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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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7月15日,《博物館奇妙夜》在華納的18號攝影棚正式開機。

  18號棚是華納最大的攝影棚之一,足夠搭出一整座博物館大堂。美術組花了六周時間把攝影棚的內部改造成了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復刻版——巨大的穹頂、大理石台階、霸王龍骨架佇立在正中央。展品分布在七個相連的展廳里:恐龍廳、哺乳動物廳、海洋生物廳、羅斯福紀念廳、原始人廳、埃及廳和阿提拉匈奴王廳。每個展廳的牆壁上都做了舊化處理,連大理石地板的紋理都參考了原館的實際照片。道具組製作的蠟像可以以假亂真——羅斯福蠟像的眉毛是用真馬毛一根一根植上去的,匈奴王的皮靴上甚至做了磨損痕跡。

  第一天的通告是夜戲。夜班保安拉里第一天上班,被安排在服務台值守。他以為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夜班工作——拿著手電筒在空無一人的博物館裡巡邏,偶爾趕走幾個試圖偷展品的流浪漢。但他不知道,當太陽落山之後,這座博物館裡的所有展品都會活過來。

  蘇辰在開拍前把本·斯蒂勒叫到霸王龍骨架下面。攝影棚的頂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本·斯蒂勒的影子被拉得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第一場戲是你的獨角戲。」蘇辰說,「拉里第一天上班,半夜聽到奇怪的聲音,拿著手電筒走進恐龍廳。他看到霸王龍的骨架在動——不是突然活過來,而是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甦醒。你要演出一個普通人在這個時刻會有的所有反應——懷疑、恐懼、好奇、想要逃跑但腿不聽使喚。」

  本·斯蒂勒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博物館保安制服,領口的扣子沒系,和他在試鏡時穿的那件襯衫是同一件——蘇辰特意讓服裝組保留了這件襯衫,因為它上面那些真實的磨損痕跡比任何道具做舊都更自然。

  「Action。」

  本·斯蒂勒走進昏暗的恐龍展廳。手電筒的光束在巨大的骨架之間掃過,光斑在肋骨化石上跳躍。他聽到一個聲音——很低的、像是石頭和石頭在互相摩擦的聲音。他停住腳步,手電筒的光束停在霸王龍骨架的尾椎骨上。尾椎骨的第三節正在輕微地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化石內部甦醒。

  本·斯蒂勒的眼睛瞪圓了。和試鏡時一模一樣的反應——先眨了兩次眼,然後是喉嚨里被吞回去的尖叫,後退三步,後背撞到展示櫃的玻璃——道具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轉身想跑,被鞋帶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地上,手電筒滾出去撞在牆角,光束瘋狂旋轉。

  蘇辰沒有喊Cut,因為他知道本·斯蒂勒還沒有演完。

  果然,本·斯蒂勒趴在地上,慢慢翻過身,仰面看著頭頂那具正在一截一截活過來的霸王龍骨架。恐龍的影子在穹頂上不斷變大,他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一種扭曲的、哭笑不得的認命——就是那種「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結果恐龍活過來了」的崩潰。他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Cut。這條過了。」蘇辰站起來,「這條過了。保一條,再來一遍。」

  本·斯蒂勒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撞到的肩膀一邊咧嘴笑。全劇組都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到一個喜劇演員把自己摔得七葷八素還在享受表演時被感染的集體情緒。蘇辰沒有笑,但他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本·斯蒂勒的肩膀,然後對道具組說:「把鞋帶再弄鬆一點,摔的時候別真崴到腳。」

  道具組長是個在好萊塢幹了二十年的老手,他蹲下來檢查本·斯蒂勒的鞋帶時壓低聲音說了句:「這個導演連鞋帶都管,難怪能拿金棕櫚。」

  第一個月的拍攝相對平穩。蘇辰把博物館內景的戲份集中排在前面——霸王龍復活、羅斯福蠟像在基座上調整領帶、印第安少女在展廳里奔跑、原始人展區的山洞壁畫在夜裡開始講故事。這些戲份雖然涉及特效,但大部分可以通過機械裝置和實物特效完成,不需要等後期合成。

  蘇辰對特效團隊的要求非常明確:能實物拍的就不要用CG。霸王龍骨架的「復活」用的是隱藏在骨架內部的微型機械裝置——每塊骨骼都有獨立的彈簧和滑軌系統,通過外部控制台同步驅動,能模擬出從靜止到緩慢運動的漸變過程。道格·史密斯為了這套系統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眶都凹進去了,但他每次調試成功都會在片場興奮地來回踱步,走路的樣子有點像那隻正在活過來的霸王龍。

  羅斯福蠟像從基座上走下來的效果,用的是演員化妝加機械基座旋轉的組合——基座內部安裝了旋轉機構,蠟像開始「剝落」的表層用多層不同硬度的蠟和乳膠材料疊加,演員從基座上慢慢站起來時,表層的蠟殼沿著預設的裂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的人臉。蘇辰拍這個鏡頭的時候,讓燈光從下往上打,模仿十九世紀煤氣燈的光線方向,蠟殼剝落時空氣中的微塵在逆光里變成金色的霧。


  本·斯蒂勒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各種「怪物」對戲。拍攝間隙他會走到蘇辰旁邊看監視器的回放,有時候會問一些很具體的表演問題——「拉里被恐龍嚇到之後,是先害怕還是先生氣?」蘇辰想了想,說:「先生氣。因為他已經快四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結果是給一群活過來的恐龍當保姆。恐懼只是一瞬間的事,接下來是那種『我的人生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憤怒。」

  本·斯蒂勒聽了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這句話用黑色記號筆寫在了自己的劇本扉頁上。

  2000年8月中旬,紐約外景組完成了一周的實景拍攝。蘇辰帶著一個小型攝製組在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門口拍了外景戲——拉里第一天來博物館報到的過場鏡頭,以及結尾處他在天亮時走出博物館、在晨曦中點燃一支煙的長鏡頭。實景拍攝的時候,一群紐約晨跑的市民從警戒線外圍跑過,有人停下來問這是什麼電影,場務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舉著咖啡杯的中年人替他答了——「肯定是喜劇,你看那些設備,不是恐怖片。」

  紐約實景的最後一天,蘇辰站在自然歷史博物館門前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那座巨大的羅馬式建築。博物館還沒有開門,晨曦從東邊的建築物間穿過來,照亮了正門上方的石雕銘文。他想起自己在北電圖書館裡翻博物館導覽手冊的那個下午,想起分鏡稿上畫的第一筆霸王龍尾椎的震動,想起本·斯蒂勒在試鏡時對著空無一物瞪圓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對著劇組所有人喊了一句話——「回洛杉磯。拍下一場。」

  2000年9月下旬,《博物館奇妙夜》殺青。蘇辰在殺青宴上沒喝多少酒——他還在想後期的事。特效鏡頭還有大量工作需要推進,尤其是那些無法用實物特效完成的部分——比如俯拍整個博物館展品全部活過來、在穹頂下轟然奔跑的全景鏡頭,必須用CG來完成。他需要在兩個月內把所有特效鏡頭做出來,剪輯鎖定,然後送去MPAA做分級審查,確保聖誕檔的上映檔期不被拖延。

  剪輯還是蘇辰自己操刀。華納的後期製作團隊給他配了一個剪輯助理——一個剛從紐約大學電影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名字叫喬納,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喬納第一天報到時明顯有些緊張,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一個十八歲不到就拿過金棕櫚的導演。蘇辰把一份分鏡稿遞給他,上面是博物館大堂第一次全景復活的長鏡頭,每一個畫面的切換點都標好了精確的時間碼。

  「幫我把這些素材按分鏡的順序碼好。對,按這個時間碼。你先整,我再調。」

  喬納接過分鏡稿,翻了幾頁,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他推了推眼鏡,把畫面一格一格看完,然後抬頭看著蘇辰,眼神變了一點點——從緊張變成了認真。

  「導演,這個鏡頭你打算用多少軌?」

  「七軌。三軌機械實拍,四軌CG疊加。」

  喬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把分鏡稿放在剪輯台上,開始調素材庫。蘇辰看著他在鍵盤上穩定移動的手指,知道這個人能用。

  2000年10月20日,《博物館奇妙夜》在華納的內部試映廳進行了第一次完整試映。來的人不多,只有理察和他的幾個同事,以及傑森。蘇辰坐在最後一排,和以往每一次試映一樣。他觀察著那些後腦勺——當霸王龍骨架第一次開始顫動的時候,前排好幾個後腦勺同時繃直了;當本·斯蒂勒被一群活過來的匈奴騎兵追得滿展廳跑的時候,理察的笑聲大到連音響都蓋不住了一瞬。燈亮的時候,理察第一個站起來,拍了兩下手,然後轉頭對蘇辰說了一句話。他的眼眶因為笑得太用力而有些發紅,嘴角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

  「這部電影會大賣。聖誕檔,我們有東西了。」

  蘇辰沒有說話,但他在最後一排輕輕握了一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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