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戰場 （下）
哈拉爾沒有跳上敵船。
他站在渡鴉號的船尾，手按舵柄，目光越過混戰的甲板，落在那艘尚未被觸碰的座艦上。西格德還在那裡，金髮在海風中微微飄動，沒有參戰，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看那些正在被屠殺的部下。
他在看哈拉爾。
弗約爾德拉的戰士正沿著鉤索湧上血鷹的船，盾牌相撞的巨響、斧刃劈開頭盔的脆音、垂死者壓在喉嚨里的嗚咽，在海灣上空迴蕩。
第二具重弩上弦了。
哈拉爾死死盯著他。他看著那個操弩的血鷹戰士把鐵撬別進弦槽，全身重量壓上去，一寸一寸把那道繃緊的死亡往後拖。他看見弩矢的尖端——鍛鐵打造，三棱，開了血槽——對準了海狼號船頭、背對敵艦的埃里克。
他沒有喊。
他彎腰，從腳邊拾起一柄不知誰遺落的飛斧，在掌心轉了一圈，掂了掂重心，然後投出。
飛斧離手，弩矢離弦。
弩矢鑿進埃里克身前那具屍體的胸骨，貫穿，又鑿進第二具，像穿羊肉串的木籤。埃里克回頭，看見那根還在顫動的箭尾，又看見數十步外、血鷹操弩手額頭上嵌著的那柄斧刃。
他咧嘴笑了笑，血從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轉身撲向下一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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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的頭顱娩出時，奧拉夫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那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胎膜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眉骨還是塌的，看不出像誰。但拳頭攥得很緊——比她見過的任何新生兒都緊，像在母腹里就已經握住了什麼不肯鬆開的東西。
愛爾莎用溫熱的亞麻布托住那顆小小的頭顱。另一隻手極輕地、極穩地，幫助那一整個蜷縮成團的小身體滑出母體。
臍帶還在跳動。灰白，濕潤，像一段活著的水草，連接著母親和女兒之間最後一道來自體內的通道。
骨刀是提前備好的。刃口磨得很薄，在火光下泛著冷白色。愛爾莎沒有猶豫，手起刀落。
臍帶斷了。
那一瞬間，嬰兒睜開了眼睛。
不是所有新生兒都會在出生那一刻睜眼。但她睜了。那雙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母親，也像極夜結束時峽灣的天空。她望著頭頂那根落了八十餘年煙塵的屋樑，望著火塘里跳動的橙紅，望著母親汗濕的臉。
然後她哭了。
第一聲啼哭很短，像在試探自己的喉嚨能不能發出聲音。接著是第二聲，更長，像一隻剛破殼的海鳥在峭壁邊緣第一次嘗試鳴叫。
拉格納爾站在帘子邊。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站起來的。那塊卵石還攥在掌心，邊緣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托拉站在他身邊，踮著腳從那條細窄的縫隙里往裡看。她看見母親蒼白的臉，看見愛爾莎手裡那團還在輕輕掙動的、沾著血跡與胎脂的小身體。
很小。比她想像的還小。比拉格納爾出生時也小。
「托拉。」母親的聲音很弱，但她聽見了。「進來。」
托拉掀開帘子進去時，簾角拂過他的臉。拉格納爾跟在姐姐身後，沒有人趕他出去，也沒有人想起來要趕他出去。
他站在草墊邊緣，離母親和那團襁褓還有三步。
托拉已經踮起腳，低頭去看妹妹的臉。她的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那枚攥緊的拳頭，又縮回來。
「她好小。」
「你會長大的，」奧拉夫說，「她也會。」
拉格納爾沒有看托拉，也沒有看母親。他看著那團襁褓里露出的半張小臉——皮膚薄紅，眼睛閉著，眉骨還是塌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奧拉夫低頭看他。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東西遞出去。
那塊卵石——已經在他手裡攥了好多天，捂熱，涼下來，再捂熱。
此刻他把它放進襁褓的邊緣，輕輕塞進那層薄薄的羊毛織物里，擱在妹妹的小腹旁。就像他的模糊記憶里，父親做的那樣。
他的手指收回來時，碰到了她攥緊的拳頭。很輕，像碰到一朵還沒有完全綻開的、潮濕的花苞。
嬰兒沒有醒。她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抱住了那塊石頭。
拉格納爾退後一步，站回托拉身側。
奧拉夫看著那枚被塞進襁褓邊緣的卵石，看了很久。她沒問這是什麼，也沒把它拿出來。
托拉低頭，小聲問：「你給她什麼？」
拉格納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妹妹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那塊已經被她抱住的灰白色的石頭，看著它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石頭。」他說。
頓了頓。
「給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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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鷹的陣線開始後撤。
他們開始有序後退，收縮陣型，把戰死的同伴拖回船艙，把破損的盾牌堆在船舷作臨時掩體。
西格德始終沒有參戰。
他站在座艦船頭，看著哈拉爾。暮色正從天邊漫過來，把海灣的水染成暗紅。他的金髮在風中已不是火，是一面褪色的、殘破的旗。
哈拉爾終於開口：「你今天死了三十多人。」
西格德沒有看那些屍體。他看著哈拉爾，像在等什麼。
「夠嗎？」
西格德沒有回答。
他轉身，對舵手下令：
「收兵。」
血鷹的殘船緩緩轉向，朝峽灣深處退去。他們的船速不快，槳手們的動作不再整齊。那些掛在船舷的破碎盾牌在海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空洞的、木頭撞擊木頭的聲響。
哈拉爾沒有追擊。
他的船有三處破洞，船艙積水已沒腳踝。二十八人掛彩，六人重傷，一人已不必再睜眼。在敵人的水域貿然追擊只會讓小伙子們陷入更大的危險，這也只是針對上次的報復——峽灣人的仇從不隔夜。
埃里克坐在船艙底，背靠著一具血鷹戰士的屍體，用浸油的麻絮塞進船板裂口。他塞得很慢，每塞一下，肩膀就抽搐一下。額頭的新傷還在滲血，混著海水滴進他手邊的積窪里，暈成很淡的粉紅。
「那金毛，」他說，聲音沙啞，「下次不會只帶八艘船了。」
哈拉爾站在船尾。他看著身後，那裡斷槳灣的入口已縮成一道細縫，暮色正在把最後一點天光從縫隙里擠走。
「下次，」他說，「我們帶更多。」
歸航是逆風。槳手們輪流划槳，受傷的靠在船舷邊，用沒斷的那隻手壓著傷口。沒有人說話。只有槳葉破水的聲音，和船底積水搖晃時拍打屍體的、空洞的噗嗤聲。
埃里克摸向腰間，摸出他的扁酒壺。他灌了一口，遞給身旁沉默的年輕槳手。那人接過去，也灌了一口，又遞迴來。
酒在男人之間傳遞，像某種古老的聖餐。
嬰兒吃完第一頓奶，沉沉睡去。
奧拉夫靠在草墊上，臉色白得像海豹腹部的毛皮，但眼睛是醒著的。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安靜的小身體，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哈拉爾不在。」
長屋裡沒有人接話。
布羅迪站在火塘邊。他額頭的麻布又滲血了——剛才撐著木柱起身時用力太猛，傷口掙裂了一條細縫。
他看著姐姐懷裡的嬰兒，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還看不出像誰的小臉。
「我來。」他說。
奧拉夫與他對視半晌，點了點頭。
布羅迪走過去，在草墊邊跪下。
他沒有抱過這么小的東西。他家的後輩們出生時他都在海上，等他回來，他們已經被母親養得白白胖胖，能抓著他的手指往嘴裡塞了。他錯過了那個時刻——嬰兒剛從母體娩出、渾身沾著血與胎脂、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刻。
現在他跪在這裡，笨拙地伸出雙臂，不知道手該托哪裡。
當愛爾莎把嬰兒放進他臂彎時，他僵住了。
那團小身體很輕，比他征戰用的飛斧還輕。但他托著她，像托著一整艘滿載戰士的長船，連呼吸都放輕了。
嬰兒醒了。
她睜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望著這個滿臉鬍鬚、額頭上裹著髒污麻布、眼眶邊緣泛著血絲的男人。
布羅迪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想好要說什麼。姐姐奧拉夫分娩前和他提過幾個名字——如果是個女兒，可以叫英格麗德，叫西格妮，叫伊德倫。都是古老的好名字。
但他開口時，說的不是這些。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抱著這團小東西時，腦子裡忽然蹦出這個詞。
Ástríðr。神所愛的人。
「你叫阿絲翠德。」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這是由古語中的兩個詞拼成。áss，神；fríðr，美麗。
嬰兒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分辨這個人的聲音值不值得信任。
布羅迪沒有再說話。
他把嬰兒還回奧拉夫懷中，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
長屋裡的女人們看見他的肩背在微微顫抖。
可能是額頭那道傷口在疼。
拉格納爾坐在角落。他聽見了那個名字。阿絲翠德。他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個輕而軟的音節。
妹妹叫阿絲翠德。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未來許多年裡，被他在極夜圍爐時、在戰前準備時、在異鄉想起家鄉時，默念多少遍。
但他已經把它記在了心裡。
「我會保護她。」他想。
早春的白日仍然很短，太陽已經向西沉了下去。
血鷹的人撤得匆忙，來不及拖走所有東西。三艘蛇船被鉤矛勾住船舷，拖在弗約爾德拉船隊尾部，像被捕獲後還在掙動的海獸。船艙底積著半掌深的血水，混著打翻的焦油、碎木屑、不知誰遺落的一隻皮靴。
埃里克跨過船舷，靴底踩出粘稠的噗嗤聲。他低頭翻了翻，從槳手座下拖出兩捆東西。
「好貨。」
第一捆是斧。這可不是飛斧那種輕薄的一次性劣質投擲物，是正經的北地長柄斧，雙手的。刃弧寬闊如新月初升，柄身用熟牛皮纏緊，握在手心還帶著原主人的體溫。一共十七柄。
第二捆是劍。五把，其中三把是雙刃的，劍脊帶血槽，有一把劍首鎏銀。這是頭目才配得上的東西，可不是普通槳手能帶的。
布羅迪如果在，一定會吹一聲口哨——可惜他不在。
海狼號上的一個水手又從槳手座底下拖出另一捆東西。
這一捆裹著油布，綁得仔細，解開時露出幾根修長的弧線——六張長弓。紫杉木的，弓臂還帶著舊主人的手澤，弦是亞麻搓的，有一張崩斷過半截，被人用皮條仔細纏接過。
埃里克把一張弓舉到暮光里，眯眼看那道被掌心磨出光澤的弓腹，又用拇指試了試弦的余緊。
「好東西。」他說。
缺牙的笑在暮色里一閃。
「雖然弗約爾德拉人不愛用這個——扔斧子比拉弦痛快。」他把弓擱在膝上，頓了頓，「但戰利品總是好的。」
哈拉爾沒有看那些武器。他站在海狼號船頭，彎腰，從船艙壁拔出一根鑲在裡面的弩矢。矢身是鐵木合制的，比尋常箭矢粗兩倍，矢尖三棱，開了血槽。
他把弩矢遞給身後的年輕戰士。
「留著，以後有用。」
盾牌也收了不少。血鷹棄船時把破損的圓盾堆在船舷作掩體，但完好的仍有二十餘面。弗約爾德拉自家的盾在海戰中劈裂了不少，正好補上。埃里克用拇指刮過一面盾心的鐵包頭，鏽跡很淺。
「保養得還行，」他說，「西格德那金毛，至少會擦傢伙。」
三艘蛇船被拖進峽灣時，海水從船底破洞湧進湧出，發出饑渴的吞咽聲。船身比弗約爾德拉的長船輕得多，船舷也低，埃里克站在自家船尾看它們。
「明天，」他說，「拖上岸，好好修修。」
他頓了頓，咧嘴，缺牙的白茬在暮色里一閃。
「賣了也值十幾頭好牛呢。」
戰士們沉默地把戰利品卸下船，盾牌堆成小山，武器綑紮成束，抬進倉庫。船艙里那具再沒醒來的同伴已被抬進長屋後檐，等他母親或妻子來替他闔眼。
太陽往西邊越沉越深。
天光從淡金漸變成銅紅，又從銅紅褪成灰紫。峽灣里的海水被暮色浸透，泛著一層鉛灰色的、柔黯的緞光。
五分鐘前，托拉正坐在門檻邊。
她沒有再往碼頭跑，只是坐在那裡，把木劍橫放在膝上，望著峽灣口的方向。她的膝蓋已經不流血了，那道磕破的傷口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邊緣翹起細小的皮屑。拉格納爾坐在她身後半步，望著南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海天交界處。
遠處的三個黑點已經變成三艘船。
他認出了最前面那艘。渡鴉號。船首那道高翹的弧線，即使隔著一整片海灣也認得出來。然後是海狼號，船舷低伏，船頭的狼首在暮光里只是一個模糊的、灰白色的輪廓。最後是無眠號，船尾略高於船首，像一隻歸巢的倦鳥。
三艘船都回來了。
但船舷邊掛著的盾牌少了大半。
拉格納爾數著。渡鴉號船舷空了三個位置，海狼號缺了五面，無眠號只剩船尾那面盾還掛在原處。
他想起今早出發時，那些盾牌在晨霧裡排成整齊的一列，黃、黑、紅三色交錯，像一排沉默的牙齒。
現在那些牙齒斷了許多。
布羅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檻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三艘緩緩靠近的船，船舷上那些空缺的位置，還有船尾拖曳著的、三艘陌生的灰褐色蛇船——那是戰利品，被繳獲的。
三艘。
不多，但夠了。
渡鴉號靠岸時，暮色已經漫過峽灣東側的山脊。
碼頭上沒有火把。奧拉夫說過，今夜長屋要點燈，但不是給歸人引航——是給新生兒照亮來到這個世界的路。
哈拉爾跳下船，靴子踩在碼頭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手掌還握著舵柄的觸感，指節僵成半握的弧度。他走過埃里克身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埃里克靠在船舷邊，額頭的麻絮已被血浸透，但他又笑了，缺了門齒的牙床露出來。
「那金毛，」他說，「下次我親手割了他的辮子。」
哈拉爾走向長屋。那扇厚重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顫動的光。他推開門。
爐火燒得很旺。奧拉夫靠坐在草墊上，額頭汗濕，幾縷頭髮貼在太陽穴，臉色蒼白。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很小，軟得像還沒定型的陶坯。
托拉握著木劍守在母親身旁，膝蓋上磕破的傷口已結薄痂。她看見父親，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拉格納爾坐在托拉身邊的地板上。他抬頭望著門口，看見父親身上那些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斑跡。
布羅迪靠在火塘邊的木柱上。他額頭的麻布換過了，邊緣還在滲著淡黃的組織液。
奧拉夫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丈夫。
「阿絲翠德，」她說，「布羅迪代你賜的名。」
哈拉爾走過去。
他接過女兒，嬰兒很輕。她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皮膚還帶著初生時那種近乎透明的薄紅。
哈拉爾低頭看著他的女兒。
他的手指，還沾著血鷹戰士的乾涸血跡，極輕地、極慢地，撫過嬰兒的眉心。
「阿絲翠德。」他說。
他重複這個名字。
窗外，峽灣的海水正在漲潮，一遍一遍拍打著碼頭的木樁，把那些從船舷滴落的血跡沖刷乾淨。
新生兒閉著眼睛，安穩地蜷在父親沾著海水與血跡的臂彎里。
她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但她會知道。
很多年後，當吟遊詩人唱起這場以三敵八的海戰，唱起那個金髮的敵人和那根連穿兩人的弩矢，她會是第一個問出那個問題的人：
「父親，你帶了多少人回來？」
而哈拉爾會沉默很久，然後說，
「少了一個……但我記得他。」
……
「他叫托爾莫德。」
他站在渡鴉號的船尾，手按舵柄，目光越過混戰的甲板，落在那艘尚未被觸碰的座艦上。西格德還在那裡，金髮在海風中微微飄動，沒有參戰，沒有後退，甚至沒有看那些正在被屠殺的部下。
他在看哈拉爾。
弗約爾德拉的戰士正沿著鉤索湧上血鷹的船，盾牌相撞的巨響、斧刃劈開頭盔的脆音、垂死者壓在喉嚨里的嗚咽，在海灣上空迴蕩。
第二具重弩上弦了。
哈拉爾死死盯著他。他看著那個操弩的血鷹戰士把鐵撬別進弦槽，全身重量壓上去，一寸一寸把那道繃緊的死亡往後拖。他看見弩矢的尖端——鍛鐵打造，三棱，開了血槽——對準了海狼號船頭、背對敵艦的埃里克。
他沒有喊。
他彎腰，從腳邊拾起一柄不知誰遺落的飛斧，在掌心轉了一圈，掂了掂重心，然後投出。
飛斧離手，弩矢離弦。
弩矢鑿進埃里克身前那具屍體的胸骨，貫穿，又鑿進第二具，像穿羊肉串的木籤。埃里克回頭，看見那根還在顫動的箭尾，又看見數十步外、血鷹操弩手額頭上嵌著的那柄斧刃。
他咧嘴笑了笑，血從他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臉，轉身撲向下一個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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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的頭顱娩出時，奧拉夫低頭看了一眼。
她看見那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胎膜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眉骨還是塌的，看不出像誰。但拳頭攥得很緊——比她見過的任何新生兒都緊，像在母腹里就已經握住了什麼不肯鬆開的東西。
愛爾莎用溫熱的亞麻布托住那顆小小的頭顱。另一隻手極輕地、極穩地，幫助那一整個蜷縮成團的小身體滑出母體。
臍帶還在跳動。灰白，濕潤，像一段活著的水草，連接著母親和女兒之間最後一道來自體內的通道。
骨刀是提前備好的。刃口磨得很薄，在火光下泛著冷白色。愛爾莎沒有猶豫，手起刀落。
臍帶斷了。
那一瞬間，嬰兒睜開了眼睛。
不是所有新生兒都會在出生那一刻睜眼。但她睜了。那雙眼睛是深藍色的，像母親，也像極夜結束時峽灣的天空。她望著頭頂那根落了八十餘年煙塵的屋樑，望著火塘里跳動的橙紅，望著母親汗濕的臉。
然後她哭了。
第一聲啼哭很短，像在試探自己的喉嚨能不能發出聲音。接著是第二聲，更長，像一隻剛破殼的海鳥在峭壁邊緣第一次嘗試鳴叫。
拉格納爾站在帘子邊。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站起來的。那塊卵石還攥在掌心，邊緣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托拉站在他身邊，踮著腳從那條細窄的縫隙里往裡看。她看見母親蒼白的臉，看見愛爾莎手裡那團還在輕輕掙動的、沾著血跡與胎脂的小身體。
很小。比她想像的還小。比拉格納爾出生時也小。
「托拉。」母親的聲音很弱，但她聽見了。「進來。」
托拉掀開帘子進去時，簾角拂過他的臉。拉格納爾跟在姐姐身後，沒有人趕他出去，也沒有人想起來要趕他出去。
他站在草墊邊緣，離母親和那團襁褓還有三步。
托拉已經踮起腳，低頭去看妹妹的臉。她的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那枚攥緊的拳頭，又縮回來。
「她好小。」
「你會長大的，」奧拉夫說，「她也會。」
拉格納爾沒有看托拉，也沒有看母親。他看著那團襁褓里露出的半張小臉——皮膚薄紅，眼睛閉著，眉骨還是塌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奧拉夫低頭看他。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東西遞出去。
那塊卵石——已經在他手裡攥了好多天，捂熱，涼下來，再捂熱。
此刻他把它放進襁褓的邊緣，輕輕塞進那層薄薄的羊毛織物里，擱在妹妹的小腹旁。就像他的模糊記憶里，父親做的那樣。
他的手指收回來時，碰到了她攥緊的拳頭。很輕，像碰到一朵還沒有完全綻開的、潮濕的花苞。
嬰兒沒有醒。她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抱住了那塊石頭。
拉格納爾退後一步，站回托拉身側。
奧拉夫看著那枚被塞進襁褓邊緣的卵石，看了很久。她沒問這是什麼，也沒把它拿出來。
托拉低頭，小聲問：「你給她什麼？」
拉格納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妹妹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那塊已經被她抱住的灰白色的石頭，看著它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石頭。」他說。
頓了頓。
「給妹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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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鷹的陣線開始後撤。
他們開始有序後退，收縮陣型，把戰死的同伴拖回船艙，把破損的盾牌堆在船舷作臨時掩體。
西格德始終沒有參戰。
他站在座艦船頭，看著哈拉爾。暮色正從天邊漫過來，把海灣的水染成暗紅。他的金髮在風中已不是火，是一面褪色的、殘破的旗。
哈拉爾終於開口：「你今天死了三十多人。」
西格德沒有看那些屍體。他看著哈拉爾，像在等什麼。
「夠嗎？」
西格德沒有回答。
他轉身，對舵手下令：
「收兵。」
血鷹的殘船緩緩轉向，朝峽灣深處退去。他們的船速不快，槳手們的動作不再整齊。那些掛在船舷的破碎盾牌在海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空洞的、木頭撞擊木頭的聲響。
哈拉爾沒有追擊。
他的船有三處破洞，船艙積水已沒腳踝。二十八人掛彩，六人重傷，一人已不必再睜眼。在敵人的水域貿然追擊只會讓小伙子們陷入更大的危險，這也只是針對上次的報復——峽灣人的仇從不隔夜。
埃里克坐在船艙底，背靠著一具血鷹戰士的屍體，用浸油的麻絮塞進船板裂口。他塞得很慢，每塞一下，肩膀就抽搐一下。額頭的新傷還在滲血，混著海水滴進他手邊的積窪里，暈成很淡的粉紅。
「那金毛，」他說，聲音沙啞，「下次不會只帶八艘船了。」
哈拉爾站在船尾。他看著身後，那裡斷槳灣的入口已縮成一道細縫，暮色正在把最後一點天光從縫隙里擠走。
「下次，」他說，「我們帶更多。」
歸航是逆風。槳手們輪流划槳，受傷的靠在船舷邊，用沒斷的那隻手壓著傷口。沒有人說話。只有槳葉破水的聲音，和船底積水搖晃時拍打屍體的、空洞的噗嗤聲。
埃里克摸向腰間，摸出他的扁酒壺。他灌了一口，遞給身旁沉默的年輕槳手。那人接過去，也灌了一口，又遞迴來。
酒在男人之間傳遞，像某種古老的聖餐。
嬰兒吃完第一頓奶，沉沉睡去。
奧拉夫靠在草墊上，臉色白得像海豹腹部的毛皮，但眼睛是醒著的。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團安靜的小身體，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哈拉爾不在。」
長屋裡沒有人接話。
布羅迪站在火塘邊。他額頭的麻布又滲血了——剛才撐著木柱起身時用力太猛，傷口掙裂了一條細縫。
他看著姐姐懷裡的嬰兒，看著那張皺巴巴的、還看不出像誰的小臉。
「我來。」他說。
奧拉夫與他對視半晌，點了點頭。
布羅迪走過去，在草墊邊跪下。
他沒有抱過這么小的東西。他家的後輩們出生時他都在海上，等他回來，他們已經被母親養得白白胖胖，能抓著他的手指往嘴裡塞了。他錯過了那個時刻——嬰兒剛從母體娩出、渾身沾著血與胎脂、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刻。
現在他跪在這裡，笨拙地伸出雙臂，不知道手該托哪裡。
當愛爾莎把嬰兒放進他臂彎時，他僵住了。
那團小身體很輕，比他征戰用的飛斧還輕。但他托著她，像托著一整艘滿載戰士的長船，連呼吸都放輕了。
嬰兒醒了。
她睜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望著這個滿臉鬍鬚、額頭上裹著髒污麻布、眼眶邊緣泛著血絲的男人。
布羅迪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想好要說什麼。姐姐奧拉夫分娩前和他提過幾個名字——如果是個女兒，可以叫英格麗德，叫西格妮，叫伊德倫。都是古老的好名字。
但他開口時，說的不是這些。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抱著這團小東西時，腦子裡忽然蹦出這個詞。
Ástríðr。神所愛的人。
「你叫阿絲翠德。」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這是由古語中的兩個詞拼成。áss，神；fríðr，美麗。
嬰兒看著他。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分辨這個人的聲音值不值得信任。
布羅迪沒有再說話。
他把嬰兒還回奧拉夫懷中，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
長屋裡的女人們看見他的肩背在微微顫抖。
可能是額頭那道傷口在疼。
拉格納爾坐在角落。他聽見了那個名字。阿絲翠德。他默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個輕而軟的音節。
妹妹叫阿絲翠德。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會在未來許多年裡，被他在極夜圍爐時、在戰前準備時、在異鄉想起家鄉時，默念多少遍。
但他已經把它記在了心裡。
「我會保護她。」他想。
早春的白日仍然很短，太陽已經向西沉了下去。
血鷹的人撤得匆忙，來不及拖走所有東西。三艘蛇船被鉤矛勾住船舷，拖在弗約爾德拉船隊尾部，像被捕獲後還在掙動的海獸。船艙底積著半掌深的血水，混著打翻的焦油、碎木屑、不知誰遺落的一隻皮靴。
埃里克跨過船舷，靴底踩出粘稠的噗嗤聲。他低頭翻了翻，從槳手座下拖出兩捆東西。
「好貨。」
第一捆是斧。這可不是飛斧那種輕薄的一次性劣質投擲物，是正經的北地長柄斧，雙手的。刃弧寬闊如新月初升，柄身用熟牛皮纏緊，握在手心還帶著原主人的體溫。一共十七柄。
第二捆是劍。五把，其中三把是雙刃的，劍脊帶血槽，有一把劍首鎏銀。這是頭目才配得上的東西，可不是普通槳手能帶的。
布羅迪如果在，一定會吹一聲口哨——可惜他不在。
海狼號上的一個水手又從槳手座底下拖出另一捆東西。
這一捆裹著油布，綁得仔細，解開時露出幾根修長的弧線——六張長弓。紫杉木的，弓臂還帶著舊主人的手澤，弦是亞麻搓的，有一張崩斷過半截，被人用皮條仔細纏接過。
埃里克把一張弓舉到暮光里，眯眼看那道被掌心磨出光澤的弓腹，又用拇指試了試弦的余緊。
「好東西。」他說。
缺牙的笑在暮色里一閃。
「雖然弗約爾德拉人不愛用這個——扔斧子比拉弦痛快。」他把弓擱在膝上，頓了頓，「但戰利品總是好的。」
哈拉爾沒有看那些武器。他站在海狼號船頭，彎腰，從船艙壁拔出一根鑲在裡面的弩矢。矢身是鐵木合制的，比尋常箭矢粗兩倍，矢尖三棱，開了血槽。
他把弩矢遞給身後的年輕戰士。
「留著，以後有用。」
盾牌也收了不少。血鷹棄船時把破損的圓盾堆在船舷作掩體，但完好的仍有二十餘面。弗約爾德拉自家的盾在海戰中劈裂了不少，正好補上。埃里克用拇指刮過一面盾心的鐵包頭，鏽跡很淺。
「保養得還行，」他說，「西格德那金毛，至少會擦傢伙。」
三艘蛇船被拖進峽灣時，海水從船底破洞湧進湧出，發出饑渴的吞咽聲。船身比弗約爾德拉的長船輕得多，船舷也低，埃里克站在自家船尾看它們。
「明天，」他說，「拖上岸，好好修修。」
他頓了頓，咧嘴，缺牙的白茬在暮色里一閃。
「賣了也值十幾頭好牛呢。」
戰士們沉默地把戰利品卸下船，盾牌堆成小山，武器綑紮成束，抬進倉庫。船艙里那具再沒醒來的同伴已被抬進長屋後檐，等他母親或妻子來替他闔眼。
太陽往西邊越沉越深。
天光從淡金漸變成銅紅，又從銅紅褪成灰紫。峽灣里的海水被暮色浸透，泛著一層鉛灰色的、柔黯的緞光。
五分鐘前，托拉正坐在門檻邊。
她沒有再往碼頭跑，只是坐在那裡，把木劍橫放在膝上，望著峽灣口的方向。她的膝蓋已經不流血了，那道磕破的傷口結了薄薄一層暗紅的痂，邊緣翹起細小的皮屑。拉格納爾坐在她身後半步，望著南方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海天交界處。
遠處的三個黑點已經變成三艘船。
他認出了最前面那艘。渡鴉號。船首那道高翹的弧線，即使隔著一整片海灣也認得出來。然後是海狼號，船舷低伏，船頭的狼首在暮光里只是一個模糊的、灰白色的輪廓。最後是無眠號，船尾略高於船首，像一隻歸巢的倦鳥。
三艘船都回來了。
但船舷邊掛著的盾牌少了大半。
拉格納爾數著。渡鴉號船舷空了三個位置，海狼號缺了五面，無眠號只剩船尾那面盾還掛在原處。
他想起今早出發時，那些盾牌在晨霧裡排成整齊的一列，黃、黑、紅三色交錯，像一排沉默的牙齒。
現在那些牙齒斷了許多。
布羅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檻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三艘緩緩靠近的船，船舷上那些空缺的位置，還有船尾拖曳著的、三艘陌生的灰褐色蛇船——那是戰利品，被繳獲的。
三艘。
不多，但夠了。
渡鴉號靠岸時，暮色已經漫過峽灣東側的山脊。
碼頭上沒有火把。奧拉夫說過，今夜長屋要點燈，但不是給歸人引航——是給新生兒照亮來到這個世界的路。
哈拉爾跳下船，靴子踩在碼頭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手掌還握著舵柄的觸感，指節僵成半握的弧度。他走過埃里克身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埃里克靠在船舷邊，額頭的麻絮已被血浸透，但他又笑了，缺了門齒的牙床露出來。
「那金毛，」他說，「下次我親手割了他的辮子。」
哈拉爾走向長屋。那扇厚重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的、顫動的光。他推開門。
爐火燒得很旺。奧拉夫靠坐在草墊上，額頭汗濕，幾縷頭髮貼在太陽穴，臉色蒼白。她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很小，軟得像還沒定型的陶坯。
托拉握著木劍守在母親身旁，膝蓋上磕破的傷口已結薄痂。她看見父親，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拉格納爾坐在托拉身邊的地板上。他抬頭望著門口，看見父親身上那些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斑跡。
布羅迪靠在火塘邊的木柱上。他額頭的麻布換過了，邊緣還在滲著淡黃的組織液。
奧拉夫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丈夫。
「阿絲翠德，」她說，「布羅迪代你賜的名。」
哈拉爾走過去。
他接過女兒，嬰兒很輕。她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皮膚還帶著初生時那種近乎透明的薄紅。
哈拉爾低頭看著他的女兒。
他的手指，還沾著血鷹戰士的乾涸血跡，極輕地、極慢地，撫過嬰兒的眉心。
「阿絲翠德。」他說。
他重複這個名字。
窗外，峽灣的海水正在漲潮，一遍一遍拍打著碼頭的木樁，把那些從船舷滴落的血跡沖刷乾淨。
新生兒閉著眼睛，安穩地蜷在父親沾著海水與血跡的臂彎里。
她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但她會知道。
很多年後，當吟遊詩人唱起這場以三敵八的海戰，唱起那個金髮的敵人和那根連穿兩人的弩矢，她會是第一個問出那個問題的人：
「父親，你帶了多少人回來？」
而哈拉爾會沉默很久，然後說，
「少了一個……但我記得他。」
……
「他叫托爾莫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