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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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破曉,晨霧濃重得化不開,灰白的霧氣壓在余家坳的田壟上。

  整座村落還沉在熟睡的靜謐里,一陣整齊沉重的甲靴踏地聲,驟然撕破了拂曉的安寧。

  「哐!哐!哐!」

  粗暴的拍門聲轟然炸響,伴隨著官差冷硬的呵斥,穿透薄薄的木門,震得小院空氣驟然凝滯。

  余小林瞬間從淺眠中驚醒,眼底睡意盡數褪去,渾身神經繃緊。

  昨夜安頓好許方,他便一直心神不寧,徹夜淺眠,此刻聽見官差動靜,心頭瞬間沉到谷底。

  他快步衝出臥房,院中余守拙臉色慘白,手足僵硬地站在院門後,雙手微微發抖,攥著門栓,不敢鬆開半分。

  「開門!官府查案!再敢閉門拒檢,一律按包庇罪論處!」

  門外的呵斥聲愈發凌厲,混雜著鐵甲摩擦的冷響,氣場肅殺逼人。

  余小林跨步上前,伸手按住父親僵硬的手腕,低聲道:「爹,別慌,越是此時,越不能亂。」

  他語氣沉穩,可心底已然飛速運轉。昨夜之事定是被有心之人發現了。

  院門應聲打開。

  四五名身著府衙制式差服的衙役列隊而立,身著鱗甲,腰間佩刀,面色冷峻地分列於院門兩側。為首兩人服飾截然不同,衣衫素雅無紋,卻眼神銳利如鷹,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冷寂氣場,正是欽天監外派巡查吏員。

  隊伍末尾,立著一道佝僂得意的身影,正是一臉陰笑的余老根。

  余老根盯著余家父子,眼底儘是勝券在握的篤定。昨夜他親眼看見余家柴房藏著受傷流血的陌生人,今日官府上門,鐵證如山,他定要揪出余小林的把柄,徹底壓垮這父子二人。

  為首的府衙捕頭沉臉開口,聲如洪鐘,震懾四鄰:「余家父子!有人實名檢舉,你家私藏朝廷通緝重犯、收容異數逃犯!奉縣衙與欽天監令,登門徹查,但凡隱瞞藏匿,一體連坐問罪!」

  余守拙渾身一顫,連忙躬身擺手,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官爺冤枉!我家世代安分耕農,從未窩藏逃犯,更不敢觸犯朝廷律法,定然是有人惡意誣告!」

  「誣告?」

  余老根立刻上前一步,對著官差躬身行禮,轉頭看向余家小院,語氣尖銳篤定,句句扣著重罪,「兩位官爺,小人絕非誣告!昨夜小人深夜巡村,親眼所見余家院內藏有陌生重傷男子,柴房燈火徹夜不滅,還隱隱有血腥氣飄出!」

  他抬手指向後院柴房,語氣愈發肯定:「定然是余家父子膽大包天,收容了官府通緝的要犯!這等禍亂鄉里、觸犯國法的行徑,絕不能姑息!」

  余小林家中被府衙圍剿的動靜早已驚動全村,附近鄰里紛紛披著衣衫,匆忙圍攏過來,密密麻麻擠在院外,竊竊私語,議論聲此起彼伏。

  「窩藏通緝犯?這可是天大的罪過啊!」

  「老根向來穩重,從不亂說話,怕是真有其事!」

  「余家父子老實本分,怎麼敢做這種誅連全家的事?」

  流言蜚語四起,圍觀鄉親的目光盡數聚焦在余家父子身上,有驚疑、有猜忌,也有難以置信。

  欽天監兩名巡查吏員全程沉默佇立,目光淡漠掃過小院每一處角落,眼神充滿審視,仿佛能穿透牆壁,看穿所有隱匿之物。其中一人冷聲開口:「無需多辯,搜查便知。」

  話音落下,幾名衙役立刻快步往院內衝去。

  余守拙情急之下,下意識張開雙臂擋在院中,臉色漲得通紅,聲音急促地喊:「官爺!萬萬不可!家裡堆放的都是乾草雜物,亂糟糟的,髒得很,實在不值當官爺費心搜查,真的沒有藏任何人。」

  「放肆!」捕頭怒目一瞪,厲聲呵斥,「奉旨查案,區區鄉民也敢阻攔公務?給我滾開!」

  一名衙役上前抬手一推,力道剛猛,忠厚的余守拙踉蹌後退數步,險些摔倒,無力阻攔分毫。

  余小林穩穩扶住父親,眼底寒意微凝,面上卻依舊沉靜無波,不做無謂抵抗,只靜靜看著眾人搜查。

  衙役們動作迅猛,迅速搜遍正屋、偏房、灶台角落,翻遍所有能藏人的角落,一無所獲,最後盡數湧向後方柴房。

  「這裡有血!」

  一名衙役蹲在柴房門檻前,指尖抹過地面一縷暗紅污漬,高聲喊話。

  這一刻,全場瞬間死寂。


  余老根眼睛驟然一亮,立刻拔高聲音:「官爺,鐵證如山!門檻上留有血跡,柴房藏人,小人所言句句屬實,快破門拿人!」

  圍觀鄉親瞬間譁然,猜忌聲、議論聲再度炸開,所有人都認定余家定然藏了逃犯,看向父子二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濃重的懸疑與壓迫感,籠罩著整座小院。

  兩名欽天監巡查吏員快步走到柴房門前,眼神驟然沉凝,抬手示意:「破門!」

  衙役抬腳猛踹,老舊的柴房門應聲敞開,木屑紛飛。

  眾人目光齊刷刷聚焦柴房之內,余老根更是踮腳探頭,眼底滿是即將立功的狂喜,只等著揪出逃犯,當眾坐實罪名。

  可柴房內空空蕩蕩,乾草整齊鋪地,並無半分人影。

  唯有乾草堆中央,躺著一頭體型不小的野鹿,鹿身破開一道傷口,血跡淋漓,血腥味淡淡瀰漫,與門檻外的血跡完美對應。

  全場瞬間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人臉上的篤定、驚疑、期待,盡數僵住。

  余老根臉上的狂喜驟然凝固,瞳孔驟縮,不敢置信地往前擠了兩步,死死盯著柴房內的野鹿,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看。

  「這、這怎麼可能……」他喃喃自語,滿臉失神,昨夜明明是帶傷的活人,怎麼一夜之間變成了野鹿?

  捕頭也是一愣,隨即皺眉看向余老根,語氣冷厲:「你說的逃犯何在?」

  余老根慌了神,連忙擺手辯解:「小人昨夜明明看見了是一個帶血的陌生人,絕非野鹿,定然是他們藏起來了,官爺再仔細搜!」

  「院內早已搜遍,別無他人。」一名欽天監吏員淡淡開口,目光掃過凌亂的柴房,最後落回那具野鹿上,語氣平靜無波,「血跡對應鹿身傷口,並無生人氣息,更無異數氣韻。只是尋常野鹿,並無通緝逃犯、異類蹤跡。」

  余守拙懸到嗓子眼的心徹底落地,長長鬆了口氣,當即拱手開口,語氣帶著委屈卻不失恭謹:「官爺,近日山中野鹿時常下山糟蹋青苗,昨夜我兒恰巧獵得一頭,本想留著補貼家用,未曾想鬧出這般誤會,連累官爺白跑一趟,也連累我家被人無端猜忌。」

  欽天監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卻再無搜查理由。院中無異常氣韻、無藏人痕跡、無半點異數線索,眼前一切都合情合理。

  「無憑無據,誣告鄉民,擾亂公務。」為首吏員冷冷瞥了余老根一眼,「念你是鄉里老人,初次妄報,不予追責。若有下次,嚴懲不貸。」

  余老根面如死灰,渾身僵硬,滿心算計盡數落空,還落得一個誣告的名頭,在全村鄉親面前顏面盡失。

  「收隊。」

  吏員一聲令下,衙役們列隊轉身,甲靴聲再度響起,漸漸遠去,消失在晨霧盡頭。

  圍觀鄉親見無熱鬧可看,知曉是一場誤會,紛紛議論著散去,看向余老根的眼神滿是鄙夷。

  喧鬧褪去,小院重歸安靜,只剩滿地狼藉,以及空氣中未散的淡淡血腥氣。

  直到全村徹底沉寂,夜色餘溫散盡,天色徹底放亮,余守拙才雙腿一軟,癱坐在石階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轉頭看向身旁從容佇立的兒子,聲音沙啞顫抖:「小林……方才真是嚇死為父了。方才那陣勢,只差一步,咱們家就徹底毀了。」

  余小林輕輕彎腰扶起父親,眼底終於褪去所有冷靜,多了幾分柔和,低聲道:「爹,別怕,已經過去了,這次咱們應對得很好。」

  余守拙喘著粗氣,滿心疑惑:「你昨夜連夜把人轉移了?可方才官兵圍堵全村,到處都是巡查的耳目,你能把人送去何處?」

  余小林目光望向鄉塾的方向,語氣篤定低沉:「昨夜實在擔心,後半夜趁著夜深霧濃,提前把許方送走了。」

  「送去哪了?」余守拙連忙追問。

  「袁先生的私塾。」余小林輕聲回道,「全村所有人都盯著咱們家,誰也不會疑心清靜無擾的私塾。袁先生來歷不凡,心性沉穩,眼界遠超常人,收留庇護一人,不成問題。」

  余守拙愣了愣,隨即徹底釋然,連連點頭:「原來是袁先生那裡……穩妥,太穩妥了。也就那處地方,官府查不到,旁人更想不到。」

  他想起方才驚心動魄的搜查,依舊心有餘悸,低聲感慨:「多虧你考慮周到,不然今日就真的大禍臨頭了。」

  余小林望著空蕩蕩的柴房,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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