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準備
2002年4月中旬，張一謀推薦的人到崗了。攝影指導趙小丁，一個清瘦的中年人，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眼睛裡有一種對光線近乎偏執的敏感。他在《一個都不能少》和《我的父親母親》里做過副攝影，對北方自然光的理解在圈內是公認的。「張導跟我說，你的畫面要求會很細。讓我帶一個色溫表來。」趙小丁坐下來，把色溫表放在桌上，「說說你對這部片子的視覺設想。」
「冷灰。但不是壓抑的冷灰——是乾淨的、近乎無辜的冷灰。」蘇辰把分鏡稿攤開，「環境本身不應該給人『這裡要發生壞事』的暗示。陽光要充足，但要薄，冬天早晨那種沒有溫度的陽光。室內用窗戶光做主光源，不加任何人工補光。人物的臉有時候會陷入半暗，不用刻意去打亮。因為流言本來就是半明半暗的東西——它不會站在聚光燈下。」
「窗戶光。」趙小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愛》里你用的也是窗戶光。但那部片子窗戶光打在人臉上，是為了讓觀眾看到老人的皮膚質感。這部片子呢？你要讓觀眾看到什麼？」
「看到距離。」蘇辰說，「窗戶光從外面照進來，人物站在窗戶前面，觀眾能看到他的臉，但窗戶外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為他們站在光的外面。光會製造一種假象——『我們已經看清他了』。但真正站在光里的人，只有他自己。」
趙小丁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沉默了幾秒，然後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寫字。他沒有說「我明白了」，但蘇辰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執行導演周青是蘇辰在北電的老朋友，兩人從《白日焰火》開始就一起搭檔，周青擔任過蘇辰多部電影的副導演和執行導演。他前幾天已經去了一趟堪景，比蘇辰晚一步回來，此刻攤開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核心場景位置。「所有內景都可以在同一棟樓里解決，現場錄音，現場燈光。群演就用本地居民，他們走路、聊天、買菜的方式，不需要演，就是角色本身。但有一個問題——片子的核心場景之一是幼兒園的日常，需要大量兒童演員。尤其是那個說謊的小女孩克拉拉，她的表演決定了整部電影的可信度。」
「選角導演已經在北電和中戲附近發了招募信息，同時在本地幼兒園進行海選。」蘇辰把一張兒童角色核心要求表推到周青面前，「克拉拉需要一張讓人無法懷疑的臉。不能是那種一看就『早熟』或者『有心機』的漂亮小孩——她必須看起來完全無辜，甚至比同齡人更天真、更脆弱。因為只有當天真本身成為謊言的來源時，觀眾才能真正理解為什麼所有人都會相信她——觀眾自己也會相信她。說謊的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說謊的孩子。」
「另外，」蘇辰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便簽紙，上面畫著兒童畫風格的分鏡草稿，「我想讓克拉拉在片中畫幾幅畫，這些畫將作為她內心世界的外化，同時也是謊言被視覺化的載體。第一幅——『盧卡斯叔叔的狗』，正常的孩子塗鴉。第二幅——『黑暗的森林』，色調開始變暗，暗示她正在被成年人的追問引導著走向更黑暗的想像。第三幅——『巨人和小女孩』，巨人只有輪廓沒有五官，因為真正的恐懼從來不是具體的。這幾幅畫不需要在片子裡被特寫展示，只需要出現在她臥室的牆上——觀眾會自己發現的。道具組需要找一個真正學畫畫的孩子來完成這些畫，不能用成人模仿兒童筆觸，那樣會有匠氣。」
周青用紅筆在地圖邊緣記下這行備註，字跡潦草但清晰可辨。
2002年5月中旬，劇本經過數次打磨後最終定稿。蘇辰在定稿當天把劇本分別發給了侯克明、張一謀和韓三平，請三位前輩從不同角度提出意見。第二天晚上，侯克明第一個打來電話。「劇本我看了三遍。第三遍讀完之後，我在陽台上站了好一會兒。你把北歐的冷改成了中國的人情熱，但熱到一定程度之後，比冷更傷人。有一個地方我覺得可以再收一收——超市那場戲，盧卡斯被拒絕服務之後，劇本里讓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時間夠了，但沉默之後他做什麼？我的建議是，讓他去買菜。去另一家超市買菜。因為他還要給兒子做飯。一個被當成戀童癖的人仍然要生活——這種『日常的堅持』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量。」
蘇辰靠在椅背上，把電話夾在肩頭，用筆在超市那場戲的頁邊寫下一行字——「去另一家超市。買菜。做飯。」他沒有說「謝謝老師」，而是說了一句讓侯克明沉默了很久的話——「侯老師，您在柏林跟我說過，電影不是紙上談兵，是打出來的。這句話我記到現在。這次，我想把每一場戲都打到最准。」
第二天上午，張一謀發來傳真，傳真紙只有三行鉛筆字：「超市改菜市場。菜市場的聲音比超市多——討價還價、剁肉、魚腥味、鄰里寒暄。流言在這些聲音里傳播比在安靜超市里更有『人間煙火』的諷刺。趙小丁說你對窗戶光的理解比他預想的深。九月份我開機前，去你片場住幾天。」
當天下午，韓三平打來電話，開門見山：「劇本讀完，核心判斷——不會賣座。但應該拍。國內發行中影來做，排片不會多，但會保證藝術院線的放映周期。另外，你上次跟我提過國內公司註冊的事。明年廣電試點開放個人影視公司資質，只要你這邊準備好，中影可以提供聯合製片的通道，幫你更快站穩。不是幫你，是幫市場。中國電影需要更多像你這樣能同時在國際上拿獎、在市場上賺錢的導演。」
蘇辰掛了電話之後，在筆記本上把三條反饋分別標註了不同的優先級。侯克明的「去另一家超市買菜」——直接改劇本。張一謀的「菜市場」——需要重新堪景，但值得。韓三平的「不會賣座但應該拍」——這就是中影對一個導演最大的尊重。
2002年5月底，他在工作室的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6月開機開始往後推，滿打滿算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完成所有拍攝——這個時長對於他的拍攝效率來說綽綽有餘，他用四周拍完過《朱諾》，用四周拍完過《活埋》，但他不能也不想用拍《活埋》的速度來拍《狩獵》。周青在旁邊看著那條時間線，用紅筆在「威尼斯報名截止」那個日期上畫了一個圈——「最遲八月初必須交片，你確定時間不會太緊？」
「不是太緊，是根本來不及。」蘇辰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日期——2003年8月。那是明年威尼斯電影節的預計舉辦時間。「真正的目標在這裡。金獅是歐洲三大里我唯一沒拿的最高獎。《狩獵》是我衝擊金獅的作品。它值得用一年的時間去打磨，而不是四個月。」
他在白板上重新畫了一條更長的線：2002年6月到2003年8月。分鏡深化還需要細化每一場戲的機位圖；兒童演員選角現在就開始，選角導演可以開始聯繫本地幼兒園做第一輪海選；美術和置景在正式開拍前要完成老幼兒園的改造和道具製作；打獵場景的戲必須在秋天拍攝——因為需要樹林的真實秋色，這意味著9月至10月是最好的窗口；成人演員的檔期也要提前鎖定，廖凡已經到位，其他角色在劇本定稿後可以陸續敲定。
「而且，」蘇辰放下記號筆，「明年正好趕上國內試點放開個人影視公司註冊。拍完《狩獵》，剛好可以把國內的業務從工作室升級成正式的製片公司。這件事情跟拿金獅一樣重要——以後我們在國內不用再掛靠別人的廠標，可以自己主導從融資到發行的全流程。」
周青靠在椅背上，把紅筆放在桌上。「所以不止是為了金獅。你是想用這部電影，給明年的公司註冊鋪好地基——團隊、項目、行業口碑，全都在一部片子裡完成。」
「對。」蘇辰說，「《狩獵》在國內拍攝，用國內核心團隊，和國內發行方合作。這部片子在國際上每拿一個獎，就是在為明年成立的公司積累行業信譽。而且之前侯老師跟我說過，北電有幾個今年畢業的導演系和攝影系學生，資質不錯，我正在聯繫。趁這次籌備，正好可以提前物色一些能長期合作的人——製片、攝影、美術，各個部門都可以儲備。讓他們在這部片子裡熟悉我的工作模式，等公司註冊下來直接上崗，不用重新磨合。」
他在筆記本上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四個字——「金獅倒計時」。然後下面列了三行小標題：創作籌備、團隊搭建、公司註冊前期。每一行標題下面都空著，等著被未來一年的每一場戲、每一次選角、每一次和發行商的談判填滿。窗外BJ的暮色正漸漸沉下來，遠處的建築工地上還有工人在施工，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隱約可聞。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日新月異的速度變化著，而他也將在這個變化中，把自己在國內的根基一塊一塊地砌起來。
「冷灰。但不是壓抑的冷灰——是乾淨的、近乎無辜的冷灰。」蘇辰把分鏡稿攤開，「環境本身不應該給人『這裡要發生壞事』的暗示。陽光要充足，但要薄，冬天早晨那種沒有溫度的陽光。室內用窗戶光做主光源，不加任何人工補光。人物的臉有時候會陷入半暗，不用刻意去打亮。因為流言本來就是半明半暗的東西——它不會站在聚光燈下。」
「窗戶光。」趙小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愛》里你用的也是窗戶光。但那部片子窗戶光打在人臉上，是為了讓觀眾看到老人的皮膚質感。這部片子呢？你要讓觀眾看到什麼？」
「看到距離。」蘇辰說，「窗戶光從外面照進來，人物站在窗戶前面，觀眾能看到他的臉，但窗戶外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因為他們站在光的外面。光會製造一種假象——『我們已經看清他了』。但真正站在光里的人，只有他自己。」
趙小丁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沉默了幾秒，然後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寫字。他沒有說「我明白了」，但蘇辰知道他已經明白了。
執行導演周青是蘇辰在北電的老朋友，兩人從《白日焰火》開始就一起搭檔，周青擔任過蘇辰多部電影的副導演和執行導演。他前幾天已經去了一趟堪景，比蘇辰晚一步回來，此刻攤開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核心場景位置。「所有內景都可以在同一棟樓里解決，現場錄音，現場燈光。群演就用本地居民，他們走路、聊天、買菜的方式，不需要演，就是角色本身。但有一個問題——片子的核心場景之一是幼兒園的日常，需要大量兒童演員。尤其是那個說謊的小女孩克拉拉，她的表演決定了整部電影的可信度。」
「選角導演已經在北電和中戲附近發了招募信息，同時在本地幼兒園進行海選。」蘇辰把一張兒童角色核心要求表推到周青面前，「克拉拉需要一張讓人無法懷疑的臉。不能是那種一看就『早熟』或者『有心機』的漂亮小孩——她必須看起來完全無辜，甚至比同齡人更天真、更脆弱。因為只有當天真本身成為謊言的來源時，觀眾才能真正理解為什麼所有人都會相信她——觀眾自己也會相信她。說謊的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說謊的孩子。」
「另外，」蘇辰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便簽紙，上面畫著兒童畫風格的分鏡草稿，「我想讓克拉拉在片中畫幾幅畫，這些畫將作為她內心世界的外化，同時也是謊言被視覺化的載體。第一幅——『盧卡斯叔叔的狗』，正常的孩子塗鴉。第二幅——『黑暗的森林』，色調開始變暗，暗示她正在被成年人的追問引導著走向更黑暗的想像。第三幅——『巨人和小女孩』，巨人只有輪廓沒有五官，因為真正的恐懼從來不是具體的。這幾幅畫不需要在片子裡被特寫展示，只需要出現在她臥室的牆上——觀眾會自己發現的。道具組需要找一個真正學畫畫的孩子來完成這些畫，不能用成人模仿兒童筆觸，那樣會有匠氣。」
周青用紅筆在地圖邊緣記下這行備註，字跡潦草但清晰可辨。
2002年5月中旬，劇本經過數次打磨後最終定稿。蘇辰在定稿當天把劇本分別發給了侯克明、張一謀和韓三平，請三位前輩從不同角度提出意見。第二天晚上，侯克明第一個打來電話。「劇本我看了三遍。第三遍讀完之後，我在陽台上站了好一會兒。你把北歐的冷改成了中國的人情熱，但熱到一定程度之後，比冷更傷人。有一個地方我覺得可以再收一收——超市那場戲，盧卡斯被拒絕服務之後，劇本里讓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時間夠了，但沉默之後他做什麼？我的建議是，讓他去買菜。去另一家超市買菜。因為他還要給兒子做飯。一個被當成戀童癖的人仍然要生活——這種『日常的堅持』比任何控訴都更有力量。」
蘇辰靠在椅背上，把電話夾在肩頭，用筆在超市那場戲的頁邊寫下一行字——「去另一家超市。買菜。做飯。」他沒有說「謝謝老師」，而是說了一句讓侯克明沉默了很久的話——「侯老師，您在柏林跟我說過，電影不是紙上談兵，是打出來的。這句話我記到現在。這次，我想把每一場戲都打到最准。」
第二天上午，張一謀發來傳真，傳真紙只有三行鉛筆字：「超市改菜市場。菜市場的聲音比超市多——討價還價、剁肉、魚腥味、鄰里寒暄。流言在這些聲音里傳播比在安靜超市里更有『人間煙火』的諷刺。趙小丁說你對窗戶光的理解比他預想的深。九月份我開機前，去你片場住幾天。」
當天下午，韓三平打來電話，開門見山：「劇本讀完，核心判斷——不會賣座。但應該拍。國內發行中影來做，排片不會多，但會保證藝術院線的放映周期。另外，你上次跟我提過國內公司註冊的事。明年廣電試點開放個人影視公司資質，只要你這邊準備好，中影可以提供聯合製片的通道，幫你更快站穩。不是幫你，是幫市場。中國電影需要更多像你這樣能同時在國際上拿獎、在市場上賺錢的導演。」
蘇辰掛了電話之後，在筆記本上把三條反饋分別標註了不同的優先級。侯克明的「去另一家超市買菜」——直接改劇本。張一謀的「菜市場」——需要重新堪景，但值得。韓三平的「不會賣座但應該拍」——這就是中影對一個導演最大的尊重。
2002年5月底，他在工作室的白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從6月開機開始往後推，滿打滿算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完成所有拍攝——這個時長對於他的拍攝效率來說綽綽有餘，他用四周拍完過《朱諾》，用四周拍完過《活埋》，但他不能也不想用拍《活埋》的速度來拍《狩獵》。周青在旁邊看著那條時間線，用紅筆在「威尼斯報名截止」那個日期上畫了一個圈——「最遲八月初必須交片，你確定時間不會太緊？」
「不是太緊，是根本來不及。」蘇辰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日期——2003年8月。那是明年威尼斯電影節的預計舉辦時間。「真正的目標在這裡。金獅是歐洲三大里我唯一沒拿的最高獎。《狩獵》是我衝擊金獅的作品。它值得用一年的時間去打磨，而不是四個月。」
他在白板上重新畫了一條更長的線：2002年6月到2003年8月。分鏡深化還需要細化每一場戲的機位圖；兒童演員選角現在就開始，選角導演可以開始聯繫本地幼兒園做第一輪海選；美術和置景在正式開拍前要完成老幼兒園的改造和道具製作；打獵場景的戲必須在秋天拍攝——因為需要樹林的真實秋色，這意味著9月至10月是最好的窗口；成人演員的檔期也要提前鎖定，廖凡已經到位，其他角色在劇本定稿後可以陸續敲定。
「而且，」蘇辰放下記號筆，「明年正好趕上國內試點放開個人影視公司註冊。拍完《狩獵》，剛好可以把國內的業務從工作室升級成正式的製片公司。這件事情跟拿金獅一樣重要——以後我們在國內不用再掛靠別人的廠標，可以自己主導從融資到發行的全流程。」
周青靠在椅背上，把紅筆放在桌上。「所以不止是為了金獅。你是想用這部電影，給明年的公司註冊鋪好地基——團隊、項目、行業口碑，全都在一部片子裡完成。」
「對。」蘇辰說，「《狩獵》在國內拍攝，用國內核心團隊，和國內發行方合作。這部片子在國際上每拿一個獎，就是在為明年成立的公司積累行業信譽。而且之前侯老師跟我說過，北電有幾個今年畢業的導演系和攝影系學生，資質不錯，我正在聯繫。趁這次籌備，正好可以提前物色一些能長期合作的人——製片、攝影、美術，各個部門都可以儲備。讓他們在這部片子裡熟悉我的工作模式，等公司註冊下來直接上崗，不用重新磨合。」
他在筆記本上翻開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四個字——「金獅倒計時」。然後下面列了三行小標題：創作籌備、團隊搭建、公司註冊前期。每一行標題下面都空著，等著被未來一年的每一場戲、每一次選角、每一次和發行商的談判填滿。窗外BJ的暮色正漸漸沉下來，遠處的建築工地上還有工人在施工，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隱約可聞。這座城市正在以一種日新月異的速度變化著，而他也將在這個變化中，把自己在國內的根基一塊一塊地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