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交叉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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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12月12日,《朱諾》殺青的當天下午,蘇辰沒有去參加劇組的殺青宴。他把艾瑪·斯通和幾個主演送上劇組租來的麵包車,站在路邊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洛杉磯冬日下午的薄霧裡,然後轉身走進剪輯室。

  剪輯室在光影時代那間小型聯合辦公空間的二樓,是用一間廢棄的複印機房改的。房間不大,剛夠放下一套Avid剪輯台、一台監視器和兩把椅子。牆上貼滿了《朱諾》的分鏡稿和場記表,有些紙頁的邊角已經被空調吹得卷了起來。蘇辰把殺青的膠片盒碼在剪輯台旁邊,摞成整整齊齊的兩摞,然後坐下來,開始初剪。

  他只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博物館奇妙夜》定檔12月26日,全美三千七百家影院同時開畫,華納的宣發機器已經全面啟動——電視GG、戶外海報、影院預告片、麥當勞的聯名玩具,鋪天蓋地。而《愛》的北美發行方索尼經典已經發來了金球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公關時間表,十二月到一月期間需要他配合幾場關鍵的業內放映和媒體採訪。與此同時,《朱諾》的後期必須在一月底前完成,才能趕上聖丹斯電影節的末班車——或者,如果聖丹斯趕不上,直接走坎城的報名通道。

  三線並進。蘇辰在筆記本上畫了三條平行的橫線,每條線標註了關鍵日期和優先級,然後在三條線交匯的地方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兩個字——「頂住」。

  《朱諾》的剪輯進展比預期中快。這部片子的素材量遠小於《博物館奇妙夜》——沒有特效鏡頭,沒有多機位動作戲,沒有需要反覆比對選優的複雜調度。蘇辰每天從早上八點坐到晚上十一點,除了吃飯上廁所幾乎不起身。他在初剪階段就確定了全片的敘事節奏——輕快的剪接,跳躍的轉場,用朱諾的獨白作為貫穿全片的情感錨點。那些獨白是艾瑪在拍攝間隙對著錄音筆錄的,不是為了用在正片裡,只是蘇辰用來幫演員找角色狀態的練習素材。但他在剪輯台上重新聽了一遍那些錄音之後,決定把其中三段剪進正片——不是因為台詞好,是因為艾瑪在那些錄音里的聲音有一種正片拍攝里沒有的、完全放鬆的質地。那種質地讓朱諾不只是銀幕上的角色,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2000年12月20日,《博物館奇妙夜》上映前六天,蘇辰在華納的伯班克總部參加了最後一場映前宣傳會議。會議室里坐滿了發行部、市場部和公關部的人,長桌上鋪著全國排片表和媒體投放計劃,空氣里瀰漫著咖啡和緊張混合的氣味。理察坐在會議桌頂端,把一份最新的市場調研報告投影到屏幕上。

  「預告片在全美電視網的到達率已經超過八千萬人次。麥當勞的聯名玩具從下周一起在全國所有門店上架。我們的核心目標觀眾是六到十四歲的兒童和他們的家長,但調研顯示十八到三十五歲的年輕觀眾對預告片的興趣度也高於預期——這群人本來不是合家歡電影的主力,但你的預告片裡那些『歷史人物在博物館裡吵架』的片段在網際網路上的二次傳播很猛。」理察說到這裡看了蘇辰一眼,嘴角帶了一絲笑意,「有人把羅斯福蠟像從基座上走下來的片段截出來做成了表情包。」

  蘇辰沒有接話。他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支鉛筆,目光停在投影屏幕上的排片表。三千七百家影院,這在華納的聖誕檔歷史上不算最多,但對他來說是第一次。前世的工具人導演從來沒有資格坐在這樣的會議室里——那時候他的電影最多只能在幾個獨立院線小規模上映,首周票房能過百萬就算不錯。而現在,三千七百家影院的銀幕將在同一天亮起他拍的故事。

  「日本和中國的發行談判還在進行中,」發行部的人翻開下一頁,「預計海外主要市場會在明年一季度陸續上映。」

  蘇辰點點頭。他想起韓三平在坎城說的話——「你的路還很長,但你走的方向是對的。」他把鉛筆放在桌上,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國內上映,找韓三平。」

  12月26日,《博物館奇妙夜》在北美全面上映。

  蘇辰沒有去參加好萊塢的首映式。他讓本·斯蒂勒帶著劇組走了紅毯,自己在洛杉磯一家普通影院的後排買了一張票。他穿著那件從BJ帶來的灰色羊毛大衣,兜里揣著一桶爆米花,坐在一群吵吵鬧鬧的美國小孩中間。那些小孩在預告片播放時還在互相扔爆米花,但當霸王龍骨架在月光下第一次顫動時,整個影廳安靜下來了——那種安靜和盧米埃爾大廳里兩千三百人看《愛》時的安靜不一樣,它不是敬畏,是被一隻史前巨獸扼住喉嚨時的集體屏息。然後本·斯蒂勒從服務台後面探出腦袋,說了一句「我的工作手冊上沒寫這個」,全場爆發出能把爆米花從桶里震出來的笑聲。

  笑聲從頭持續到尾。霸王龍追著保安跑過恐龍廳時孩子們在尖叫和大笑之間來回切換,羅斯福蠟像從基座上走下來時成年人也在笑,匈奴王阿提拉和西部牛仔在走廊里對峙時有個小女孩大聲問她媽媽「他們會不會打起來」。最後一個鏡頭——拉里在晨曦中走出博物館大門,點燃一支煙,對著朝陽眯起眼睛——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自然而然的掌聲。不是起立致敬的那種掌聲,是那種「這部電影真好看」的、輕鬆而滿足的掌聲。


  蘇辰在燈亮之前就起身離開了。他走出影院,把空爆米花桶扔進垃圾桶,在洛杉磯冬夜的冷風裡把大衣裹緊。他知道這部片子成功了。不是因為掌聲,是因為那些孩子在笑的時候,他們的父母也在笑。合家歡電影最難的從來不是讓孩子笑,是讓陪孩子來的大人也不看表。

  第二天早上七點,傑森的電話打進來了。

  「首日票房,一千九百二十萬。」傑森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比平時更高,背景音里能聽到光影時代辦公室里有人在鼓掌,還有椅子被撞到的聲響,「加上聖誕節當天的預售,首周預估會超過五千六百萬。這個數字在聖誕檔合家歡喜劇里排前三。」

  蘇辰坐在酒店床邊,把被子掀到一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光腳踩在地毯上,毯面粗糙的纖維觸感讓他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裡。「知道了。後續數字出來隨時告訴我。我現在要去索尼經典的會議室——《愛》的公關方案今天出。」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把窗簾拉開。洛杉磯的早晨陽光正好,棕櫚樹在窗外安靜地站著。三千七百家影院的銀幕上,他的電影正在被一遍一遍地播放。他想起十六歲時在北影廠資料室里拉片的那些下午,想起《白日焰火》在柏林首映時自己閉著眼睛聽觀眾呼吸的那一刻,想起游本昌在片場打那巴掌後顫抖的肩膀。所有過去的日子都匯到了今天這個早晨。

  《愛》的金球獎和奧斯卡公關方案,在索尼經典的會議室里討論了整整兩天。

  索尼經典的市場團隊為《愛》制定了一套精準的公關策略。他們的分析很直接:最佳外語片是主攻方向,同時不排除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的可能性。「今年外語片單元的競爭非常激烈,義大利的《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法國的《他人的品味》、西班牙的《關於我母親的一切》,都是勁敵。但金棕櫚給了我們最有力的背書——坎城評審團已經替奧斯卡評委做了一輪篩選。我們要做的不是證明這部片子好,而是讓足夠多的評委看到這部片子。」

  索尼經典的發行主管是一位頭髮花白的女士,叫瑪格麗特,在這個行業里做了三十年,手裡的奧斯卡獎盃見證過無數經典的誕生。她說話的時候不看稿子,目光在蘇辰和游本昌之間來回移動。

  「外語片評委大多是年長男性,這和《愛》的受眾畫像高度重合。他們之中很多人自己就在經歷或即將經歷父母衰老的過程。這部電影會在他們心裡引起非常個人化的共鳴。我們會安排六場小型放映會,每場邀請不超過五十位評委和影評人,放映之後設三十分鐘的問答環節。蘇辰導演,你需要至少參加其中三場。游本昌先生,您能來美國參加一兩場最好,不能的話我們可以在問答環節播放一段您的專訪錄像。」

  游本昌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和坎城那件是同一款但換了顏色。「我能來。什麼時候?」

  「一月上旬。具體日期我們這周確認。」

  蘇辰在旁邊靜靜地聽著,手指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幾個關鍵詞——「一月上旬,游老師來美,採訪錄像備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球獎和奧斯卡的公關不是坐在家裡等結果,而是一場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的戰役。前世的他在2024年奧斯卡提名酒會上喝得酩酊大醉,回到酒店一頭栽倒在床上——然後重生回了1996年。那一世他沒有贏。這一世,他會把每一個能做的事都做到位。

  2000年的最後一天,蘇辰在酒店房間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還有電視機里跨年晚會的音樂聲。母親說BJ下雪了,父親說廠里年底發了年終獎,然後兩個人輪流問他「冷不冷」、「吃了沒」、「什麼時候回來」。

  「明年。」蘇辰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洛杉磯的夜景。遠處的燈光星星點點,和BJ的夜晚完全不同。他想起四年前在北影廠大院裡醒來的那個清晨,窗外槐樹上有蟬在叫。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現在他站在好萊塢的中心,手裡握著三部電影——一部是金棕櫚,一部正在全美三千七百家影院熱映,一部剛剛拍完正在後期製作。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2001年1月4日,元旦假期剛過,索尼經典公布了《愛》的金球獎和奧斯卡公關日程。同時傳來了另一個消息:《博物館奇妙夜》首周票房正式數字出爐——五千六百三十萬美元,名列當周北美票房榜首。這個數字遠超華納映前的預估範圍,理察在電話里連說了三遍「難以置信」,然後立刻通知蘇辰——後續宣發資源會追加,海外發行檔期將全面提前。

  蘇辰掛掉理察的電話之後,在筆記本上更新了幾個數字:「博物館奇妙夜:首周5630萬,累計1.15億(含聖誕檔)。新預測北美1.8-2億,全球3.5-4億。」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洛杉磯的冬天陽光正好,棕櫚樹在空調外機的微風裡輕輕搖動。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排了一遍——《朱諾》的後期這個月必須收尾;《愛》的公關放映要從一月中旬開始跑;《博物館奇妙夜》的海外宣傳需要配合華納的時間表;光影時代的日常運營要傑森繼續盯著。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撥了傑森的號碼。

  「傑森,《朱諾》的初剪這個周末給你看。另外,《愛》的北美發行數據你得幫我盯一下——索尼經典會把每周的放映場次和評委反饋匯總發過來,你幫我把關鍵信息提出來。」

  「明白。」傑森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對了,國內那邊中影發了傳真過來——韓三平想跟你約個時間談《博物館奇妙夜》的國內發行。他說你答應過他的。」

  「我知道。回他——二月份之前,我飛一趟BJ。」

  掛了電話,蘇辰站起來走到窗邊。洛杉磯的冬天沒有雪,陽光很亮,但空氣里的乾燥和BJ很像。他想起張一謀在柏林機場畫分鏡的那個背影,想起陳凱歌在北電試映會上說的那句「電影是時間的藝術」,想起謝飛在坎城閉幕式後把發行商名片塞到他手裡時花白的頭髮微微發顫。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乾燥的風湧進來,帶著棕櫚樹和汽車尾氣混合的氣味。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筆記本——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筆記本已經快寫滿了,邊角磨得發白,書脊上貼著好幾層透明膠帶。他翻開筆記本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2001。新開始。」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拿起大衣,推門走出房間。傑森已經在樓下等他,手裡拿著兩份文件——一份是《朱諾》的後期排期表,一份是光影時代第一個外部合作項目的提案草案。兩個人並肩走出酒店大門,走進洛杉磯冬天明亮的陽光里。

  蘇辰在陽光里眯起眼睛。剛才那行字下面,他其實還寫了另一行,但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是他答應過游本昌和吳彥姝的話,也是他每完成一部電影就會在心裡對自己說一次的念頭——下一部,再下一部。一直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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