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朱諾2
2000年11月5日，開機第一天。上午拍了三場朱諾在學校的戲，節奏穩定，艾瑪在鏡頭前的表現比試鏡時更鬆弛。下午轉回主場景，拍第一場室內重頭戲——朱諾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向父母坦白自己懷孕的事實。父親麥克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繼母布倫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這幕戲裡朱諾需要在一段不到兩分鐘的對話里同時做到搞笑、防禦、崩潰、再重新站穩。
開拍前蘇辰把艾瑪拉到旁邊。她穿著朱諾標誌性的連帽衫和牛仔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帽衫的抽繩，繩頭已經被她絞出了一圈小毛球。
「這場戲你記得試鏡時你說的那句話嗎——『我懷孕了』。那天你對著空氣說的，沒有壓力。現在你有壓力了嗎？」
艾瑪咬了一下嘴唇：「有一點。」
「有一點是好。但在開機之前我要讓你知道一個事——朱諾說出這句話時，她其實在想的東西不是『爸媽會生氣嗎』。她當然知道父母會震驚。但她最不敢直視的問題不是這個。」蘇辰把劇本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她是十六歲，不是六歲。她知道人生會因為這個意外拐一個很大的彎，但她不知道那個彎拐過去是什麼風景。未知比已知更讓人害怕。所以這場戲不是『認錯』，是『我需要一個人幫我面對那個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未來』。她在找的，不是原諒，是後盾。」
艾瑪沉默了幾秒。她用手把帽衫抽繩上的小毛球一個一個揪掉，然後開口：「蘇導，你不覺得你不太像個比我大不了兩歲的人嗎。你說的話有點像我高中遇到過一個老師——那老師有一次在走廊里叫住我，說——艾瑪，你太聰明了，聰明的人最難的是在該脆弱的時候承認自己脆弱。」
「你後來跟他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說對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對著想像中的父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蘇辰，「我準備好了。」
「好。我們不走戲，直接拍。」
全場安靜下來。三台攝影機同時開機——主機正對朱諾，副機抓父親的臉，第三台在廚房門口盯著繼母手裡的抹布。蘇辰沒有按常規先用一個全景定場鏡頭，而是讓三台機器各自獨立運動，後期再選擇節奏。這是他在拍《愛》時從固定機位里悟出來的反向經驗——朱諾的世界是跳動的、不完美的、隨時在變化的，多機同步能保留她世界裡那種不確定的動態。
艾瑪飾演的朱諾坐在沙發邊緣，兩隻手插在膝蓋中間，弓著背，像一隻試圖把自己縮小的刺蝟。
「爸，布倫，」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試鏡時更沙啞一點，像是剛才在學校里大聲說過話，「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比劇本里寫的時間碼長了大約零點五秒，但蘇辰沒有喊Cut。他在監視器里看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那是大腦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動員。
「我懷孕了。」
父親手裡的報紙慢慢放下了。繼母的抹布停在水龍頭下面。客廳里唯一的聲響是廚房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每一下都打在演員的呼吸節奏上。
「是那個男生的——不，不是你想的那個——好吧，就是那個。但重點不是他。」她的聲音加快了一點，像是在搶在父母爆發出任何反應之前把所有信息都倒出去，因為一旦被打斷她就再也說不完，「重點是我已經做了決定。我不會流產。我會把孩子生下來，然後找一個願意收養的家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靠譜但我在網上查了資料，有一種開放收養的模式，可以把孩子交給真正想要孩子的家庭。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法律上是可以的。」
她說完之後閉上嘴，眼睛從一個家長的臉上移到另一個家長的臉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那是朱諾在緊張時特有的防禦姿態，用滿不在乎來保護快要裂開的鎮定。
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繼母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介於「想罵人」和「想哭」之間。蘇辰在監視器里看到飾演父親的那位演員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蘇辰也沒教過。演員只是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個女兒告訴他自己懷孕了、而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來接受這個事實的父親。
「你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嗓子很乾，像是從一塊磨砂紙上刮過的。
「我知道。」朱諾說。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你現在知道，但你真的不知道。」父親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轉身面對她，「你以為最難的是懷孕的這幾個月？最難的是後面——是你把孩子交給別人的那一天，是你以後有一天在超市里看到一個和你眼睛一模一樣的陌生小孩，然後你不能跟他說話，不能告訴他你是誰。這些你現在都不知道。」
艾瑪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表演式的顫抖，是真正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朱諾不能在這裡哭，因為朱諾不允許自己在父母面前哭，因為哭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被嚇壞了，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當成一個被嚇壞的小孩。
然後她做了一件蘇辰沒有預料到的事。她笑了。不是快樂的笑，是一種被真相砸中之後、發現除了承認它別無選擇時的笑。她用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父親，用和試鏡時一模一樣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荒謬的自嘲——說道——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
蘇辰在監視器後面屏住了呼吸。他看到鏡頭裡演父親的演員眼眶裡有一層東西，那不是演出來的眼淚，是被一個女兒用最真誠的方式坦白了最慘的事之後、父親內心某個被沉默封存了很久的角落被動搖了的真實反應。他把原本要說的下一句台詞咽了回去，只是重新坐回扶手椅里，把那張報紙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報紙在他手裡輕輕抖著，像是他翻的是一塊比報紙更重的東西。他沒有看朱諾，但他的手在膝蓋上做了個極輕的動作——往女兒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收回來。這個動作劇本里根本沒有，蘇辰永遠不會知道他是即興的還是真的被情緒驅策到忘記了自己在拍戲，但他在監視器里看到的那瞬間，呼吸停了一下。
全片拍完之後蘇辰在剪輯室里重新回放這一幕時，用這個鏡頭替換掉了原本計劃給朱諾的正面反應。他沒有用特寫，用的是一台原本設給父親的側機位畫面，距離遠到剛好能容納下這個父親的失態，也剛好遠到能給這個客廳足夠的尊嚴。
「Cut。」蘇辰站起來，「這條過了。艾瑪，剛才的笑是你自己加的。為什麼？」
艾瑪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擦掉了眼角的濕痕，仰頭看著他：「因為朱諾不需要別人可憐她。她最怕的就是別人可憐她。」
蘇辰看了她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你以後會是個很好的演員。不，你已經走了很遠。」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走廊里有人喊他。
片場最緊張的一天是拍攝朱諾去產科診所做B超的那場戲。診所的實景是在一家已經廢棄的社區醫院裡拍的——候診室的椅子皮面開裂，牆上的母嬰健康宣傳海報翹起了邊角，B超室的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助理製片花了一個下午才找到能用足夠低的租金租下整整兩天、還不需要額外買保險的場地。
演B超醫生的是一位在洛杉磯拍過幾十部醫療劇的客串演員，有著一張標準的「友善醫生」面孔。開拍前蘇辰把他拉到旁邊，單獨給了他一個提示：「你演的不是壞人。你只是一個每天面對十六歲懷孕女孩、已經學會用職業微笑來掩飾複雜情緒的人。」對方想了想，把手裡的道具聽診器換了個戴法，把微笑調整得略微專業了一點。開拍後他對朱諾說「恭喜你，是男孩」時那個微笑里恰到好處的用力過猛，讓畫面同時有了尷尬和一點人間真實的溫度。
那天的拍攝結束後，艾瑪一個人坐在道具B超床邊很久沒動。蘇辰沒有催她，只是坐在離她不遠的一張舊椅子上，翻著劇本的下幾頁。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蘇導，我剛才在想，」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幾根指甲被她咬得短得不能再短，「朱諾躺在那個床上，看著屏幕上嬰兒的輪廓，那一刻她在想什麼？她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嗎？還是她只是把『生下孩子然後送人』當成一個項目來完成，因為一旦她停下來想，她就會發現自己在做一件比分手嚴重一百倍的事，她只有十六歲，如果她不停下來想，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停不下來。」
蘇辰把劇本合上：「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從來不敢停下來想。從頭到尾。她一直在用幽默保護自己。她是全片最聰明的人，也是全片最不敢承認自己在害怕的人。」
「你覺得她應該承認嗎？」
艾瑪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頭看著診室窗玻璃上那道裂紋，光從那道裂紋里漏進來，在她的膝蓋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承認的時候就是片尾。她在產房裡抱著孩子，只看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後她讓護士把孩子抱走了。她不敢看第二眼。但那一眼裡，她已經承認了。她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她只是知道自己還不夠格當媽媽。承認自己不配，比承認自己想要更需要勇氣。」
蘇辰沒有說話。他看著艾瑪微微泛紅的鼻尖，在監視器畫面的反射里看到一個正在從「會演戲的女孩」變成「真正的演員」的人。他把這一幕記在心裡——以後如果有更適合她的角色，他會再找她。
2000年12月12日，《朱諾》在洛杉磯殺青。全片拍攝周期三十三天，比預定時間提前兩天，總成本控制在預算以內——這在好萊塢獨立電影裡幾乎是個小型奇蹟。蘇辰在殺青宴上用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可樂，對全劇組四十多個人說了一句話：「這是光影時代的第一部電影。謝謝你們幫我證明——好故事不需要很貴。」
殺青宴結束後，蘇辰回到酒店，把兩盒膠片整齊地碼在行李箱旁邊。明天開始後期。下個月《博物館奇妙夜》上映。再下個月，柏林電影節。然後再下個月——他拿出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下一部電影的名字，以及兩個他已經在腦子裡畫過無數次分鏡的演員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大腦放空。窗外洛杉磯的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光——也許是遠處高速路上的車燈，也許是山上的好萊塢標誌剛亮起的燈。他來到這個世界四年多了。從北影廠大院裡趴在書桌上寫小說的少年，到坎城金棕櫚的十七歲得主，再到好萊塢華納攝影棚里指揮上百人劇組的年輕導演。他拍了犯罪，拍了老年，拍了奇幻喜劇，現在又拍了青春獨立片。每一種類型都是一次從零開始的跳躍，而每一次跳躍他都沒有摔下去。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他知道一個導演最值錢的能力不是拍出好畫面，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從技術上把自己清空，換一種完全沒有用過的語法來說話。就像現在這本筆記本的新一頁上，只寫了兩個字——「深海」。沒有更多了，但已經足夠。
他睜開眼，拿起筆記本走到窗邊。洛杉磯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閃爍的海洋，和地中海的夜不一樣，和BJ槐花香的夜也不一樣。但無論在哪片夜空下，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拿起電話，撥了游本昌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老人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而中氣十足。
「蘇導？」
「游老師，下一部電影。我在洛杉磯，回去之後想找您聊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游本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默契：「我等著。」
蘇辰掛了電話，把筆記本合上。窗外，洛杉磯的夜空中亮起一顆很亮的星——不是北極星，但他知道它指著哪個方向。
開拍前蘇辰把艾瑪拉到旁邊。她穿著朱諾標誌性的連帽衫和牛仔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帽衫的抽繩，繩頭已經被她絞出了一圈小毛球。
「這場戲你記得試鏡時你說的那句話嗎——『我懷孕了』。那天你對著空氣說的，沒有壓力。現在你有壓力了嗎？」
艾瑪咬了一下嘴唇：「有一點。」
「有一點是好。但在開機之前我要讓你知道一個事——朱諾說出這句話時，她其實在想的東西不是『爸媽會生氣嗎』。她當然知道父母會震驚。但她最不敢直視的問題不是這個。」蘇辰把劇本放在膝蓋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著，「她是十六歲，不是六歲。她知道人生會因為這個意外拐一個很大的彎，但她不知道那個彎拐過去是什麼風景。未知比已知更讓人害怕。所以這場戲不是『認錯』，是『我需要一個人幫我面對那個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未來』。她在找的，不是原諒，是後盾。」
艾瑪沉默了幾秒。她用手把帽衫抽繩上的小毛球一個一個揪掉，然後開口：「蘇導，你不覺得你不太像個比我大不了兩歲的人嗎。你說的話有點像我高中遇到過一個老師——那老師有一次在走廊里叫住我，說——艾瑪，你太聰明了，聰明的人最難的是在該脆弱的時候承認自己脆弱。」
「你後來跟他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因為他說對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客廳中央，對著想像中的父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轉過頭看著蘇辰，「我準備好了。」
「好。我們不走戲，直接拍。」
全場安靜下來。三台攝影機同時開機——主機正對朱諾，副機抓父親的臉，第三台在廚房門口盯著繼母手裡的抹布。蘇辰沒有按常規先用一個全景定場鏡頭，而是讓三台機器各自獨立運動，後期再選擇節奏。這是他在拍《愛》時從固定機位里悟出來的反向經驗——朱諾的世界是跳動的、不完美的、隨時在變化的，多機同步能保留她世界裡那種不確定的動態。
艾瑪飾演的朱諾坐在沙發邊緣，兩隻手插在膝蓋中間，弓著背，像一隻試圖把自己縮小的刺蝟。
「爸，布倫，」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試鏡時更沙啞一點，像是剛才在學校里大聲說過話，「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她頓了一下。這個停頓比劇本里寫的時間碼長了大約零點五秒，但蘇辰沒有喊Cut。他在監視器里看到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那是大腦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動員。
「我懷孕了。」
父親手裡的報紙慢慢放下了。繼母的抹布停在水龍頭下面。客廳里唯一的聲響是廚房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每一下都打在演員的呼吸節奏上。
「是那個男生的——不，不是你想的那個——好吧，就是那個。但重點不是他。」她的聲音加快了一點，像是在搶在父母爆發出任何反應之前把所有信息都倒出去，因為一旦被打斷她就再也說不完，「重點是我已經做了決定。我不會流產。我會把孩子生下來，然後找一個願意收養的家庭。我知道這聽起來很不靠譜但我在網上查了資料，有一種開放收養的模式，可以把孩子交給真正想要孩子的家庭。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法律上是可以的。」
她說完之後閉上嘴，眼睛從一個家長的臉上移到另一個家長的臉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緊抿成一條線——那是朱諾在緊張時特有的防禦姿態，用滿不在乎來保護快要裂開的鎮定。
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繼母把抹布搭在水龍頭上，轉過身，臉上的表情介於「想罵人」和「想哭」之間。蘇辰在監視器里看到飾演父親的那位演員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這個動作劇本里沒有，蘇辰也沒教過。演員只是在那一刻變成了一個女兒告訴他自己懷孕了、而他不知道該用什麼姿勢來接受這個事實的父親。
「你不知道這件事有多難。」父親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嗓子很乾，像是從一塊磨砂紙上刮過的。
「我知道。」朱諾說。
「不，你不知道。你以為你現在知道，但你真的不知道。」父親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兩步，轉身面對她，「你以為最難的是懷孕的這幾個月？最難的是後面——是你把孩子交給別人的那一天，是你以後有一天在超市里看到一個和你眼睛一模一樣的陌生小孩，然後你不能跟他說話，不能告訴他你是誰。這些你現在都不知道。」
艾瑪的嘴唇開始發抖。不是表演式的顫抖，是真正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朱諾不能在這裡哭，因為朱諾不允許自己在父母面前哭，因為哭了就等於承認自己被嚇壞了，而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當成一個被嚇壞的小孩。
然後她做了一件蘇辰沒有預料到的事。她笑了。不是快樂的笑，是一種被真相砸中之後、發現除了承認它別無選擇時的笑。她用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父親，用和試鏡時一模一樣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絲荒謬的自嘲——說道——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
蘇辰在監視器後面屏住了呼吸。他看到鏡頭裡演父親的演員眼眶裡有一層東西，那不是演出來的眼淚，是被一個女兒用最真誠的方式坦白了最慘的事之後、父親內心某個被沉默封存了很久的角落被動搖了的真實反應。他把原本要說的下一句台詞咽了回去，只是重新坐回扶手椅里，把那張報紙重新拿起來，翻了一頁。報紙在他手裡輕輕抖著，像是他翻的是一塊比報紙更重的東西。他沒有看朱諾，但他的手在膝蓋上做了個極輕的動作——往女兒的方向伸了一下，又收回來。這個動作劇本里根本沒有，蘇辰永遠不會知道他是即興的還是真的被情緒驅策到忘記了自己在拍戲，但他在監視器里看到的那瞬間，呼吸停了一下。
全片拍完之後蘇辰在剪輯室里重新回放這一幕時，用這個鏡頭替換掉了原本計劃給朱諾的正面反應。他沒有用特寫，用的是一台原本設給父親的側機位畫面，距離遠到剛好能容納下這個父親的失態，也剛好遠到能給這個客廳足夠的尊嚴。
「Cut。」蘇辰站起來，「這條過了。艾瑪，剛才的笑是你自己加的。為什麼？」
艾瑪用手背胡亂抹了一下眼睛，擦掉了眼角的濕痕，仰頭看著他：「因為朱諾不需要別人可憐她。她最怕的就是別人可憐她。」
蘇辰看了她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你以後會是個很好的演員。不，你已經走了很遠。」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走廊里有人喊他。
片場最緊張的一天是拍攝朱諾去產科診所做B超的那場戲。診所的實景是在一家已經廢棄的社區醫院裡拍的——候診室的椅子皮面開裂，牆上的母嬰健康宣傳海報翹起了邊角，B超室的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紋，助理製片花了一個下午才找到能用足夠低的租金租下整整兩天、還不需要額外買保險的場地。
演B超醫生的是一位在洛杉磯拍過幾十部醫療劇的客串演員，有著一張標準的「友善醫生」面孔。開拍前蘇辰把他拉到旁邊，單獨給了他一個提示：「你演的不是壞人。你只是一個每天面對十六歲懷孕女孩、已經學會用職業微笑來掩飾複雜情緒的人。」對方想了想，把手裡的道具聽診器換了個戴法，把微笑調整得略微專業了一點。開拍後他對朱諾說「恭喜你，是男孩」時那個微笑里恰到好處的用力過猛，讓畫面同時有了尷尬和一點人間真實的溫度。
那天的拍攝結束後，艾瑪一個人坐在道具B超床邊很久沒動。蘇辰沒有催她，只是坐在離她不遠的一張舊椅子上，翻著劇本的下幾頁。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蘇導，我剛才在想，」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幾根指甲被她咬得短得不能再短，「朱諾躺在那個床上，看著屏幕上嬰兒的輪廓，那一刻她在想什麼？她真的想要這個孩子嗎？還是她只是把『生下孩子然後送人』當成一個項目來完成，因為一旦她停下來想，她就會發現自己在做一件比分手嚴重一百倍的事，她只有十六歲，如果她不停下來想，也許有一天她真的會停不下來。」
蘇辰把劇本合上：「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從來不敢停下來想。從頭到尾。她一直在用幽默保護自己。她是全片最聰明的人，也是全片最不敢承認自己在害怕的人。」
「你覺得她應該承認嗎？」
艾瑪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頭看著診室窗玻璃上那道裂紋，光從那道裂紋里漏進來，在她的膝蓋上投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承認的時候就是片尾。她在產房裡抱著孩子，只看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後她讓護士把孩子抱走了。她不敢看第二眼。但那一眼裡，她已經承認了。她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她只是知道自己還不夠格當媽媽。承認自己不配，比承認自己想要更需要勇氣。」
蘇辰沒有說話。他看著艾瑪微微泛紅的鼻尖，在監視器畫面的反射里看到一個正在從「會演戲的女孩」變成「真正的演員」的人。他把這一幕記在心裡——以後如果有更適合她的角色，他會再找她。
2000年12月12日，《朱諾》在洛杉磯殺青。全片拍攝周期三十三天，比預定時間提前兩天，總成本控制在預算以內——這在好萊塢獨立電影裡幾乎是個小型奇蹟。蘇辰在殺青宴上用一次性杯子喝了一口可樂，對全劇組四十多個人說了一句話：「這是光影時代的第一部電影。謝謝你們幫我證明——好故事不需要很貴。」
殺青宴結束後，蘇辰回到酒店，把兩盒膠片整齊地碼在行李箱旁邊。明天開始後期。下個月《博物館奇妙夜》上映。再下個月，柏林電影節。然後再下個月——他拿出那本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上面寫著下一部電影的名字，以及兩個他已經在腦子裡畫過無數次分鏡的演員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讓大腦放空。窗外洛杉磯的夜色里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光——也許是遠處高速路上的車燈，也許是山上的好萊塢標誌剛亮起的燈。他來到這個世界四年多了。從北影廠大院裡趴在書桌上寫小說的少年，到坎城金棕櫚的十七歲得主，再到好萊塢華納攝影棚里指揮上百人劇組的年輕導演。他拍了犯罪，拍了老年，拍了奇幻喜劇，現在又拍了青春獨立片。每一種類型都是一次從零開始的跳躍，而每一次跳躍他都沒有摔下去。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他知道一個導演最值錢的能力不是拍出好畫面，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從技術上把自己清空，換一種完全沒有用過的語法來說話。就像現在這本筆記本的新一頁上，只寫了兩個字——「深海」。沒有更多了，但已經足夠。
他睜開眼，拿起筆記本走到窗邊。洛杉磯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閃爍的海洋，和地中海的夜不一樣，和BJ槐花香的夜也不一樣。但無論在哪片夜空下，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拿起電話，撥了游本昌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老人的聲音還是那樣沙啞而中氣十足。
「蘇導？」
「游老師，下一部電影。我在洛杉磯，回去之後想找您聊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游本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需要解釋的默契：「我等著。」
蘇辰掛了電話，把筆記本合上。窗外，洛杉磯的夜空中亮起一顆很亮的星——不是北極星，但他知道它指著哪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