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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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6月初,BJ。

  蘇辰在北電那間臨時工作室的白板上,用黑色記號筆寫下了一個新名字——《狩獵》的主要角色從北歐人名全部換成了中文:男主角盧卡斯改名為盧克,小女孩克拉拉改名為顧小朵,小女孩的母親艾格尼絲改名為顧紅梅,盧克的前妻改為周敏,幼兒園園長改為劉淑芬。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幾行簡短的備註——年齡、職業、性格關鍵詞、和主角的人物關係。蘇辰在盧克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星號,星號旁邊寫著:「廖凡。善意是他的本能,不是他的選擇。」

  劇本的本土化定稿已經完成。故事背景從丹麥小鎮平移到了中國東北一座因林業和礦業而興、又因資源枯竭而衰的小城。這裡的冬天漫長而寒冷,十月底就開始飄雪,到來年四月雪才化淨。熟人社會在這裡不是一種社會學概念,而是一種物理現實——所有人住在同一片家屬區,孩子上同一所幼兒園,大人去同一個菜市場,晚飯後聚在同一棵老榆樹下聊天。流言在這種地方不需要傳播,它在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滲透進了所有人的皮膚。

  蘇辰選擇東北還有另一個原因——打獵。在東北的一些小城,冬季進山打獵仍然是一些老人保留的傳統。獵槍、獵犬、被獵殺的野兔和山雞、掛在院子裡的獵物屍體——這些意象和《狩獵》的核心隱喻天然契合。劇本最後一幕,盧克在兒子成年禮那天帶著他進山打獵,一顆子彈從他頭頂上方擦過,打穿了他身後的樹幹。他沒有看到開槍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誰。他站在樹林裡,看著遠處山坡上模糊的人影,什麼都沒說。這比任何台詞都更有力量。

  「最後一槍必須有真實的獵場環境做支撐,」蘇辰對坐在對面的周青說,「不能靠後期合成。我們需要一個在冬天仍然有獵人活動的林區,最好就在拍攝地附近。你上次去堪景的時候,有沒有找到合適的地方?」

  周青翻開他的堪景筆記,翻到一頁畫著簡易地圖的地方。他做執行導演的風格是在現場跑斷腿、在紙上記細節,字跡潦草但信息量極大。「黑龍江伊春附近有幾個小鎮,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廢棄的林場職工家屬區、還在運營的幼兒園、周邊山上有獵戶冬季進山。當地老獵人說,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二月是打獵季,主要是打野兔和山雞。那裡的山不是風景區那種修了棧道的山,是真正的野山,冬天積雪能沒到膝蓋。最後一幕的獵場戲可以在那裡實景拍攝。」

  蘇辰接過堪景筆記仔細翻了一遍。周青在伊春拍的照片裡,家屬區的紅磚樓和蘇辰之前在山西河北交界找到的那片老紡織廠家屬區有幾分相似,但伊春的山林環境是山西沒有的——起伏的丘陵地形覆蓋著混交林,冬天的白樺樹在雪地里站成一片銀灰色的剪影,遠處偶爾能看到獵戶留下的腳印和獵犬的爪痕。這種景觀本身就會說話。

  「就是這裡了。主場景定在伊春。六月底之前美術組進場,八月開機。」蘇辰合上筆記,打開筆記本電腦翻出一份郵件,「另外,國內公司的事有進展了。獵頭推薦了幾個候選人,我篩選後圈定了鍾麗芳。」

  鍾麗芳這個名字,蘇辰前世就聽說過。她原本會在影視圈裡一步步成長為一個出色的操盤手——不是那種只會執行指令的行政總裁,而是一個能獨立判斷項目價值、能在談判桌上為公司和合作夥伴找到雙贏方案的人。而在這個時間線上,她剛從英國留學回來,在一家GG公司做客戶總監,還沒有正式進入電影行業。獵頭髮來簡歷時,附註里寫了一行字:「候選人明確表示,她願意從GG業降薪轉行進入影視製作領域,只有一個原因——她看過《愛》,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公司拍出了這部電影。」

  蘇辰看完簡歷後,只說了兩個字:「約她。」

  鍾麗芳在第二周從英國飛回BJ,面試地點約在北電旁邊那家侯克明常去的胡同小館。蘇辰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完了光影時代的公司簡介和未來三年的項目規劃草案。她比蘇辰想像中更年輕,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綠茶。

  「蘇導,」她站起來和蘇辰握手,手指乾燥有力,目光沒有閃躲,「我看過你所有的電影。《愛》我看了四遍。《朱諾》我帶著全公司同事去看的。你的電影有一種特質——不管拍的是什麼類型,你都在拍『人』。我想加入光影時代,不是因為我有多喜歡電影,是因為我相信能把『人』拍好的公司,也能把『人』管好。」

  蘇辰坐下來,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你的工作不是給我當助理,也不是只負責國內事務的對接人。你是光影時代中國的執行總裁。你需要從頭搭建國內公司的運營體系——製片管理、項目開發、財務法務、政府關係、發行對接。中影是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但合作關係需要人維護。北電是我們的後備人才庫,但人才需要人發掘。我在國內拍片期間可以親自帶團隊,但我不在國內的時候,公司全盤運營交給你。」


  鍾麗芳沉默了片刻。她端起綠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底和桌面之間發出很輕的一聲磕響。「我需要三個人。一個製片主任,一個法務,一個財務總監。製片主任我有人選——侯鴻亮,山東影視集團的,做過幾部電視劇的製片,人踏實,對製作流程熟。法務和財務我會通過獵頭找。給我三個月試用期。如果試用期結束你覺得我不合適,我自己走。」

  蘇辰看著她,點了點頭。然後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這是國內公司的註冊前期方案。現在國家還沒正式放開個人影視公司資質,預計明年下半年試點。在這之前,你先以工作室的名義搭建團隊、梳理流程、對接項目。《狩獵》的國內製片工作就由你負責——預算控制、拍攝許可、場地租賃、劇組後勤。侯鴻亮如果能來,讓他直接進組做製片主任。這是光影時代中國的第一個項目,也是你入職後的第一個項目。」

  鍾麗芳把方案收進包里,站起來再次和蘇辰握手。這一次她的手指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蘇導,謝謝你願意把第一個項目交給我。」

  「不是交給你。是我們一起做。」

  2002年6月中旬,蘇辰帶著核心創作團隊飛赴伊春進行開機前的最後一次全面勘景。趙小丁全程舉著測光表和色溫儀,在不同的時間段測量家屬區、幼兒園、菜市場和周邊山林的光線數據。他測得很慢,每換一個位置都要對著測光表看上好一會兒,然後在小本子上記下幾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縮寫。「伊春冬天的日光色溫偏低,早晨八點到十點的光最合適——夠亮,但沒有溫度。正好是你要的那種感覺。不過這裡比山西冷得多,器材在零下二十度以下會有電池衰減問題,需要提前準備保溫方案。」

  美術組已經先一步進場,把廢棄的幼兒園重新改造成了劇本中的「向陽幼兒園」。木製的小桌椅重新打磨上漆,黑板上的拼音字母是按照蘇辰的要求重寫的——「春天來了,小河裡的冰化了」,一句毫無特殊含義的課文,但在全片第一個鏡頭裡會出現在教室後方背景中,和教室前面正在發生的溫馨場景形成一種只有細心的觀眾才能察覺的微妙對照。窗台上那排落了灰的布娃娃被保留了下來,美術組只是輕輕拂去了表面的灰塵,沒有做任何刻意的做舊。蘇辰在美術組提交的置景方案上批了一句話:「不要刻意製造『壓抑感』。環境本身是中性的,是事件讓它變得壓抑。」

  廖凡比大部隊早到了幾天。他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坐火車從上海到了哈爾濱,又轉長途汽車到伊春。蘇辰在幼兒園門口看到他時,他正蹲在路邊的水泥台階上和一個當地小孩聊天——不是那種「體驗生活」式的刻意聊天,就是真的在聊,聊小孩手裡拿的玩具汽車是什麼牌子的。看到蘇辰,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導演,這裡的人說話的口音和山西河北不一樣。東北話有一種很特別的節奏——快,但不急;直接,但不生硬。我在想盧克說話的時候,可以帶一點當地口音。不是刻意的方言,就是那種在這裡住了很多年之後自然產生的調子。」

  蘇辰點了點頭。「不用刻意學,你在拍攝期間和本地群演多待一陣子,自然就會染上一點。盧克是這個小城的人,他說話應該和這裡的人一樣。」

  7月初,全組在伊春進行了第一次完整圍讀。廖凡坐在長桌一端,劇本攤開在他面前,封面上已經被翻出了一層細小的褶皺。飾演顧小朵的小女孩是從本地幼兒園選出來的,七歲,圓臉,眼睛裡有一種還沒被任何事情污染過的天真。她坐在椅子上,腿太短夠不到地面,兩條小腿在椅子邊緣輕輕晃著。蘇辰注意到她偶爾會偷偷瞄廖凡,然後就低下頭笑——這種自然的親近感,正是盧克和顧小朵之間關係的核心。

  圍讀結束後,蘇辰把廖凡單獨留了下來。窗外伊春夏天的傍晚天還亮著,遠處山林的輪廓在夕陽下變成一片深綠色的剪影。

  「最後一幕的獵場戲,我想提前跟你溝通。」蘇辰翻開分鏡稿的最後一頁,上面畫著雪地樹林的簡筆畫,「盧克帶著兒子進山打獵。兒子已經成年了,個子比他高,走在前面。盧克在後面教他怎麼瞄準。然後一聲槍響——子彈不是從他們這裡射出去的,是從對面山坡上射過來的。子彈擦過盧克的頭頂,打進他身後的一棵白樺樹。他轉過身,看到遠處山坡上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轉身離開。他沒有喊叫,沒有追上去,只是看著那個人影消失在樹林深處。然後他轉回來,對兒子說——『風向變了,我們從另一側下山。』」

  廖凡盯著那頁分鏡稿看了很久。窗外的夕陽正在慢慢沉入山脊線,工作室里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暗橙色。

  「他知道是誰開的槍嗎?」廖凡問。

  「知道。但開槍的人永遠不會承認,他也不會去追問。因為在這個小城裡,有些真相一旦被說出來,所有人都沒法繼續生活下去。那個開槍的人不是惡人——他只是需要一個『壞人』來維持自己世界的秩序。盧克回來之後,那個秩序被打破了。他沒有被法律定罪,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讓所有人不舒服的提醒。那一槍不是想殺他,是想讓他離開——永遠離開。就像獵人不會吃掉自己射殺的每一隻獵物,有時候,開槍只是為了把獵物趕出獵場。」

  「但他是獵人。」

  「所有人都是獵人。包括他自己。他帶兒子進山,教他怎麼使用獵槍——他也在打獵。這才是最殘酷的地方。受害者和施害者,有時候站在同一片樹林裡,用同一種姿勢端著槍。」

  廖凡把分鏡稿輕輕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導演,最後那個轉身——我不想演成憤怒,也不想演成隱忍。我想演成『習慣了』。一個人花了兩年時間,終於習慣了他曾經的家不再歡迎他。這才是最讓人心碎的地方。」

  蘇辰沒有說話。他拿起筆,在分鏡稿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下廖凡的話——「習慣了」。然後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伊春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山林的輪廓融入了深藍色的夜空,遠處有幾點燈光——那是山腳下的林場職工家屬區,正在升起晚飯的炊煙。

  「明天早上八點,第一場戲。」他說,「盧克在幼兒園門口接顧小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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