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歸途與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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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1年1月6日,洛杉磯國際機場。

  蘇辰在登機口前翻著索尼經典剛傳真過來的日程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劃。金球獎提名將在1月20日公布,奧斯卡提名在2月12日。《愛》的六場業內放映已經完成了兩場,剩下四場集中在一月中旬。索尼經典建議他在金球獎提名公布前至少再參加兩場放映後的問答環節,因為「評委在提名投票前最後一周的印象最容易被刷新」。兩場放映之間,他剛好有幾天空檔。這個時間窗口是他在腦子裡反覆算了好幾次才確定下來的。

  「BJ。」他對艾瑞克說,「回去一趟。北電研究生學期初有個返校講課的約定,侯老師等了我半年了。另外《博物館奇妙夜》的國內發行要跟韓三平當面談。」

  「幾天?」

  「一周。金球獎提名之前我飛回來。」

  廣播裡開始念登機口號碼。蘇辰把日程表折好放進口袋,背起那個從BJ帶來的舊背包,走向登機口。背包里裝著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書脊上的透明膠帶又多了一層。他走到登機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候機大廳的落地窗——洛杉磯的清晨陽光正好,和他在北影廠大院裡醒來的那個清晨的陽光是同一個顏色。

  BJ首都國際機場,出站口。

  吳青芳站在接機人群的最前排,踮著腳尖往到達口裡張望。蘇志高站在她旁邊,兩隻手插在舊羽絨服的口袋裡,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板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上去像是在接一個不太重要的過路同事。但他的脖子比平時伸得更長,下巴微微揚起,目光越過前面無數個陌生的後腦勺,直直地盯著到達口的自動門。

  蘇辰背著包走出來的時候,吳青芳已經舉起了手,又放下,又舉起。她沒喊他的名字,只是踮著腳尖,手掌在空氣里輕輕擺了兩下,像是怕喊出來會把什麼驚醒似的。蘇辰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把背包放下,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媽,我回來了。」

  吳青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大衣的袖子——那是她從西單商場買的那件灰色羊毛大衣,袖口已經有些起毛了。她把那點起毛的絨頭用手掌按平,說了句「瘦了」,然後轉過身對著蘇志高的方向喊了一聲:「老蘇,兒子在這呢。」蘇志高把脖子收回去,恢復了他慣常的板正姿態,走過來從蘇辰手裡接過背包,掂了掂,說了句「不重」,背在自己肩上。

  從機場回北影廠大院的路上,吳青芳坐在計程車副駕駛座,一路都在說話——說廠里下半年改制的事,說隔壁張阿姨的女兒考上了研究生,說今年BJ的冬天特別干,雪下了兩場都不大。蘇辰坐在後排,靠著車窗,偶爾回應幾句。計程車收音機里放著交通廣播,一位計程車司機打進熱線說今天機場高速不堵,主持人笑著說那你運氣不錯。

  晚上在家裡吃飯。吳青芳做了六個菜,桌角擺著一碟子醃蘿蔔,是蘇辰小時候最愛吃的。蘇志高坐在對面,整頓飯只說了三句話——「多吃點」、「那個電影上映了?」、「票房怎麼樣」。蘇辰夾了一塊紅燒排骨放進嘴裡,嚼完之後回答了他最後一個問題:「北美快一億六了。全球預計三億四。國內還沒上,這次回來就是談這個。」蘇志高把筷子在飯碗裡頓了一下,然後夾了一口米飯塞進嘴裡。他沒有說話,但他咀嚼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倍。

  1月7日下午,北京電影學院。

  蘇辰推開主樓大門的時候,走廊里正在搬運道具的學生停下了手裡的推車。一個抱著場記板的女生最先認出了他——「蘇辰學長!」她的聲音在走廊里形成了回聲,幾扇門同時打開了。蘇辰朝他們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侯克明的辦公室。

  侯克明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改論文,面前攤著一篇列印得密密麻麻的導演闡述,紅筆在手邊,還沒有拔開筆帽。他聽到敲門聲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看著門口站著的蘇辰,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後他把紅筆放在論文旁邊,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走到蘇辰面前站定。

  「回來了?」

  「回來了。」

  侯克明伸出手,沒有擁抱,而是在蘇辰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那兩下拍得很用力,和他在柏林酒店走廊里拍的那兩下一模一樣。然後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蘇辰一眼,嘴角浮起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你瘦了。但眼神沒變。走,去教室。師弟師妹們等了一學期了。」

  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不只是導演系的學生,表演系、攝影系、文學系的也來了不少,過道上加了摺疊椅,後排靠牆站了一圈人。蘇辰走進教室的時候,嘈雜的交談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暫停鍵,整個教室在零點幾秒內安靜下來。他走到講台前,把背包放在講台邊上,從裡面抽出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放在講台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台下一張張年輕的、好奇的、帶著崇拜和審視混合表情的臉。


  「我是蘇辰。98級導演系。今天不講課,聊天。有什麼想問的,直接問。」

  一個坐在第二排的導演系男生第一個舉手,問了一個很專業的問題——如何在低預算下控制畫面質量。蘇辰想了想,回答說「少用燈,多用窗戶」。他講了拍《愛》時如何在零下十度的清晨等霜花融化,如何用窗玻璃的反光和灰塵製造畫面的層次。「錢少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把眼睛睜得更大。大自然已經給你打好了光,你只需要找到它。」

  一個表演系的女生問他怎麼指導演員。蘇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要告訴演員他們該怎麼演。告訴他們角色是誰。讓演員自己去找到那個角色。導演不是演員的上司,是演員的第一面鏡子。」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想起了游本昌在片場打那巴掌後顫抖的肩膀,想起了吳彥姝在輪椅上仰起頭說「她等他來放她走」,想起了艾瑪·斯通在產科診所道具床邊沉默了很久後說的那段話。台下的學生安靜地聽著,有人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坐在教室後排的一個男聲忽然發問:「學長,你在好萊塢拍片和在國內拍片,最大的不一樣是什麼?」

  蘇辰抬頭看向後排,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從講台傳到最後排:「好萊塢會把你的時間切成小時來計價。國內的劇組更願意跟你熬。但有一點是一樣的——好故事不需要解釋自己的國籍。無論是哈爾濱的雪還是洛杉磯的棕櫚樹,鏡頭對準的都是人。你把人的東西拍透了,在哪裡的觀眾都會停下來看。」

  他說完這句話時,教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從後排開始響起,一路傳到前排。蘇辰微微點了一下頭,把筆記本合上。他知道這堂課結束了,但他也知道,台下坐著的這些人里,會有幾個人在未來的某一天,和他走上同樣的路。

  講課結束後,侯克明把蘇辰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老教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你的保研資料已經全部走完了。特殊培養方案——免修課程,用作品代替論文。校長簽了字,研究生院備了案。你現在是北電2000級導演系碩士研究生。」

  蘇辰接過信封,翻開看了一眼——研究生證、培養方案、一張學期初的註冊確認函。他把信封合上,放進口袋。侯克明靠在椅背上,透過眼鏡上方看著他:「你的下一部片子有想法了嗎?」

  蘇辰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劇本的初步構思簡單說了一遍——一個關於深海救援的故事,一場發生在海底的沉默營救。侯克明聽完之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擦了很久。「你在好萊塢拍了部合家歡,又拍了部青春片,現在要拍深海救援,」他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題材跨度越來越大了。這部片子需要的技術儲備和資金體量,不是小製作。你想找誰合作?」

  蘇辰如實回答:「中影,華納,或者兩家一起。」

  侯克明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蘋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你明天去見韓三平,記得帶一份完整的前期方案。他那個人不看虛的,只看實的。」

  1月8日下午,中影集團。

  韓三平的辦公室在樓層的盡頭,門開著,裡面傳來翻文件的嘩嘩聲和電視機低聲播報新聞的背景音。蘇辰敲了敲門框,韓三平抬頭,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動作不快,但握手時的手勁很大。

  「上次在坎城跟你說過——你的路還很長,但你走的方向是對的。」韓三平示意蘇辰坐下,自己坐回辦公椅上,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現在《博物館奇妙夜》的票房數字證明了你說的話。國內發行的事,咱們長話短說。中影可以主導引進和排片,宣發資源我來協調。但有幾件事需要跟你確認——第一,引進時間,我的建議是春節檔;第二,國內的分帳比例,中影和你的光影時代需要重新談;第三,我希望你配合國內的首映宣傳,至少出席BJ的首映式。」

  蘇辰點頭:「檔期我同意春節檔。分帳比例——我的底線是製片方不低於百分之三十五。首映式我可以配合,但時間要和我美國的頒獎季日程協調。」

  韓三平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行。你剛才最後說的那條最要緊——頒獎季那邊也別落下。為華語電影拿一座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回來,分量不比金棕櫚輕。」他說完站起來,走到窗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BJ天空,忽然換了一個更輕的語氣,「我在這棟樓里跟無數導演談過引進和分帳。你是唯一一個帶著全球票房數據來跟我談的。」

  蘇辰從座位上站起來,從隨身帶的文件袋裡取出一份《博物館奇妙夜》國內發行方案草案——那是他在洛杉磯時就提前讓傑森和中影的對接人共同草擬的,中英文雙語,分帳比例和首映日程都留了可以當場填寫的空格。他把文件放在韓三平的桌上。


  「韓總,數字都在上面。」

  韓三平低頭看了一眼文件,又抬頭看了蘇辰一眼。他沒有當場翻,而是把文件收進抽屜里,站起來伸出手。「春節檔,定了。」

  離開中影之後,蘇辰沒有立刻坐車回北影廠。他讓計程車在長安街邊上停下來,獨自在路邊走了很久。BJ的冬天很冷,但陽光很好,曬在臉上的溫度和洛杉磯不一樣——更乾燥,更薄,但離皮膚更近。路邊有賣烤紅薯的老大爺,鐵皮桶上冒著白汽,紅薯皮烤得焦黑,掰開之后里面是金黃色的瓤,甜香在冷空氣里擴散得很遠。蘇辰買了一個,燙得在兩隻手裡來回倒換了好幾次,站在路邊把它吃完了。

  他把最後一小塊紅薯皮扔進垃圾桶,手還燙著,但胸口裡什麼東西踏實下來了。洛杉磯那邊的頒獎季還在等著他,但這一刻,在BJ冬天的陽光里,他暫時不需要想任何事。只是站在這裡,把一隻烤紅薯吃完。

  1月9日,蘇辰回家吃晚飯。這是他這次回BJ待的最後一晚。吳青芳做了一桌子菜——紅燒魚、醬牛肉、醋溜白菜、西紅柿蛋湯,還有那碟雷打不動的醃蘿蔔。蘇志高坐在對面,吃了大半碗飯才開口問了一句「明天走?」。蘇辰點頭。蘇志高把筷子在碗邊頓了一下,說了句「路上小心」,然後繼續夾菜。

  晚飯後,蘇辰回到自己房間。窗簾還是那面舊窗簾,窗外的路燈還是那盞路燈。書桌上放著母親幫他收拾過的雜物——幾本舊雜誌、一盤他拍《黑洞》時用剩的16毫米膠片、一個已經乾涸的墨水瓶。他坐在床沿上,翻開棕色筆記本,在一頁新的紙上寫下了幾行字。

  「游本昌老師、吳彥姝老師:《博物館奇妙夜》國內春節檔上映,到時請二位到現場。」

  「張一謀導演:你的新片籌備還順利嗎?需要我幫什麼忙,隨時說。」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他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那上面只有兩個字——「爐火」。他的手指輕輕划過那兩個字,然後把筆記本合上,關掉檯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梧桐樹枝的淡影。

  他閉上眼睛。明天飛洛杉磯。金球獎提名在等他。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戰役還沒有打完。《朱諾》的後期收尾和聖丹斯的報名還在等他定稿。光影時代在美國的第一個外部合作項目也需要他最後拍板。

  但今晚,他可以先睡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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