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狩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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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8月,黑龍江伊春。

  清晨五點半,蘇辰站在向陽幼兒園門口,看著趙小丁用測光表對著東邊的天空反覆測量。伊春的夏天天亮得早,但晨光很薄,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涼意,從白樺林梢濾過來,灑在幼兒園褪色的綠色木門上,把門板上那些被年復一年的雪水浸出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光比昨天同時段偏冷半檔。」趙小丁把測光表收進口袋,在小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窗戶光從教室東側打進來的時候,色溫大概在五千六左右,比BJ低了兩百。這個偏差正好——畫面會偏一點冷灰,但肉眼幾乎察覺不到。」

  「不需要察覺。感覺到了就行。」蘇辰蹲下來,用手指在幼兒園門口的水泥地面上劃了一道線,「第一場戲——盧克送顧小朵上幼兒園。機位在這裡,正對幼兒園大門,把整條街道都框進去。街道的長度要比實際看起來更長,用淺景深把遠處的白樺林虛化,讓觀眾感覺到這條街通向一個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監視器就架在幼兒園門口的臨時帳篷下面,周青已經在和燈光組確認最後一輪反光板的位置。美術組把幼兒園的招牌重新漆過了——「向陽幼兒園」五個紅色大字在晨光里顯得格外鮮亮,和周圍灰濛濛的老家屬區形成了某種不太協調的對比。

  廖凡從化妝間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棉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頭髮被造型師剪短了,鬢角推得很高,露出稜角分明卻並不凌厲的下頜線。他站在幼兒園門口的水泥台階上,眯著眼睛看了看東邊的天空,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伊春清晨冷冽的空氣灌進肺里。蘇辰沒有打擾他——他知道廖凡每次開機前都有一個習慣,不是熱身,不是背台詞,而是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站一會兒,讓角色的呼吸節奏替換掉自己的。他在柏林拍《白日焰火》時也這樣,只不過那時候他是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場邊上站了整整十分鐘,凍得嘴唇發紫才肯回來。現在他是盧克了——一個離了婚的中年男人,在故鄉小城的幼兒園裡當老師,每天早晨站在同一個台階上等孩子們來上學。

  「第一場第一鏡,」蘇辰的聲音不高,但伊春清晨的安靜讓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空氣里,「盧克在幼兒園門口迎接孩子們。顧小朵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媽媽送她來的時候已經遲到了。盧克蹲下來和她說話,問她周末去哪裡玩了。顧小朵說去山裡看爺爺打獵。盧克笑著說,打獵是男人的事,小女孩應該去看花。顧小朵說,爺爺說我是小獵人。盧克揉了揉她的頭髮,說那你長大後一定是個好獵人。」

  全場安靜下來。趙小丁親自掌機,機位在蘇辰標註的位置上穩穩地架好。監視器畫面里,幼兒園的綠色木門在晨光中顯得溫暖而安靜,遠處白樺林的輪廓在淺景深里化成一片模糊的銀灰色。

  「Action。」

  廖凡蹲在幼兒園門口的水泥台階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臂鬆鬆地搭在膝蓋上。他的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幾乎是習慣性的微笑——不是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種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做了好幾年、仍然覺得每個孩子都值得被認真對待的本能反應。顧小朵從她媽媽身後探出頭來,小跑著撲向盧克。她的紅色棉襖在灰濛濛的街道上像一團跳動的小火焰。

  「盧老師!」

  「小朵來晚了。」盧克接住她,動作熟練而輕柔,像是接過一隻從樹枝上跳下來的小貓。他蹲下來和她平視,聲音自然地放低了半度,「周末去哪裡玩了?」

  「去山裡看爺爺打獵!」顧小朵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帶著七歲孩子特有的中氣十足,「爺爺說我是小獵人。」

  盧克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皺紋里,很輕,但很真。他伸手揉了揉顧小朵的頭髮——那個動作很輕,手指穿過她細軟的髮絲時幾乎沒有碰到她的頭皮。「打獵是男人的事。小女孩應該去看花。」

  「爺爺說我是小獵人!」顧小朵固執地重複了一遍,撅起嘴。

  盧克笑著搖了搖頭,用手指在她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那你長大後一定是個好獵人。」

  「Cut。」

  蘇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廖凡面前。廖凡還蹲在地上,保持著和顧小朵平視的姿勢。他抬頭看著蘇辰,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退去,但眼睛裡已經開始浮現某種更複雜的東西——那是盧克在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之前,最後一次毫無防備的笑容。

  「剛才那條過了。保一條。」蘇辰說,「第二條你在她跑過來的時候,先站起來,再蹲下去。站起來是為了看到她的臉,蹲下去是為了讓她看到你的臉。這個動作不需要刻意,但它的心理動機是——盧克在乎每個孩子看他的角度。」

  廖凡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他已經習慣了蘇辰這種在極細微的動作里埋設人物心理動機的導演方式——在拍《白日焰火》時,蘇辰讓他把菸頭在雪地里多碾了半圈,因為張自力不是一個會好好熄煙的人。那個多碾的半圈在成片裡只占了不到一秒,但廖凡知道,正是這些半秒半秒的累積,最終構成了一個角色的全部重量。


  第二遍開拍。廖凡在顧小朵跑過來時先站直了身體,目光越過她的頭頂看了一眼正在遠處停電動車的顧紅梅——那個眼神只有不到一秒,但它傳遞出了一個信息:盧克注意到了今天只有媽媽來送,爸爸沒來。然後他蹲下去,和顧小朵平視。這一次他蹲的速度比第一遍慢了半拍——不是刻意的慢,而是膝蓋不太好的中年人那種不自覺地保護關節的慢。

  「Cut。這條過了。」蘇辰走到監視器旁,把兩個版本的畫面並排放著看了幾秒,然後對周青說,「把第一條的蹲下和第二條的站起來拼在一起。中間留零點五秒的停頓——不是剪輯點的停頓,是盧克在看顧紅梅的那零點五秒。這個眼神不會在成片裡被觀眾有意識地注意到,但它會被無意識地感覺到。所有的鋪墊都是這樣——不是被看到的,是被感覺到的。」

  2002年10月初,拍攝進入第二個月,伊春的白樺林開始變色。滿山的葉子從翠綠轉成金黃,再從金黃轉成深紅,層林盡染的秋色鋪滿整片山坡,落葉在晨風中被捲起來,打著旋飄進小鎮的街道。蘇辰等這場秋色等了將近兩個月——他就是要在秋天拍打獵的戲,因為盧克是一個會在秋天帶孩子們去山上撿楓葉做標本的老師,這個細節在他被指控之前和之後形成了對稱的鏡像。被指控前,他帶孩子們上山,撿最紅的楓葉,告訴他們楓葉變紅是因為秋天來了。被指控後,鎮上沒有人再敢讓自己的孩子跟他去山裡撿楓葉,他一個人上山,在同一個山坡上站了很久,腳下是同樣的紅葉,但他的手上只剩下一根從地上撿起的枯枝。

  趙小丁把秋天的光線比作「黃金三小時」——伊春的秋天太陽角度偏低,早晨八點到十一點的逆光能把整片白樺林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色。他堅持所有山林外景都必須在這個時間段內拍攝,哪怕這意味著全組每天凌晨四點就要出發上山,在山腳下等日出。周青一開始覺得進度會受影響,但看了第一天的樣片後就不再說話了。

  「這些金色不是後期能調出來的。」趙小丁對著監視器里的畫面說,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興奮,「CG可以做任何顏色,但做不出這種光穿透半透明葉片時產生的漫反射層次。你看這裡——陽光穿過楓葉邊緣的時候,葉子邊緣的半透明質感和中心葉脈的深紅色形成了三層漸變。後期調色最多只能做到兩層。」

  蘇辰沒有說話。他看著監視器里廖凡的背影——盧克獨自站在山坡上,腳下是滿地的紅葉,遠處的山巒在秋色中層層疊疊地鋪開。他站了很久,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手裡輕輕折成兩段,再折成四段,直到枯枝碎成一把細小的木屑從他指縫間灑落。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是廖凡自己加的。

  下午拍菜市場那場戲。這是全片最重的一場群戲,蘇辰在分鏡稿上標註了將近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他要把流言在小城裡滲透的過程,全部壓縮在一個不到兩分鐘的長鏡頭裡——盧克走進菜市場買菜,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樣了。沒有人罵他,沒有人朝他扔東西,甚至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什麼難聽的話。但所有的細節——收銀台老闆娘找零時手指刻意避免碰到他的掌心,賣菜大嬸把秤好的土豆放在檯面上而不是遞到他手裡,兩個正在聊天的中年婦女在他經過時同時閉上了嘴——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你已經不是這裡的人了。

  周青和本地群演們反覆排練了好幾天。群演都是伊春本地居民,周青沒有給他們具體的表演指導,只是告訴他們一個大致的情境——「你們聽說了一些關於這個人的不好的事,但沒有人能確定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你們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保持距離。」群演們理解了情境之後,周青讓他們按平時在菜市場裡買菜的樣子自由發揮,只在關鍵互動點上做具體的走位提示。結果排練時,一個賣豆腐的大姐在遞豆腐給「盧克」時,下意識地把豆腐放在了檯面上而不是遞到他手裡,因為她「覺得有點彆扭」。蘇辰在監視器里看到這個細節時,立刻讓場記把這位大姐的名字記下來,給她加了一句台詞——「三塊五。」

  「她不是在演戲,」蘇辰對周青說,「她是在用本能反應。這種本能反應比任何『表演』都更準確。因為在真實的小鎮上,人們不會用戲劇化的方式去排斥一個人。他們只是——不再碰你的手了。」

  正式開拍時,蘇辰用了斯坦尼康一鏡到底。趙小丁掌鏡,鏡頭跟在廖凡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不推近,不拉遠,不切特寫,就像一個沉默的證人尾隨著盧克穿過菜市場。廖凡走得很慢,他的步幅和平時一樣,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看不見的阻力里。他走到豆腐攤前,賣豆腐的大姐把豆腐放在檯面上——「三塊五。」他從口袋裡掏出零錢,數了三塊五,放在檯面上。大姐沒有立刻伸手去拿錢,而是等他退後一步才把錢收進抽屜。那個停頓只有不到一秒,但廖凡捕捉到了它——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收銀台老闆娘找零的時候,硬幣從她手裡掉下來,在櫃檯上滾了半圈。廖凡伸手去接,老闆娘已經把手縮回去了。硬幣在櫃檯上晃了兩下,停在他掌心和櫃檯邊緣之間。廖凡低頭看著那枚硬幣,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它撿起來,放進褲兜里。

  「Cut。」

  全場安靜。群演們還站在原地,沒有人說話。賣豆腐的大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她只是在演一個賣豆腐的人,但她剛才看廖凡的眼神,讓她想起多年前她鄰居家的一個叔叔,因為一些她至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傳言,被所有人疏遠了,後來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蘇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到廖凡面前。廖凡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枚硬幣。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不是刻意壓抑的平靜,而是盧克在經歷了無數次類似的時刻之後,終於學會的那種不再掙扎的平靜。

  「這條過了。」

  廖凡點了點頭,把硬幣放進褲兜里。他沒有問蘇辰要不要保一條,因為他知道剛才那個鏡頭裡的一切——那枚在櫃檯上滾了半圈的硬幣,收銀台老闆娘縮回去的手,賣豆腐大姐紅了的眼眶——都不可能被精確地複製第二次。那不是表演,那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情境裡,用本能做出了一次不可複製的化學反應。這種時刻在導演和演員的職業生涯里極其罕見,每一次出現都值得被珍惜。

  收工後,廖凡坐在菜市場門口的水泥台階上,手裡還攥著那枚硬幣。蘇辰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水。廖凡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把瓶蓋擰開又擰上。

  「導演,我今天拍這場戲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他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菜市場門口的燈已經開始亮了,幾隻飛蛾圍著燈泡撲閃著翅膀,「盧克被指控之前,應該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需要『證明自己的善良』。一個從未懷疑過自己善良的人,第一次被要求證明自己的善良——這才是這個角色最深的悲劇。」

  蘇辰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他想起張一謀在柏林跟他說過的話——「電影不是紙上談兵,是打出來的。」此刻坐在菜市場門口的水泥台階上,看著遠處伊春山林最後一縷秋色正在被夜色吞沒,他覺得張一謀說的不完全對。電影不是「打」出來的——是「活」出來的。是廖凡在這座小城裡活成了盧克,是賣豆腐的大姐用本能反應把豆腐放在檯面上而不是遞到手裡,是那枚硬幣在櫃檯上滾了半圈停在他掌心邊緣時,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時停了一秒。這些不是被導演「指導」出來的,是被一個共同的情境「活」出來的。導演能做的事,只是創造一個足夠堅固的容器,讓這些真實的人在真實的時刻里,自己活出那些無法被排練的細節。

  他把水放在廖凡手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吧,明天凌晨四點還要上山。打獵的戲——楓葉最好的顏色只有最後一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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