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布防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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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楊輝帶著問天劍走進了紫蘭軒。

  這一次他沒有空手。劍掛在腰間,黑色的劍身在燭光里不反光,像一道缺口——光到了他腰側就斷了,被那截枯木般的劍身吞了進去。紫女在櫃檯後看到了那柄劍,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二樓。

  楊輝走上樓梯的時候聽到身後的門被關上了——不是他的錯覺,是紫女親手把大門落了閂。紫蘭軒今晚不待客。為他一個人關門。

  二樓廊間的雅室已經準備好了。案上鋪了一張羊皮紙,油燈光線足夠亮,韓非坐在案邊,手邊放著一壺新開的酒——今天沒喝。他的指間夾著一根炭條,正在紙上畫著什麼。楊輝推門進去的時候他頭也沒抬,只說了一句:「關門。」

  楊輝把門關上,在他對面坐下。桌上那張羊皮紙比他想像的大,鋪開來占了大半張案面,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紅色的、黑色的、藍的——標註著坐標、高度、守衛編號和換班時辰。韓非的炭條在一處畫了圈,然後放下。

  「地牢在新鄭城西北,將軍府正下方。」韓非的手指落在圖上,點了一處標註著「入口」的位置,「地面入口只有這一個——將軍府後院的一間偏房,看起來像是堆放雜物的,實際上那間房的地板是活的,掀開就是向下走的台階。」

  楊輝看著那張圖。「守衛幾層?」

  「三層。」韓非的手指順著一條紅色的線往下劃,「第一層是普通獄卒,二十人,分三班。第二層是姬無夜的親兵,十二人,持弩,非當值不換崗。第三層——」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想怎麼措辭。

  「第三層沒人。」

  楊輝抬起頭。「沒人?」

  「第三層不設常駐守衛。」韓非放下炭條,端起那杯酒,終於喝了一口,「因為第三層的鎖鏈本身就比任何守衛都管用。血衣侯白亦非親手布的'寒冰心脈'禁制——那鎖鏈不是鐵的,是冰。常年零度以下,普通人在那間牢房裡站一盞茶的時間就會凍僵。所以姬無夜不需要讓人守在那裡,鎖鏈就是守衛。」

  楊輝把目光重新落回圖上。他的手指順著韓非畫的藍線——那是「行動路線」——從入口一路往下,經過第一層、第二層,抵達第三層的紅圈標註點。藍線旁邊有韓非的批註,字很小:「第一層換班間隙:一盞茶。第二層弩手盲區:東側牆根,身高六尺以下可避。」

  楊輝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這條藍線,你走過?」

  「沒有。我是畫出來的。」

  「靠什麼?」

  韓非放下酒杯,指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靠眼睛看、耳朵聽、嘴問。問過兩個從將軍府出來的老兵、一個負責給地牢送飯的雜役、一個十年前參與過建造地牢的工匠。三個人說的信息拼在一起,湊出來的。」

  「那兩個老兵還在新鄭?」

  「一個去年死了,沒留下名字。另一個搬去了城外種地。你要是想審他,我可以幫你找回來。」

  楊輝搖了搖頭。「不需要。你的圖我看懂了。」

  他把圖上的信息最後確認了一遍:第一層換班間隙一盞茶,二十人、分三班。第二層十二名弩手、不換崗、東側牆角是盲區。第三層無人、但冰鎖鏈本身是最大的障礙。他從入口到第三層冰棺門口,理論上最快的時間是——在第二層弩手換弩箭的那半息空隙穿過東側牆根。

  半息。

  半息穿過六步寬的通道,在他不算長的劍術生涯里,他做到過。不一定每次都做到,但今晚必須做到。

  他把手指從圖上收回來,雙手放在膝上。韓非看著他,等他的結論。

  「今晚去?」韓非問。

  「今晚。」

  「我幫你拖住外面的人。姬無夜今晚不在將軍府——他去城外大營了,明天才回。血衣侯在新鄭,但他在西城的私宅里,不到天亮他不會出門。今晚是最好的窗口。」

  楊輝看了韓非一眼。「你怎麼知道姬無夜今晚不在?」

  「因為我今天下午讓人在城外大營那邊放了個消息——說有一批流民鬧事,燒了囤糧的草棚。」韓非端起酒杯,笑了一下,「姬無夜最愛管'有人鬧事'的事。他去了。」

  楊輝沒有誇他,也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圖上的每一個標註又看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把問天劍的劍柄在手裡轉了半圈,確認它能隨時拔出。


  「布防圖我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韓非也從案邊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簽——不是鑰匙,是某種用來「撬」的工具,一頭很扁、一頭捲成小圈。「第三層那扇門不是鐵的,是銅的,靠寒氣凍住門軸鎖死。你用劍劈不開,要用熱的撬。這根鐵簽是紫女給的——她認識一個退休的老鎖匠,十年前參與過那扇門的設計。先用火把門軸烤熱,再撬。不能硬砍,砍不動的。」

  楊輝接過那根鐵簽。冰涼,但能看出來被人精心打磨過。他把鐵簽收進懷裡。

  「紫女呢?」

  「在樓下收拾東西。」韓非說,「她說她今晚不睡覺,在門口坐著。你們誰死了,另一個記得來燒紙。」

  楊輝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一個「知道了」的表情。他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側過頭對韓非說:「我在新鄭沒有認識的人。你是我第一個見的人。如果我今晚沒有回來——」

  韓非打斷了他:「你今晚會回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為了半塊乾糧去送死的人。你是那種——為了半塊乾糧去把牢房拆了、把鎖鏈劈了、把那個女人扛出來、然後活著走回來的人。」

  楊輝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韓非。韓非沒有笑,是認真的。那種「笑底下的東西」在這一刻完全露出來了——他知道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段故事、一把劍、一次交易背後所有的重量。

  「三更。」楊輝說。

  「三更。」韓非說。

  楊輝推門走出去的時候,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紫女正在上樓。兩人在樓梯轉角擦肩而過,她沒有看他,只遞過來一個很小的布包,麻布,繫著口,裡面像是裝著幾塊乾糧。

  「路上吃。」她頭也沒回,擦身而過。

  楊輝把那布包收了,沒有回頭道謝。他走下樓梯,走過紫蘭軒空無一人的堂口,推開大門,走進新鄭的夜色。

  夜風比昨晚更涼了,帶著水汽。他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厚,月光被遮了大半,整座城暗得像沉在水底。這個天氣適合做不告人的事。

  他往西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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