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獅倒計時
2002年3月中旬，BJ。蘇辰在北電附近租下了一間臨時工作室，作為《狩獵》籌備期間的辦公據點。房間不大，四十平米左右，窗戶朝北，光線柔和而均勻。牆上是《狩獵》的分鏡初稿和幾張堪景照片，角落裡堆著從小西天資料館借來的幾本關於中國北方小城社會生態的參考書。他和兩位編劇已經閉門討論了整整一周，從早到晚對著滿牆便籤條爭辯、修改，把北歐版本的每一場戲拆開，重新縫合到中國的土壤里。便籤條的顏色分了四類：黃色代表需要本土化的場景，藍色代表可以直接保留的結構，粉色代表需要重新設計的人物關係，綠色代表新增的中國元素。現在綠牆上的藍色和黃色正在逐漸減少，粉色和綠色越來越多。
《狩獵》講述的是一個小城幼兒園老師盧卡斯，被一個六歲女孩的謊言指控性侵，隨後整個小鎮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就已經判了他死刑。法律最終還了他清白，但社會沒有。他失去了工作、朋友、尊嚴，以及那個叫「信任」的東西。蘇辰在劇本扉頁上寫下了改編的核心原則：「從北歐冷冽的個體孤獨，轉向中國熟人社會的集體圍獵。謊言在陌生人之間是一陣風，吹過就散；在熟人之間是一滴墨，落進水裡就再也撈不出來。」
「北歐版本里，流言像雪崩。起初是一片雪花的滑動，然後越滾越大，最後把整座村莊埋在下面。但在中國北方小城，流言不是雪崩——是滲透。它不需要『滾』，它只需要『滲』。」蘇辰敲了敲牆上的劇本框架圖，對兩位編劇說，「因為這裡的房子沒有隔音，這裡的菜市場所有人認識所有人，這裡的晚飯後人們聚在小區門口聊天。一個幼兒園的流言不需要被『傳播』——它在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進入了所有人的皮膚。這一點必須在每一場群戲的細節里體現出來。」
其中一位編劇停下手中的筆，想了想：「超市那場戲。小女孩在糖果區跟盧卡斯說話，老闆娘在收銀台後面看到了。這一幕是不是可以——她什麼都沒聽見，但她看到了兩個人站在一起。在小城裡，『看到』本身就已經足夠了。」蘇辰點頭，另一位編劇接過話頭：「還有幼兒園家長會那場。原版是家長們在會議室里討論，很正式。改為幼兒園門口的接送時間——家長們在鐵柵欄外面等孩子放學，三三兩兩聊天。流言在這個場景里的傳播不需要台詞。一個眼神，一次沉默，就夠了。」
蘇辰把這兩條都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合上筆帽。「劇本這周定稿。下周開始堪景，同時確定攝影指導和執行導演的人選。」
劇本定稿的那天晚上，蘇辰在工作室接到了侯克明的電話。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隱隱能聽到音樂聲和杯盤碰撞聲，像是在某個飯局上。「蘇辰，你在忙《狩獵》的事，我這邊正好有個消息，得跟你說一下。我剛在飯局上碰到廣電的人，聽他們說，國家可能要在明年試點放開個人獨立影視公司的註冊資質。以前影視製作只對國有製片廠和少數幾家民營公司開放許可，個人導演想獨立開公司非常困難。明年這個門檻可能會取消。」
蘇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坐直了身體。這個政策對他而言並不突然——他知道國內影視產業化的進程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但當它真的即將落地時，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機遇。「什麼時候正式推行？」
「飯局上說的是明年下半年。你現在可以先做準備——團隊搭建、資金架構、公司選址，這些都可以提前規劃。等政策一落地，你就能第一時間完成註冊。另外，北電這邊有幾個今年畢業的導演系和攝影系學生，資質都不錯，你要是想提前儲備人才，我可以幫你聯繫。」
「謝謝侯老師。我這邊正好缺執行導演和副攝影。」
掛了電話，蘇辰在筆記本上的「國內工作計劃」那頁又加了幾行字：「公司註冊，團隊搭建，人才儲備。」
2002年3月下旬，《狩獵》堪景組從BJ出發，一路向北。蘇辰帶著執行導演周青、美術指導和製片主任，開了一輛租來的切諾基，沿著京張公路進入河北，再折向西進入山西北部。他前世研究過很多中國北方小城的影像資料，但真正開車穿過這些地方時，他才發現那些被鏡頭反覆捕捉的「北方質感」，在現實中遠比照片裡更複雜、更難以被簡單定義。
在河北和山西交界的一個小城裡，蘇辰找到了一片幾乎是為劇本量身定做的老家屬區。幾排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紅磚樓，牆體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樓間空地上立著水泥砌的桌球檯，台面裂縫裡長出了干黃的枯草。樓群背後是一座早已停產的紡織廠，廠房的煙囪還立在那裡，但已經多年沒有冒過煙。最讓蘇辰滿意的是家屬區東側一棟三層樓房，原來是廠辦幼兒園，幾年前因為工廠停產而關閉，但裡面的設施基本保留完好——木製的小桌椅堆放在牆角，黑板上還留著最後一次上課時寫的拼音字母，窗台上擺著一排落了灰的布娃娃。
他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塊。「就是這裡了。」他對周青說，「幼兒園、小鎮街道、盧卡斯的家、菜市場——全部都在這片區域內解決。我不想讓觀眾在場景切換時感覺到距離，要讓所有的流言都發生在同一個物理空間裡。」
他在堪景筆記上寫下這樣一段話：「這座小城像一口井。所有人都住在井底，抬頭能看到同一片天空，低頭能看到彼此的影子。流言在井裡不需要傳播——它在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所有人的耳朵里了。攝影上可以用井的意象來建立視覺系統：深井式構圖，框架套框架，頭頂永遠有一片夠不到的天空。鏡頭不推近去捕捉流言，而是用廣角把整個環境框進來——讓觀眾自己在畫面里找到那個『獵人』，然後意識到自己也可能站在獵人的位置。」
4月初，廖凡提前來到了這座小城。蘇辰和他在老紡織廠家屬區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碰頭。飯館的牆上掛著九十年代的掛曆，桌子上鋪著印有「龍鳳呈祥」圖案的塑料桌布，廚房裡炒菜的油煙偶爾會飄進餐廳，和暖氣片的嗒嗒聲混在一起。廖凡的行李只有一個小旅行袋，他坐下來後什麼也沒說，先喝了一大口熱水，然後把旅行袋拉開，從裡面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劇本放在桌上。劇本的邊角貼滿了便籤條，有幾種不同顏色的墨水在上面畫了線、寫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導演，這個角色我讀了很多遍。」廖凡的聲音帶著長途火車旅行後的沙啞，「盧卡斯這個人物——他不是那種被冤枉之後憤怒反擊的人。他的善意是他的本能，不是他的選擇。本能就是——他對那個小女孩好，不是因為他想做一個好人，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做別的人。所以當謊言砸到他頭上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困惑。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為自己辯解，因為在他看來，『為自己辯解』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是在承認『我可能做錯了什麼』。一個從未懷疑過自己善良的人，第一次被要求證明自己的善良——這才是這個角色最深的悲劇。」
蘇辰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劇本接過來翻到廖凡做記號最多的一頁——超市那場戲。盧卡斯被超市老闆娘拒絕服務，他試圖解釋，但他解釋的方式是不斷重複同一句話——「我是來買菜的。」他用了好幾年才學會的、在這個小鎮上和人打交道的方式，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了。蘇辰合上劇本，從隨身帶的文件袋裡抽出幾張分鏡稿，遞給廖凡。
「這場戲的走位，我給你畫了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盧卡斯站在超市門口，老闆娘在櫃檯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排貨架——物理距離代表社交距離已被切斷。第二個版本，盧卡斯退到門外，老闆娘把門鎖上——玻璃門和鐵鎖，框架套框架的構圖，困住他的不是法律，是社會排斥。第三個版本，盧卡斯走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那個招牌在他被驅逐之後仍然安靜地亮著燈，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諷刺感就在那個亮著的燈牌里。」
廖凡低頭看著分鏡稿，手指在紙上沿著盧卡斯的走位線輕輕划過去。他沒有說話，但蘇辰看到他的嘴唇在默念著什麼——大概是在給盧卡斯的每一句台詞找最準確的呼吸節奏。
《狩獵》講述的是一個小城幼兒園老師盧卡斯，被一個六歲女孩的謊言指控性侵，隨後整個小鎮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就已經判了他死刑。法律最終還了他清白，但社會沒有。他失去了工作、朋友、尊嚴，以及那個叫「信任」的東西。蘇辰在劇本扉頁上寫下了改編的核心原則：「從北歐冷冽的個體孤獨，轉向中國熟人社會的集體圍獵。謊言在陌生人之間是一陣風，吹過就散；在熟人之間是一滴墨，落進水裡就再也撈不出來。」
「北歐版本里，流言像雪崩。起初是一片雪花的滑動，然後越滾越大，最後把整座村莊埋在下面。但在中國北方小城，流言不是雪崩——是滲透。它不需要『滾』，它只需要『滲』。」蘇辰敲了敲牆上的劇本框架圖，對兩位編劇說，「因為這裡的房子沒有隔音，這裡的菜市場所有人認識所有人，這裡的晚飯後人們聚在小區門口聊天。一個幼兒園的流言不需要被『傳播』——它在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進入了所有人的皮膚。這一點必須在每一場群戲的細節里體現出來。」
其中一位編劇停下手中的筆，想了想：「超市那場戲。小女孩在糖果區跟盧卡斯說話，老闆娘在收銀台後面看到了。這一幕是不是可以——她什麼都沒聽見，但她看到了兩個人站在一起。在小城裡，『看到』本身就已經足夠了。」蘇辰點頭，另一位編劇接過話頭：「還有幼兒園家長會那場。原版是家長們在會議室里討論，很正式。改為幼兒園門口的接送時間——家長們在鐵柵欄外面等孩子放學，三三兩兩聊天。流言在這個場景里的傳播不需要台詞。一個眼神，一次沉默，就夠了。」
蘇辰把這兩條都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合上筆帽。「劇本這周定稿。下周開始堪景，同時確定攝影指導和執行導演的人選。」
劇本定稿的那天晚上，蘇辰在工作室接到了侯克明的電話。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隱隱能聽到音樂聲和杯盤碰撞聲，像是在某個飯局上。「蘇辰，你在忙《狩獵》的事，我這邊正好有個消息，得跟你說一下。我剛在飯局上碰到廣電的人，聽他們說，國家可能要在明年試點放開個人獨立影視公司的註冊資質。以前影視製作只對國有製片廠和少數幾家民營公司開放許可，個人導演想獨立開公司非常困難。明年這個門檻可能會取消。」
蘇辰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坐直了身體。這個政策對他而言並不突然——他知道國內影視產業化的進程遲早會走到這一步，但當它真的即將落地時，他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機遇。「什麼時候正式推行？」
「飯局上說的是明年下半年。你現在可以先做準備——團隊搭建、資金架構、公司選址，這些都可以提前規劃。等政策一落地，你就能第一時間完成註冊。另外，北電這邊有幾個今年畢業的導演系和攝影系學生，資質都不錯，你要是想提前儲備人才，我可以幫你聯繫。」
「謝謝侯老師。我這邊正好缺執行導演和副攝影。」
掛了電話，蘇辰在筆記本上的「國內工作計劃」那頁又加了幾行字：「公司註冊，團隊搭建，人才儲備。」
2002年3月下旬，《狩獵》堪景組從BJ出發，一路向北。蘇辰帶著執行導演周青、美術指導和製片主任，開了一輛租來的切諾基，沿著京張公路進入河北，再折向西進入山西北部。他前世研究過很多中國北方小城的影像資料，但真正開車穿過這些地方時，他才發現那些被鏡頭反覆捕捉的「北方質感」，在現實中遠比照片裡更複雜、更難以被簡單定義。
在河北和山西交界的一個小城裡，蘇辰找到了一片幾乎是為劇本量身定做的老家屬區。幾排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初的紅磚樓，牆體上爬滿了乾枯的爬山虎藤蔓，樓間空地上立著水泥砌的桌球檯，台面裂縫裡長出了干黃的枯草。樓群背後是一座早已停產的紡織廠，廠房的煙囪還立在那裡，但已經多年沒有冒過煙。最讓蘇辰滿意的是家屬區東側一棟三層樓房，原來是廠辦幼兒園，幾年前因為工廠停產而關閉，但裡面的設施基本保留完好——木製的小桌椅堆放在牆角，黑板上還留著最後一次上課時寫的拼音字母，窗台上擺著一排落了灰的布娃娃。
他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蒙塵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方塊。「就是這裡了。」他對周青說，「幼兒園、小鎮街道、盧卡斯的家、菜市場——全部都在這片區域內解決。我不想讓觀眾在場景切換時感覺到距離，要讓所有的流言都發生在同一個物理空間裡。」
他在堪景筆記上寫下這樣一段話：「這座小城像一口井。所有人都住在井底，抬頭能看到同一片天空，低頭能看到彼此的影子。流言在井裡不需要傳播——它在被說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經在所有人的耳朵里了。攝影上可以用井的意象來建立視覺系統：深井式構圖，框架套框架，頭頂永遠有一片夠不到的天空。鏡頭不推近去捕捉流言，而是用廣角把整個環境框進來——讓觀眾自己在畫面里找到那個『獵人』，然後意識到自己也可能站在獵人的位置。」
4月初，廖凡提前來到了這座小城。蘇辰和他在老紡織廠家屬區附近的一家小飯館裡碰頭。飯館的牆上掛著九十年代的掛曆，桌子上鋪著印有「龍鳳呈祥」圖案的塑料桌布，廚房裡炒菜的油煙偶爾會飄進餐廳，和暖氣片的嗒嗒聲混在一起。廖凡的行李只有一個小旅行袋，他坐下來後什麼也沒說，先喝了一大口熱水，然後把旅行袋拉開，從裡面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劇本放在桌上。劇本的邊角貼滿了便籤條，有幾種不同顏色的墨水在上面畫了線、寫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導演，這個角色我讀了很多遍。」廖凡的聲音帶著長途火車旅行後的沙啞，「盧卡斯這個人物——他不是那種被冤枉之後憤怒反擊的人。他的善意是他的本能，不是他的選擇。本能就是——他對那個小女孩好，不是因為他想做一個好人，而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做別的人。所以當謊言砸到他頭上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困惑。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為自己辯解，因為在他看來，『為自己辯解』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是在承認『我可能做錯了什麼』。一個從未懷疑過自己善良的人，第一次被要求證明自己的善良——這才是這個角色最深的悲劇。」
蘇辰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劇本接過來翻到廖凡做記號最多的一頁——超市那場戲。盧卡斯被超市老闆娘拒絕服務，他試圖解釋，但他解釋的方式是不斷重複同一句話——「我是來買菜的。」他用了好幾年才學會的、在這個小鎮上和人打交道的方式，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了。蘇辰合上劇本，從隨身帶的文件袋裡抽出幾張分鏡稿，遞給廖凡。
「這場戲的走位，我給你畫了三個版本。第一個版本，盧卡斯站在超市門口，老闆娘在櫃檯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排貨架——物理距離代表社交距離已被切斷。第二個版本，盧卡斯退到門外，老闆娘把門鎖上——玻璃門和鐵鎖，框架套框架的構圖，困住他的不是法律，是社會排斥。第三個版本，盧卡斯走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超市的招牌——那個招牌在他被驅逐之後仍然安靜地亮著燈，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諷刺感就在那個亮著的燈牌里。」
廖凡低頭看著分鏡稿，手指在紙上沿著盧卡斯的走位線輕輕划過去。他沒有說話，但蘇辰看到他的嘴唇在默念著什麼——大概是在給盧卡斯的每一句台詞找最準確的呼吸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