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入夜
紫蘭軒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是後半夜。
前半夜的客人散了，杯盞收了，樓梯上的腳步聲消失了，連灶房裡的火都熄了。整棟樓沉在黑暗中，只有二樓廊間盡頭那間雅室的窗縫裡還透著一線燭光——韓非還沒走。
他這幾天來得勤。有時候下午來，寫到天黑，吃了紫女留的一碗麵再走；有時候入夜才來，把自己關在那間雅室里，一坐就是四五個時辰。今晚是後半夜的那種。楊輝聖起夜的時候路過廊間，看到門縫底下的光還亮著。他沒有停，下了樓梯，去後院井邊打了水洗臉。洗完臉之後他走到正堂的樓梯口——不是要上去，只是站在那裡，聽到了上面極輕的響動：紙翻頁的聲音、筆擱在硯台上的聲音、還有韓非偶爾呼出一口長氣的聲音。
他在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聽到灶房裡有動靜——紫女。她開了一扇小門，從灶台旁邊的木架子上取出一隻小砂鍋，鍋蓋揭開，一股極淡的肉湯香散出來。她把砂鍋放在爐膛上溫了一會兒，然後倒出一碗，端著上了樓。
楊輝聖沒有跟上去。他站在樓梯口旁邊的暗處，聽到紫女的腳步聲上到二樓，在廊間盡頭停住了。然後他聽到雅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沒有敲門聲，像是推門的人知道裡面的人不會介意。
「湯放桌上了。「
韓非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熬夜的那種微微沙啞：「怎麼還不睡？「
「睡醒了。「紫女說，「路過灶房，看到火還熱著。順手溫的。「
韓非沉默了一息，像是知道「睡醒了「和「路過灶房「都是假話。但他沒有拆穿。他端起碗的聲音——瓷碗在木案上輕磕了一下，然後是吞咽聲。
「鹹淡剛好。「
「嗯。「
紫女沒有再說話。楊輝聖聽到她的腳步聲從雅室里退出來，門被合上——不是帶緊，是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她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看到了楊輝聖，她的腳步沒有停，只是路過他的時候側了一下頭。
「站著做什麼？「
「透氣。「
「屋頂透得更好。「
紫女走了。楊輝聖在樓梯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上三樓——紫蘭軒的頂樓，一道窄梯通上去。他推開頂樓的小門，踩上瓦片，走到了屋脊的最高處。新鄭的夜色在腳下鋪開。城牆上的火把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沿著城牆輪廓一彎一彎地繞過去，在西北角最密——將軍府的方向。王宮的方向更暗一些，只有幾處高閣亮著燈，像懸浮在黑暗裡的幾顆釘子。整座城是睡著的，但楊輝聖知道那些暗處有人在醒著。馮婆的蘿蔔雕花、老柳樹下的鞋帶、城門口那個還沒搭上的什長、以及那些他還沒見到但已經為他準備好下一手牌的人。
他坐在屋脊上，把問天劍橫放在膝上。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很厚，風是溫的。他閉了一會兒眼。他聽到背後小門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走上來了。不是紫女，紫女的腳步聲比這個更穩；不是韓非，韓非不會在這個點離開他的案。是焰靈姬。她披著一件外袍，赤著腳，踩在瓦片上不太穩。她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坐，只是站在他身後，看著同一片夜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樓下看到頂樓的窗開了。「焰靈姬說，「這棟樓里只有你會去開頂樓的窗。「
楊輝聖沒有否認。他側過身，給她讓出半片瓦的空間。「坐。「
焰靈姬在他旁邊坐下來了。她的動作不快，但比前幾天利索了——膝蓋彎曲的時候不抖了，手撐瓦片的時候不顫了。她坐下之後把外袍攏了攏，看向城牆的方向。
「那座城牆上掛的是什麼？「
「火把。「
「為什麼那邊的火把比這邊多？「
「那邊是將軍府。守備嚴一些。「
焰靈姬看著將軍府的方向。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懼，像在看一個她已經離開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出來那天晚上，是黑的。看不到火把。「
「那天雲厚。「
「嗯。「她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楊輝聖膝上的問天劍上，「你晚上也帶著它？「
「帶著。「
「你不睡覺的時候它也醒著？「
楊輝聖低頭看了一眼劍。「它不睡。「
焰靈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也不睡？「
楊輝聖想了想，說：「睡。但睡得淺。「
焰靈姬沒有接話。她坐在他旁邊，聽著夜風從瓦片上掃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出來，放在瓦片上，指尖離他的劍鞘不到一掌的距離。她沒有碰它，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它不涼。「她說。
「什麼？「
「你的劍。它不涼。我以為鐵都是涼的，它不涼。「
楊輝聖看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冰里凍了十年，現在指尖帶著微弱的暖意。他看了兩息，然後說：「它跟我太久了。「
焰靈姬收回手，攏回外袍里。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轉身往小門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新鄭的夜，「她說，「比我以為的安靜。「
「等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帶你去城牆下面走走。那邊白天有一條河，河邊有柳樹。「
焰靈姬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走進小門，下樓梯去了。楊輝聖一個人坐在屋脊上，手裡的問天劍擱在膝間，輕輕叩了一下劍鞘，感受它那一絲微乎其微的「不涼「。不涼，但並非溫熱，只是不像鐵該有的溫度。
他盤腿坐回屋脊，在夜風裡又坐了一會兒。他想著一個人回屋的焰靈姬、二樓燈下的韓非、灶房裡的紫女。一座城裡加起來沒有多少人，但此刻醒著的都湊在了這座紫蘭軒里。
他仰起頭看天。雲層破開一線，露出了幾粒極淡的星——原來雲並沒有那麼厚，只是他一直沒抬頭看。
前半夜的客人散了，杯盞收了，樓梯上的腳步聲消失了，連灶房裡的火都熄了。整棟樓沉在黑暗中，只有二樓廊間盡頭那間雅室的窗縫裡還透著一線燭光——韓非還沒走。
他這幾天來得勤。有時候下午來，寫到天黑，吃了紫女留的一碗麵再走；有時候入夜才來，把自己關在那間雅室里，一坐就是四五個時辰。今晚是後半夜的那種。楊輝聖起夜的時候路過廊間，看到門縫底下的光還亮著。他沒有停，下了樓梯，去後院井邊打了水洗臉。洗完臉之後他走到正堂的樓梯口——不是要上去，只是站在那裡，聽到了上面極輕的響動：紙翻頁的聲音、筆擱在硯台上的聲音、還有韓非偶爾呼出一口長氣的聲音。
他在下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聽到灶房裡有動靜——紫女。她開了一扇小門，從灶台旁邊的木架子上取出一隻小砂鍋，鍋蓋揭開，一股極淡的肉湯香散出來。她把砂鍋放在爐膛上溫了一會兒，然後倒出一碗，端著上了樓。
楊輝聖沒有跟上去。他站在樓梯口旁邊的暗處，聽到紫女的腳步聲上到二樓，在廊間盡頭停住了。然後他聽到雅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沒有敲門聲，像是推門的人知道裡面的人不會介意。
「湯放桌上了。「
韓非的聲音響起來，帶著熬夜的那種微微沙啞：「怎麼還不睡？「
「睡醒了。「紫女說，「路過灶房，看到火還熱著。順手溫的。「
韓非沉默了一息，像是知道「睡醒了「和「路過灶房「都是假話。但他沒有拆穿。他端起碗的聲音——瓷碗在木案上輕磕了一下，然後是吞咽聲。
「鹹淡剛好。「
「嗯。「
紫女沒有再說話。楊輝聖聽到她的腳步聲從雅室里退出來，門被合上——不是帶緊，是虛掩著，留了一條縫。她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看到了楊輝聖，她的腳步沒有停，只是路過他的時候側了一下頭。
「站著做什麼？「
「透氣。「
「屋頂透得更好。「
紫女走了。楊輝聖在樓梯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上三樓——紫蘭軒的頂樓，一道窄梯通上去。他推開頂樓的小門，踩上瓦片，走到了屋脊的最高處。新鄭的夜色在腳下鋪開。城牆上的火把像一串被串起來的珠子，沿著城牆輪廓一彎一彎地繞過去，在西北角最密——將軍府的方向。王宮的方向更暗一些，只有幾處高閣亮著燈，像懸浮在黑暗裡的幾顆釘子。整座城是睡著的，但楊輝聖知道那些暗處有人在醒著。馮婆的蘿蔔雕花、老柳樹下的鞋帶、城門口那個還沒搭上的什長、以及那些他還沒見到但已經為他準備好下一手牌的人。
他坐在屋脊上，把問天劍橫放在膝上。今晚沒有月亮，雲層很厚，風是溫的。他閉了一會兒眼。他聽到背後小門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走上來了。不是紫女，紫女的腳步聲比這個更穩；不是韓非，韓非不會在這個點離開他的案。是焰靈姬。她披著一件外袍，赤著腳，踩在瓦片上不太穩。她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坐，只是站在他身後，看著同一片夜色。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樓下看到頂樓的窗開了。「焰靈姬說，「這棟樓里只有你會去開頂樓的窗。「
楊輝聖沒有否認。他側過身，給她讓出半片瓦的空間。「坐。「
焰靈姬在他旁邊坐下來了。她的動作不快，但比前幾天利索了——膝蓋彎曲的時候不抖了，手撐瓦片的時候不顫了。她坐下之後把外袍攏了攏，看向城牆的方向。
「那座城牆上掛的是什麼？「
「火把。「
「為什麼那邊的火把比這邊多？「
「那邊是將軍府。守備嚴一些。「
焰靈姬看著將軍府的方向。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懼，像在看一個她已經離開的地方。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出來那天晚上，是黑的。看不到火把。「
「那天雲厚。「
「嗯。「她點了點頭，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楊輝聖膝上的問天劍上，「你晚上也帶著它？「
「帶著。「
「你不睡覺的時候它也醒著？「
楊輝聖低頭看了一眼劍。「它不睡。「
焰靈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你也不睡？「
楊輝聖想了想，說：「睡。但睡得淺。「
焰靈姬沒有接話。她坐在他旁邊，聽著夜風從瓦片上掃過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出來，放在瓦片上，指尖離他的劍鞘不到一掌的距離。她沒有碰它，只是把手放在那裡。
「它不涼。「她說。
「什麼？「
「你的劍。它不涼。我以為鐵都是涼的，它不涼。「
楊輝聖看著她的手。那雙手曾經在冰里凍了十年，現在指尖帶著微弱的暖意。他看了兩息，然後說：「它跟我太久了。「
焰靈姬收回手，攏回外袍里。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轉身往小門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新鄭的夜，「她說，「比我以為的安靜。「
「等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帶你去城牆下面走走。那邊白天有一條河，河邊有柳樹。「
焰靈姬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走進小門，下樓梯去了。楊輝聖一個人坐在屋脊上，手裡的問天劍擱在膝間，輕輕叩了一下劍鞘，感受它那一絲微乎其微的「不涼「。不涼，但並非溫熱，只是不像鐵該有的溫度。
他盤腿坐回屋脊，在夜風裡又坐了一會兒。他想著一個人回屋的焰靈姬、二樓燈下的韓非、灶房裡的紫女。一座城裡加起來沒有多少人，但此刻醒著的都湊在了這座紫蘭軒里。
他仰起頭看天。雲層破開一線，露出了幾粒極淡的星——原來雲並沒有那麼厚，只是他一直沒抬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