾莫德身上那件出征時穿的皮甲——胸口的破洞邊緣已凝成暗褐,箭杆拔了,皮甲卻脫不下來。他們用骨刀割斷肩帶的縫線,把皮甲整片取下,然後為他穿上一件羊毛長衣。

  他疊在箱底、不下海時才穿的、漿洗乾淨的灰藍色長衣。衣服壓得太久,摺痕深得熨不開,穿在他身上仍有幾道歪斜的紋路。

  他的戰斧被放在右手側——他年輕時第一把戰斧。布羅迪把它塞進他掌側,把那幾根已僵硬的手指掰開,攏住斧柄,又合攏。

  骨刀也一併擱下,放在他掌心夠不到的位置。

  埃里克從船塢外牽來一匹馬。

  是布羅迪那匹老挽馬,十四歲了,毛色灰白相雜,脊背有塊被鞍具磨禿的舊疤。它馱過貨,拉過犁,卻從沒上過戰場。它不知道今天要做什麼,只是安靜地站在暮色里,低頭嗅船舷邊緣那道乾涸的水漬。

  布羅迪蹲在它面前。

  他把手掌貼在它額心,很久很久。老馬眨了一下眼,睫毛很長,拂過他指節。他把額頭抵在它眉心,閉上眼睛,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斧落。

  像春耕時犁刃切開凍土。老馬前腿軟下去,後腿還在原地站了一瞬,像在思考要不要也跪倒——然後它整個側身倒下,眼睛還睜著,瞳孔慢慢放大,映出鉛灰色天穹里第一顆亮起的星。

  拉格納爾站在人群邊緣,托拉牽著他的手,攥得很緊。他感覺不到疼,只是看著那匹馬。它倒下時眼睛一直望著船的方向,望著那艘舊船,望著船底那塊不規整的樺木補丁。

  「馬也一起去嗎?」他問。


  托拉沒有回答。她把他的頭按進自己肩窩,不讓他看。

  他聞見姐姐皮襖上有母親屋裡熏衣草的氣味,混著碼頭海水的咸,還有她自己跑動時沾上的新土。

  馬的蹄子不動了。

  正午。

  太陽懸在峽灣正南方,天光是最足的時辰。弗約爾德拉家族的人沿著坡地緩緩上行,男人們扛著繩索,女人們抱著疊好的織物,孩子們跟在父兄身後,腳步被大人的影子吞沒又吐出。

  高地邊緣已挖好淺坑。

  坑不深,只到成人腰際,剛好容那艘六槳漁船沉進去。坑底鋪了層從碼頭邊運來的圓石。埃里克一塊一塊親手碼進去,碼完直起腰,額頭的汗沿著傷往下淌。

  船從坡道上被拖過來。

  三根繩索,二十隻手。船底擦過新翻的黑土,留下兩道平行的、深深的拖痕。它被緩緩放入坑中,船頭朝西——朝著落日,朝著峽灣外那片他劃了一輩子的海。

  男人們依次上前。埃里克把自己的飛斧放進船艙。斧刃擱在托爾莫德右手側,與那柄舊戰斧並排。

  然後是其他人。

  有人放下一枚燧石,有人放下一截斷繩。有人只是把手按在船舷上片刻,然後退開。沒有遺言,沒有悼詞。三十年來同船共槳,該說的話早已在風浪里說盡。

  哈拉爾把一柄斷槳插進船頭土中——托爾莫德的槳。

  第一鏟土是哈拉爾鏟的。

  鐵鍬切入坑邊堆積的新土,發出乾燥的沙沙聲。他把土揚在船底,落下去時「噗」的一聲。

  第二鏟,第三鏟。

  男人們接過鍬。女人們也接過鍬。鐵鍬不夠,有人用木鍬,有人用雙手捧。土落在船底,落在船舷,落在馬屍的側腹。

  落在托爾莫德胸口那塊麻布上。

  托拉被允許鏟了一鍬。她鏟了淺淺一層土,很輕,怕太重會吵醒船艙里的人。

  土落在馬背上,揚起一小片灰。

  拉格納爾站在姐姐身邊,看著那艘灰色的舊船一點一點被褐色的濕潤春土覆蓋。

  先是船底,然後是船舷。接著是那塊船側的樺木補丁——補丁邊緣翹起的細縫裡塞進最後一粒土,填平了。

  暮色從天邊漫過來時,土丘已成輪廓。男人們放下鍬,退後幾步。

  拉格納爾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從腰間的皮兜里摸出一片東西。

  是托爾莫德送他的。去年秋天,船塢邊,老槳手蹲下來,把這片磨平的貝殼塞進他手裡:「這個打水漂,能跳七下。」

  他沒打成。貝殼一直放在兜里,邊緣被他摸了無數遍,磨得更亮了。

  他蹲下,把貝殼按進土丘邊緣的新土裡。

  只露出半片,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像一小塊沒化完的雪。

  他站起來,沒有回頭。

  土丘不高,只有半人左右。但弗約爾德拉家族的地圖上,從此多了一處標記。它的形狀像倒扣的船。

  長屋的門半敞著,透出火光。

  奧拉夫站在門檻邊。產後第七日,她第一次走出內室。她靠在門框上,手指扶著木框,臉色還有些蒼白。

  她懷裡抱著阿絲翠德。

  嬰兒裹在一件舊羊毛披肩里,只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

  托拉一蹦一跳地跑過去。

  她沒有像以前一樣撲進母親懷裡——妹妹在那裡,母親的懷抱已被占據。她站在母親身側,低頭看妹妹的臉。

  「她沒醒。」托拉說。

  「嗯。」奧拉夫的聲音很輕,「送葬的聲音太遠,她聽不見。」

  托拉沉默了一會兒。

  「托爾莫德,」她說,「他的船被埋進去了。」

  「嗯。」

  「他以後……怎麼出海?」

  奧拉夫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托拉往身邊攏了攏,目光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暮色里那座新起的土丘上。

  「他不用出海了。」奧拉夫說,「他已經在海里待了一輩子。現在他該上岸了。」

  托拉低下頭。


  拉格納爾看著母親懷裡的妹妹,看著那隻攥著石頭的小手,石頭邊緣在她掌心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望向坡地。

  暮色里,新墳的輪廓正在和舊墳們連成一片。那是祖父,祖父的兄弟,祖父的父親的兄弟。他沒見過他們。他只知道那些土丘下面也有船,也有斧,也有陪葬的馬。

  他們的名字只剩土丘。

  托拉從母親肩頭抬起臉,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拉格納爾,」她說,「你在看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座丘。」他說。

  「哪座?」

  「新的那座。」

  托拉沒有再問。

  她走過去,站在弟弟身側,像許多個極夜早晨一起等太陽那樣,肩並著肩。

  長屋裡,母親開始哼唱那首關於羔羊與春天的歌謠。

  妹妹還在睡。

  坡地上,新墳的斷槳在晚風裡輕輕顫動。

  海在遠處。

  海在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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