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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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府的後院比他想像的安靜。

  楊輝翻過外牆的時候,落腳處選在了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牆內沒有巡夜的人——韓非的情報說對了,姬無夜去了城外大營,府里少了主心骨,守衛的密度比平時鬆了兩成。他貼著牆根走了二十步,找到了那間偏房。

  偏房的門沒有上鎖。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吱呀,但在夜風裡混進了風聲,沒有驚動任何人。屋裡堆著幾口破木箱,上面落滿了灰。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靠近牆角的地面上叩了三下——聽回聲。第二下和第三下的聲音不同,底下是空的。

  他找到了地板的縫隙。

  他把手指插進那條縫裡,往上提。地板是活的,整塊掀起來,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石階口。寒氣從底下翻上來,撲在臉上,帶著一種乾燥的冷——不是冬天那種濕冷,是「很久沒有活人來過「的那種冷,像地窖深處封存了十年的空氣。

  他把地板放在一邊,踩著石階往下走。身後那塊地板在他頭頂合攏,把月光徹底關在了外面。地下漆黑一片,只有石階盡頭的拐角處透出一點昏黃的光——油燈,掛在牆壁的鐵架子上,燈焰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剛從這裡走過。

  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三息。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燈焰輕微的噼啪聲,和更遠處的某種滴水聲——滴、滴、滴,間隔極勻,像鐘漏在走。

  第一層。

  他貼著牆往下走了十二級台階,拐過一個彎,甬道變寬了,兩側開始出現鐵柵欄的牢房。空著的。有的門開著,有的鎖著,但裡面都沒有人。這些牢房像是被廢棄了很久,地上積著灰,角落裡堆著爛稻草。

  甬道盡頭有一道門。木門,但門框兩側各站著一個獄卒——靠在牆上,不是站崗的姿勢,是打瞌睡的姿勢。一個歪著頭,一個低著頭,腰間的刀鬆鬆地掛著,像是已經很久沒有拔出來過了。

  楊輝數過。二十人分三班,這一班次在值的只有這兩個。其餘的十八人在後方的值房裡休息。一盞茶的換班間隙,已經用掉了半盞。他需要從這兩個人之間穿過去,不驚動他們,不發出聲音,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沒有拔劍。劍出鞘會有聲音——哪怕很輕,在這樣極靜的甬道里會被放大。他選擇用另一種方式。

  他脫了鞋。赤腳踩在石地上,每一步都從腳尖先落地,然後慢慢放平腳掌。他側身貼著門框的陰影移動,正好讓那兩個獄卒的身體擋住彼此對另一側的視線。他的呼吸壓到最低,身體在過門框的瞬間收縮了一下肩寬,從那個不到一尺半的間隙里滑了過去。

  過去了。

  他身後的兩個獄卒沒有任何反應。一個換了一下靠牆的姿勢,一個咂了咂嘴,繼續睡。他穿上鞋,繼續往前走。石階向下,第二層。空氣比第一層更冷,牆壁上開始出現薄薄的白霜,手指摸上去冰得發麻。油燈的數量減少了,每隔十步才有一盞,光線暗得像蒙了一層霧。

  第二層的甬道比第一層窄,兩側不再是牢房,是實心的石壁,只有中間一條通道向前延伸。他走了二十步之後,看到了韓非圖上標註的「弩手盲區「——東側牆根,身高六尺以下可避。

  他在那裡停下來,背貼牆壁,蹲下身。他的身高剛好六尺,蹲下的時候頭頂比牆根還低一線。他前方大約十步的位置,四個弩手站在甬道的四個不同位置——兩個面朝入口方向、兩個背對。他看不到他們全部,但能聽到他們的呼吸聲——均勻、平穩、是站著睡著的呼吸。

  他等了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動了。在其中一個背對弩手換弩箭的那半息空隙里,他從東側牆根貼地滑行,以半蹲的姿態快速通過那段暴露的通道。他沒有看那個弩手的臉,沒有看任何人的方向。他的視線只盯著前方的出口——第三層銅門。他憑著「不發出聲音「這個唯一的念頭通過了第二層。當他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那段甬道的盡頭,面前是一道銅門,暗沉的、冰冷的、表面結了厚厚一層白霜的銅門。門軸處凍著一層透明的薄冰,肉眼可見的寒氣正從門縫裡滲出來——第三層,到了。

  他身後的四個弩手沒有任何動靜。他通過了。

  他面對銅門,把呼吸調勻。韓非說這扇門用劍劈不開,要用火烤熱再撬。他掏出了那根鐵簽,又從懷裡取出火鐮和火石。他沒有打火——火光會被第二層的弩手察覺。他用另一種方式。

  他把手掌貼在銅門上,讓掌心的溫度去「烤「那根門軸。他的體溫,人類的體溫,隔著冰冷的銅面緩緩傳遞過去。薄冰在融,很慢,但他不趕時間。一盞茶之後,門軸處的薄冰化成了一層水膜。他把鐵簽插進門縫,在門軸的位置找到了那個扁頭正好卡進去的縫隙。然後他用了六成的力,往下撬。

  銅門發出了一聲極沉悶的「嘎——「——像老人把一口陳年積氣從胸腔里緩緩吐出來。門開了,只有一條縫,剛好夠他側身擠過去。

  門後是另一段甬道。這段甬道比上面兩層都要短——大約十步。甬道盡頭,他看到了那間石室。

  寒氣從石室里撲出來,凍得他臉頰上的汗珠瞬間凝成了薄霜。石室四壁掛著冰凌,地面結著白霜,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透明的冰棺。

  冰棺里躺著一個女人。

  紅衣。她穿著一身殘破的紅色衣裳,袖子被冰層壓著,散開在身體兩側。她的臉很白——不是普通人的白,是「被冰封了十年「的那種白,皮膚薄得像紙。長發散在冰面上,像墨汁倒進了水裡。她的嘴唇是唯一有顏色的地方——一抹奇異的殷紅,像是被凍住的火焰,凝固在唇上。她的雙手腕上各扣著一條暗金色的鎖鏈,鎖鏈從冰棺兩側延伸出來,嵌入石壁深處,鎖鏈上刻滿了細密的符文,發著幽幽的藍光。

  楊輝站在石室門口,看著那座冰棺。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石壁之間迴蕩。他聽到心跳聲——不是他的,是冰棺里傳來的。極慢、極輕、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偶爾跳一下。她還活著。冰封十年,她還活著。

  他把問天劍解下來,握在手裡。

  那柄黑劍在他掌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麼、醒了。他低頭看著問天劍,然後抬頭看著那座冰棺。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我來晚了。「

  然後他朝那座冰棺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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