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朱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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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10月23日,《博物館奇妙夜》試映後的第三天。

  蘇辰沒有給自己放假。他在洛杉磯的酒店房間裡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從殺青宴結束後的凌晨一直睡到當天下午,醒來時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陽光已經從白色變成了金色。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三分鐘,然後翻身起床,從桌上拿起傑森留下的那份劇本,翻到扉頁,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朱諾》,迪亞波羅·科蒂。2000年10月。」

  他洗了把臉,換了一件乾淨的T恤,把劇本塞進背包,下樓走進洛杉磯秋天乾燥而溫熱的午後陽光里。酒店門口,傑森的車已經等在路邊,發動機沒熄火,車窗搖下來一半,傑森從裡面探出半個腦袋,頭髮還是坎城時那種被各種瑣事碾過的凌亂,但眼睛裡的光比坎城時更穩定了——那是一個已經看到前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劇本看了幾遍?」傑森問。

  「三遍。」蘇辰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女主角還沒定?」

  「推了幾個候選人,製片方都覺得差點意思。這個角色太難選了——要演一個意外懷孕的十六歲高中生,但不能演成受害者,也不能演成傻白甜,更不能演成叛逆少女模板。好萊塢能演這個年齡段的年輕女演員里,能同時做到聰明、倔強、幽默、脆弱的,沒有幾個。」

  蘇辰沒有說話。他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棕櫚樹和汽車尾氣。他前世看過《朱諾》——那部2007年的電影拿下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女主角艾倫·佩姬用一張娃娃臉和一雙能把最離譜的台詞說得理直氣壯的眼睛,讓朱諾這個角色成了獨立電影史上最令人難忘的少女形象之一。但現在是2000年,艾倫·佩姬才十三歲,還在加拿大某個小鎮上念初中。他不能等七年。

  車拐進光影時代的新辦公室所在的街區。說是辦公室,其實是一間租來的小型聯合辦公空間,在伯班克一棟不起眼的灰色三層樓里,和華納片場隔著三條街。傑森把一樓拐角的一間房改成了臨時的選角工作室——牆上貼滿了分鏡稿和角色畫像,桌上堆著演員資料和試鏡錄像帶。蘇辰走進去的時候,選角導演正在翻一沓新的簡歷,看到蘇辰立刻站起來,把最上面的幾份資料遞給他。

  「我們篩選了六個人,今天的試鏡從下午兩點開始。這些是她們的資料。」

  蘇辰接過資料,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張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臉——不是漂亮,是「靈」。她看著鏡頭的眼神帶著一種不太好形容的頑皮,好像在嘲笑攝影師,又好像在嘲笑自己,又好像兩者都不是,只是在真誠地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挺有趣的。那種沒有被生活壓平過的鮮活,是朱諾的眼神。資料上寫著她的名字——艾瑪·斯通,十七歲,亞利桑那州人,剛搬到洛杉磯不到半年,之前只接過幾個GG和一部沒上院線的獨立短片。

  蘇辰看了幾秒,然後把資料放在桌上。他前世當然知道艾瑪·斯通——未來的奧斯卡影后,但現在她只是一個剛從亞利桑那跑到好萊塢追夢的十七歲女孩,簡歷上的作品用一隻手就能數完。這種感覺很奇妙——你知道一個人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但現在她正坐在你辦公室外面的走廊里,用一次性杯子喝著速溶咖啡,等著一個可能改變她一生的試鏡。

  下午兩點,試鏡開始。蘇辰坐在一張摺疊椅上,面前是一台監視器,旁邊坐著傑森和選角導演。六個女演員依次進來表演同一場戲——朱諾在便利店門口告訴閨蜜自己懷孕了的那段台詞。蘇辰沒有給太多提示,只在試鏡通知上寫了這場戲的簡要情境,讓每個人用自己的理解來演。

  第一個女演員演得太用力,把懷孕說成了天塌下來的災難。第二個女演員試圖加入喜劇元素,但表情和語氣不夠自然。第三個女演員條件不錯,鏡頭感好,但她的「聰明」是演出來的聰明,不是朱諾那種骨子裡的聰明。

  第四個進來的是艾瑪·斯通。

  她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件深綠色的連帽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被曬成淺棕色的手臂。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角,像是騎了很長一段自行車過來。她在場地中央站定,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然後鎖定在蘇辰身上。

  「需要我坐還是站?」她問。聲音有點沙啞,是那種青春期特有的聲帶不穩定混合著從小就用嗓過多的習慣。

  「隨便。」蘇辰說。

  「那就站。」她把手插進牛仔褲口袋裡,對著面前空無一物的空氣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個想像中的閨蜜。然後她開始了。

  「好吧,有件事跟你說——我懷孕了。」她的語氣像是在說「我剛才在便利店門口踩到了一塊口香糖」,平靜裡帶著一絲荒謬的自嘲,不是不在乎,而是「現在哭也解決不了問題不如先跟你吐槽」。她停了一拍,等想像中的閨蜜做出震驚的反應,然後翻了個白眼,「不是你的——廢話不是你的。是那個男生的。對,就是那個。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重複他的名字。」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個表情不是笑,是一種更微妙的、介於尷尬和自嘲之間的弧度——只有真正經歷過這種「難以啟齒但又必須說出來」的時刻的人,才能把那個弧度做得這麼自然。


  然後她沉默了幾秒。沉默的時候她的手還插在牛仔褲口袋裡,但她的眼睛變了——剛才那種懶洋洋的幽默感消失了,露出了底下的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很薄,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那裡,是一種隱約的、被壓得很好的恐懼。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有多糟糕,好嗎?我知道。但這件很糟糕的事現在發生在我身上了。而我要做的,是把這件事處理得不像一個悲劇。因為我不想當悲劇女主角。」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句的尾音上微微上揚,把一個陳述句拉成了半個問句——不是不自信,是她在想像中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閨蜜,同時也在告訴她自己。然後她又恢復了那個懶洋洋的表情,從口袋裡拔出一隻手,在空中做了個「好啦,就這樣」的手勢,結束了。

  全場安靜。選角導演轉頭看著蘇辰。傑森的筆從指間滑下來落在膝蓋上。蘇辰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看著艾瑪·斯通。她有些緊張地把那隻手又插回口袋裡,但她的下巴沒有低,她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姿態在等他的反應——不是不知道緊張,是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緊張。

  「斯通女士,」蘇辰開口,「如果你願意,這個角色是你的。」

  艾瑪·斯通張了張嘴,然後閉上,然後又張開。最後她像一個被搶了台詞的人一樣,用手捂了一下臉,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就這樣?」

  「就這樣。你剛才不是在演朱諾,你就是朱諾。順便問一句,你以前打籃球嗎?」

  艾瑪愣了一下:「高中打過一年。」

  「那種運動型的下意識在你身上還沒退乾淨。走路有點晃肩,站姿有點外八。別改,留在鏡頭前。這個角色需要它。」蘇辰轉向傑森,「合同今天出。一個月後開機。」

  艾瑪從試鏡間出去之後,蘇辰聽到走廊里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尖叫,然後是跑動聲——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的聲音,啪嗒啪嗒一路遠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在資料頁邊的一行速記:「懶洋洋的幽默感;停下來的時候能看到恐懼;會打籃球。」然後他在最後一筆上畫了個圈。

  2000年11月,布倫屋模式下的首部電影《朱諾》在洛杉磯正式開拍。總預算嚴格控制在三百萬美元——這在好萊塢連一部中等製作的零頭都不到。全部實景拍攝,沒有特效,沒有大場面,沒有華納片場的巨大攝影棚。劇組的規模只有《博物館奇妙夜》的四分之一,核心團隊不到四十人。攝影機是兩台租來的16毫米膠片機,燈光組的三盞主燈加起來還不如華納一個攝影棚里一盞追光燈的功率大,美術組的總預算可能還不夠《博物館奇妙夜》一個恐龍廳的置景費。但這正是傑森的布倫屋模式想要證明的事——用最少的錢,拍最聰明的電影。

  主場景是一棟在洛杉磯郊區租來的普通民房。兩層小樓,外牆漆成褪色的淡藍色,前院有一棵檸檬樹,樹枝伸到了二樓的窗戶邊緣,樹葉把午後的陽光切成細碎的光斑灑在木質樓梯上。美術組幾乎沒怎麼改造——他們只是把朱諾的臥室換上了九十年代獨立搖滾樂隊的海報,在客廳冰箱門上貼了用字母磁貼拼成的句子,在廚房水槽旁邊放了半瓶喝剩的波旁威士忌,還有一把舊吉他靠在沙發旁邊,琴弦鬆了一根。蘇辰要的就是這種「不用改」的真實——因為這棟房子不需要演,它就是真實的美國郊區中產家庭的樣本。走廊的樓梯踩上去會嘎吱響,廚房的抽油煙機開到最大檔仍然會把油煙排回室內,後門的紗窗破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個洞,每次打開都會有一隻果蠅趁機飛進來。這些東西是美術組最珍貴的資產,因為它們不需要花錢。

  配角演員方面,蘇辰沒有用任何大牌。他通過傑森在獨立電影圈的人脈,找了幾位演技紮實但片酬不高的中年演員來演朱諾的父母和繼母。飾演父親麥克的是個在電視劇里演了二十年配角的性格演員,有一張能把任何一句話說出三種不同意思的嘴。他讀完劇本後給蘇辰回了一封郵件,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這個父親讓我想起我自己的老丈人——一邊嘆氣一邊把女兒的事扛在自己肩上,謝謝你們沒把他寫成那種只會講大道理的假人。」飾演繼母布倫的是位從紐約話劇圈借來的女演員,她的手上有一種洗過太多東西的粗糙質感,蘇辰在定妝時特意要求不要給她塗護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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