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韓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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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輝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哪兒也沒去,坐在客棧房間裡,把窗推開一條縫,看著街對面的一家餅鋪從開門到收攤。第二天他出門走了半條街,在城牆根下站了一會兒,看幾個老兵在曬衣服——他們的衣服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第三天他哪兒也沒去了,在房間裡翻那捲竹簡,翻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聽到了樓下的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到客棧門口停住了。

  楊輝把竹簡捲起來收進懷裡,站起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光正好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桌面上。他聽到樓下有人在跟掌柜說話,聲音不高,但調子很鬆快,像跟誰都認識、跟誰都不急著說完話。

  「一個年輕人,住三樓靠街那間。對吧?」

  掌柜說了句什麼,那人笑了一聲:「不用叫我上去。你幫我傳句話就行——就說有人請他喝酒,樓下的位置已經坐好了。」

  腳步聲往外走了。

  楊輝在房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下樓了。

  客棧的堂口擺著六七張桌子,晚飯時分人不多,只有角落坐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衣——不是貴重的料子,是那種穿了很多次、洗得柔軟服帖的舊衣——手裡拎著一壺酒,不是客棧的,是他自己帶來的,陶壺,壺身上貼著一條紅紙,上面寫著一個字:韓。

  他坐在那裡,腿翹著,歪著頭在看牆上貼的一張泛黃的告示。聽到樓梯響動,他沒有轉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像是在用餘光確認來人的方位。然後他笑了。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楊輝看清了他的臉。白淨、年輕、眉眼間帶著一種怎麼藏也藏不住的「我想過了很多事」的光。他看著楊輝走過來,把陶壺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旁邊的凳子。

  「坐。」

  楊輝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舊木桌,桌面上一道裂縫從中間貫穿,裂縫裡嵌著陳年的油漬和灰。那壺酒放在裂縫正中間,像是有人故意擺在那裡,把兩個人的視線牽在了一起。

  「你帶了劍?」白衣公子看了一眼楊輝的腰間,問天劍掛在那裡——楊輝今晚沒有把它留在客棧。

  「帶了。」

  「嗯。我應該也帶一把的,但我不太會使。」他笑了一下,把酒壺上的紅紙揭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液體,「你會使劍,我只會倒酒。咱倆扯平。」

  他給楊輝倒了一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倒酒的時候很穩——酒線入杯,沒有一滴濺出來。楊輝注意到他的手很穩。不是練過劍的那種穩,是另一種——像常年寫東西的人,手腕有一種精確的控制力。

  「你等了多久?」白衣公子端起自己的杯子,聞了一下,沒喝。

  「三天。」

  「三天。那還好,不算長。」他把杯子放下,「我聽過你的話。」

  「什麼話?」

  「'有人看過那座終年雲霧不散的山。'」白衣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你的謎底我猜到了」的得意,「那座山我聽說過,沒見過。但聽說那座山一年四季只收兩個徒弟,可他們說你是個例外。」

  楊輝沒有否認。他說:「那本書我看過。」

  「哪一本?」

  「《五蠹》的上半部。」

  白衣公子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漣漪盪開了但中心是靜的。然後他端起杯子,把第一口酒喝了。

  「上半部是四年前寫的。」他放下杯子,「你四年前就看到了?」

  「抄本。」

  「誰抄的?」

  「一個住在山上的人。」

  白衣公子想了想,沒有問那個人是誰。他重新倒滿了兩杯酒,把酒壺放在一邊,雙手擱在桌上,十指交握。他的姿態從「來見一個陌生人」變成了「來見一個他想見的人」。

  「你看了那本書,你覺得怎麼樣?」

  楊輝說:「路是對的,但你沒寫完。」

  白衣公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沒寫完?」

  「那本書里寫了五蠹。寫'為什麼要變',寫了十萬字。但你沒有寫'怎麼變'。」

  白衣公子看著他,看了三息。然後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種「我是來打招呼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微微皺起來,像是聽到了一個很久沒聽到的、對的話。


  「你說得對。」他說,「下半部我一直沒寫出來。因為我在等一個能告訴我'怎麼變'的人。你來之前我以為等不到了,我打算自己硬寫。」

  「你硬寫了多少?」

  「三千字。寫完了自己看了三遍,全燒了。」

  「為什麼燒?」

  白衣公子端起酒杯,轉了一圈,看著酒液掛在杯壁上緩緩往下淌。「因為寫出來的東西像夢話。我自己都不信的法子,寫出來給誰看?」

  楊輝說:「我看過的不止《五蠹》。我也看過別的東西。我知道那些辦法在哪裡行得通、在哪裡走不通。」

  白衣公子放下酒杯,第一次正眼看向楊輝——不是「打量」,是「看」。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

  「你叫什麼?」

  「楊輝。」

  「楊輝。」他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裡念了一遍,像是在嘗什麼東西的味道,然後點了點頭,「我叫韓非。」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沒有任何修飾、沒有「我叫」的鋪墊、沒有「久仰」之類的客套。他就是把這兩個字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枚棋子。然後他端起酒壺給楊輝續了一杯,說:「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聊我的書吧?」

  「不是。」

  「那是什麼?」

  楊輝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酒是溫的,入口甜,然後是辣。他咽下去之後說:「我來新鄭救一個人。」

  「誰?」

  「一個被關在地牢里的女人。穿紅衣服的。」

  韓非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很大,但楊輝注意到了——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拍,像紫女轉杯那樣的一拍。然後韓非把杯子放下了。

  「地牢里的女人,」韓非的聲音低了一些,剛才的鬆弛收了一半,「你說的是焰靈姬。」

  「你知道她。」

  「知道。整個新鄭知道她名字的人不超過五個。你算第六個。」韓非看著他,眼神第一次變得認真了——那種「笑底下的東西」露出來了一線,「她不是普通囚犯。百越王族的血脈,業火之體。姬無夜關了她十年,用血衣侯的寒冰鎖鏈封著,連我都沒辦法靠近地牢底層。」

  「你需要一把刀,」楊輝說,「劈開鎖鏈的刀。我就是那把刀。」

  韓非沉默了幾息。然後他往後靠了靠椅背,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楊輝,用一種「我決定要認真跟你談一談」的語氣說:「你要我幫你救人,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救了人之後,你要告訴我——你說的那個'怎麼變'的法子,長什麼樣。」

  楊輝看著他。韓非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剛才猜謎底的得意,是一種「我已經找了很久」的用力。他看了韓非三息,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你要先告訴我——你幫她,是為了韓國,還是為了她?」

  韓非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把酒壺裡最後一點酒倒進自己杯子裡,一飲而盡。

  「為了她,」他說,「救了她之後,她願意留韓國就留,不願意就走。我不會拿她的命去換韓國的法。」

  楊輝端起自己的杯子,對著韓非舉了舉。沒有碰杯,沒有言語,就是舉了一下。韓非也舉起自己的空杯,朝他晃了晃。

  夜風吹進客棧的堂口,吹動桌上的紅紙,輕輕翻了一下。燭火微微一傾,又立直了。

  兩個人坐在那張舊木桌兩邊,一個帶著劍、一個帶著空酒壺。他們剛剛認識了一個時辰,但他們都覺得——這頓飯,沒白吃。

  韓非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拎著空酒壺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衝著楊輝說了一句:「明天晚上,紫蘭軒。你把你的劍帶上,我把那張布防圖帶出來。」

  他笑了笑,然後消失在夜色里。

  楊輝坐在桌邊沒有動。他看著對面韓非留下的那隻空杯,杯壁上殘留著一圈酒痕,慢慢滑下來,在杯底匯成一小滴。

  他伸手把那個杯子拿過來,放在自己面前,又看了一眼。然後他站起來,上樓回房。

  天機術的竹簡在他的懷裡微微發熱——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動了一下,又像是他的錯覺。他沒有管它,只是把窗戶關上,躺了下來。

  明天晚上,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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