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賣魚的老頭
城西菜市場在雨中沒有停擺。
頂棚是竹篾和油布搭的，遮得住小雨但遮不住漏進來的風。風從棚子兩側穿進來，把掛著的水珠吹得斜飛。楊輝聖走進棚子的時候，腳底的青磚是濕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放慢了步子，在魚攤區慢走了一圈。賣魚的一共三家，兩家是年輕人，一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來歲，都穿著圍裙，正在給客人刮鱗。第三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坐在攤子後面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三隻木盆——一盆鯽魚、一盆草魚、一盆鱔魚。鯽魚那盆水還清，草魚那盆的水已經渾了，鱔魚那盆蓋著濕布。
楊輝聖在那老頭面前停下來，低頭看鯽魚。「怎麼賣？「
老頭抬起頭來。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鼻頭紅紅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楊輝聖一眼，目光掃過他左肩的濕痕、手裡的舊傘、腰間的空處（問天劍沒帶，留在紫蘭軒了）。然後他低下頭看魚，說：「鯽魚論條，三文一條，大一點的五文。「
楊輝聖蹲下來，指了指盆里中間那條。「這條多大？「
「四兩齣頭，四文。「
「行。「
老頭伸手進盆里撈魚。他的動作很利索——一撈一個準，魚在他掌心裡彈了一下就被按住了，刮鱗、開膛、掏內臟、沖水，一套動作做完不到十下呼吸。他把魚用荷葉包好，遞給楊輝聖。
楊輝聖接過來，沒有急著走。他站在攤位前，像是順便聊天的樣子：「下雨天生意不好做吧？「
老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哪天下雨都一樣。魚是好魚，但人怕濕腳，不出門。「
「你天天在這裡擺？「
「大半輩子了。「
「家裡還有人？「
老頭頓了一下，像在想「這人是不是閒得慌「。但他還是答了：「有個兄弟。在城門口當差，夜裡站崗，白天補覺。我倆不住一起。「
楊輝聖把魚拎在手裡，像是隨意接話：「城門當差辛苦，夜裡露水重。「
「誰說不是。「老頭把木盆蓋拿起來給鯽魚盆換了一塊濕布，順手把飄著的一瓣蔥葉撈出來，「他說夜裡水汽從城外漫上來，牆根全是濕的，站著站著膝蓋就開始疼。睡不著，白天也睡不著。「
楊輝聖把這句話收住了。「夜裡水汽重「——城門什長夜裡在城牆上站著，城門外沒有河，不會有水汽從城外漫上來。老頭說「水汽「是指城牆根有積水——城門排水渠可能堵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夜裡睡不著「。
楊輝聖把魚換到左手上，從懷裡摸出四文銅錢放在攤板上。「謝了，魚不錯。「
老頭拿了錢，點了點頭，沒有多留他的意思。楊輝聖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棚頂的時候他把油紙傘重新撐開，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拎著那條魚往回走，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但他腦子裡已經把剛才的信息理清了：城門什長的暗線還在，至少今晚他還在城牆上站著。但他「夜裡睡不著「說明他的壓力在增大——可能是姬無夜的管控正在收緊，也可能是他最近察覺了什麼。
楊輝聖在路過一條巷口的時候停了片刻，把那條魚掛在巷口的牆鉤上——沒帶走。他不需要真的把魚拎回紫蘭軒。他只需要有人看到他去了菜市場、買了魚、然後空手回來。一個買了魚又丟了的人，不會被人記住。他回到紫蘭軒的時候雨還在下。他從後門進去，把油紙傘靠在灶房外的牆邊，雨水順著傘尖滴了一小窪。他走進正堂的時候看到紫女在櫃檯後面擦一把銅壺。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空了的手，什麼都沒問。
楊輝聖上了樓。在樓梯拐角處他停了半步，側過身對樓下說了一句：「他還在。「
紫女擦銅壺的手沒有停。但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只有楊輝聖能看到。楊輝聖繼續上樓。他推開門，窗外的雨還在下。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天機術竹簡，展開攤平在桌面上，卻沒有去看它。他只是在想「他夜裡睡不著「這句話會在什麼時候變成「他不想再站了「——如果那個時候蓋聶還沒來，他要確保自己手裡還有別的牌。
夜雨敲窗。楊輝聖坐著，沒有點燈，在黑暗中思量著姬無夜馬蹄落下的時間，以及自己手頭尚缺的一張牌。
頂棚是竹篾和油布搭的，遮得住小雨但遮不住漏進來的風。風從棚子兩側穿進來，把掛著的水珠吹得斜飛。楊輝聖走進棚子的時候，腳底的青磚是濕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他放慢了步子，在魚攤區慢走了一圈。賣魚的一共三家，兩家是年輕人，一個二十出頭，一個三十來歲，都穿著圍裙，正在給客人刮鱗。第三家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坐在攤子後面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三隻木盆——一盆鯽魚、一盆草魚、一盆鱔魚。鯽魚那盆水還清，草魚那盆的水已經渾了，鱔魚那盆蓋著濕布。
楊輝聖在那老頭面前停下來，低頭看鯽魚。「怎麼賣？「
老頭抬起頭來。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鼻頭紅紅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楊輝聖一眼，目光掃過他左肩的濕痕、手裡的舊傘、腰間的空處（問天劍沒帶，留在紫蘭軒了）。然後他低下頭看魚，說：「鯽魚論條，三文一條，大一點的五文。「
楊輝聖蹲下來，指了指盆里中間那條。「這條多大？「
「四兩齣頭，四文。「
「行。「
老頭伸手進盆里撈魚。他的動作很利索——一撈一個準，魚在他掌心裡彈了一下就被按住了，刮鱗、開膛、掏內臟、沖水，一套動作做完不到十下呼吸。他把魚用荷葉包好，遞給楊輝聖。
楊輝聖接過來，沒有急著走。他站在攤位前，像是順便聊天的樣子：「下雨天生意不好做吧？「
老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哪天下雨都一樣。魚是好魚，但人怕濕腳，不出門。「
「你天天在這裡擺？「
「大半輩子了。「
「家裡還有人？「
老頭頓了一下，像在想「這人是不是閒得慌「。但他還是答了：「有個兄弟。在城門口當差，夜裡站崗，白天補覺。我倆不住一起。「
楊輝聖把魚拎在手裡，像是隨意接話：「城門當差辛苦，夜裡露水重。「
「誰說不是。「老頭把木盆蓋拿起來給鯽魚盆換了一塊濕布，順手把飄著的一瓣蔥葉撈出來，「他說夜裡水汽從城外漫上來，牆根全是濕的，站著站著膝蓋就開始疼。睡不著，白天也睡不著。「
楊輝聖把這句話收住了。「夜裡水汽重「——城門什長夜裡在城牆上站著，城門外沒有河，不會有水汽從城外漫上來。老頭說「水汽「是指城牆根有積水——城門排水渠可能堵了。但更重要的是「他夜裡睡不著「。
楊輝聖把魚換到左手上，從懷裡摸出四文銅錢放在攤板上。「謝了，魚不錯。「
老頭拿了錢，點了點頭，沒有多留他的意思。楊輝聖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棚頂的時候他把油紙傘重新撐開，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拎著那條魚往回走，步伐和來時一樣不快不慢。但他腦子裡已經把剛才的信息理清了：城門什長的暗線還在，至少今晚他還在城牆上站著。但他「夜裡睡不著「說明他的壓力在增大——可能是姬無夜的管控正在收緊，也可能是他最近察覺了什麼。
楊輝聖在路過一條巷口的時候停了片刻，把那條魚掛在巷口的牆鉤上——沒帶走。他不需要真的把魚拎回紫蘭軒。他只需要有人看到他去了菜市場、買了魚、然後空手回來。一個買了魚又丟了的人，不會被人記住。他回到紫蘭軒的時候雨還在下。他從後門進去，把油紙傘靠在灶房外的牆邊，雨水順著傘尖滴了一小窪。他走進正堂的時候看到紫女在櫃檯後面擦一把銅壺。她看了他一眼，目光掃過他空了的手，什麼都沒問。
楊輝聖上了樓。在樓梯拐角處他停了半步，側過身對樓下說了一句：「他還在。「
紫女擦銅壺的手沒有停。但她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只有楊輝聖能看到。楊輝聖繼續上樓。他推開門，窗外的雨還在下。他坐下來，從懷裡摸出天機術竹簡，展開攤平在桌面上，卻沒有去看它。他只是在想「他夜裡睡不著「這句話會在什麼時候變成「他不想再站了「——如果那個時候蓋聶還沒來，他要確保自己手裡還有別的牌。
夜雨敲窗。楊輝聖坐著，沒有點燈，在黑暗中思量著姬無夜馬蹄落下的時間，以及自己手頭尚缺的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