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復活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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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萊塢的夏天又干又熱。

  蘇辰已經在伯班克待了將近一個月。他住在華納片場旁邊的一家商務酒店裡,房間不大,但有一張足夠大的書桌。書桌上堆滿了分鏡稿、博物館建築平面圖、美術組提交的概念設計稿,以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導覽手冊。他把能找到的關於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所有資料都翻了一遍——從展廳布局到展品目錄,從建築剖面圖到夜間照明系統的技術參數。電影的故事設定在紐約,雖然大部分內景會在華納的攝影棚里搭建,但他堅持要求美術組按照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真實空間比例來設計每一個展廳。

  道具組的人一開始以為這只是導演對新項目的興奮,但當他們收到蘇辰發來的第一份修改意見時,立刻意識到這個年輕導演不是在走過場。那份修改意見列了整整十五頁,每一條都標註了對應的展品歷史背景。霸王龍骨架的結構必須基於真實的化石比例,不能像卡通片裡那樣把前腿做得太短。羅斯福蠟像的騎裝細節——他給道具組附了一張1900年代美西戰爭時期騎兵制服的歷史照片,在領口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旁邊用英文標註:「領章形狀應該是交叉馬刀,不是交叉步槍。」阿提拉匈奴王展廳的武器陳列櫃裡,每一樣冷兵器的形制都附了歷史斷代和出處說明。道具組長看完那份意見之後,在郵件里回復了一句話:「這個導演是歷史學家還是導演?」

  理察·帕金斯在第一次製作進度匯報會上把蘇辰的分鏡稿一頁一頁翻完,然後合上文件夾,抬頭看著坐在對面的蘇辰,沉默了好一會兒。「你以前在博物館工作過?」他問。蘇辰說沒有。理察又沉默了兩秒,把文件夾推到旁邊,沒有再問。

  分鏡畫了將近兩周。蘇辰每天只睡五個小時,其餘時間全部泡在分鏡稿和美術討論里。他沒有用任何分鏡軟體——2000年的分鏡軟體還處於初級階段,效率遠不如手繪。他用鉛筆一筆一筆地畫,畫完用黑色墨水筆描邊,再用彩色鉛筆標註光線方向和色調。前世的工具人導演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最大的價值——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把腦海里的畫面精確地翻譯到紙面上,每一個機位、每一個焦距、每一次軌道運動的方向和速度,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為特效組專門畫了一套「夜間復活」動態分鏡圖,用連環畫的方式把霸王龍骨架從靜止到完全復活的每一幀關鍵畫面都畫了出來——第一幀,骨架靜止在月光下;第五幀,尾椎骨的第三節開始輕微震顫;第十二幀,震顫傳遍整條脊柱;第二十幀,霸王龍低下頭,用空洞的眼眶對準了躲在服務台後面的夜班保安。

  美術組把這些分鏡稿複印了好幾份,分發給每一個部門的負責人。特效總監道格·史密斯拿到分鏡稿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研究了整整一下午,然後給蘇辰寫了一封郵件,主題只有一個詞——「Wow」。

  2000年6月20日,選角進入最終階段。

  夜班保安拉里——這個倒霉又可愛的男主角,蘇辰在腦子裡想了很多個人選。這個角色需要一個能演喜劇但又不賣傻的演員,要有底層小人物的真實感,又要有和一群瘋子展品對戲時不落下風的銀幕魅力。華納的選角導演推薦了幾個當紅的喜劇明星,其中包括一個剛從周六夜現場出來的年輕演員,試鏡效果不錯,台詞功底紮實,自帶一種能把倒霉事演得讓人發笑的體質。但蘇辰總覺得差一點什麼。不是演技問題,是年齡——那個演員太年輕了,還不到三十歲。拉里這個角色的核心困境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之後,還要硬撐著給孩子一個像樣的聖誕節」。這種疲憊感,一個不到三十歲、滿臉膠原蛋白的年輕人演不出來。

  「本·斯蒂勒。」蘇辰在選角會上說出了這個名字。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選角導演翻了一下手裡的資料:「斯蒂勒是喜劇演員出身,但他最近幾年都在拍獨立電影,票房數據一般。而且他的年齡偏大——三十五歲了。」

  「我要的就是三十五歲。拉里不是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是一個已經被生活揍了好幾拳、但還能爬起來的中年人。本·斯蒂勒的眼睛裡有那種東西——你可以在一秒鐘里同時看到他覺得這一切有多荒謬、又覺得這一切有多重要。這是拉里的核心表情。」

  理察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他已經學會了不在蘇辰選角的時候插嘴——上次討論羅斯福蠟像的演員時,蘇辰堅持要用一個能模仿羅斯福口音的老話劇演員而不是當紅影星,理由是「蠟像的聲音必須是羅斯福本人的聲音,不是明星的聲音」。理察當時覺得這個要求太挑剔,但當他把兩個試鏡錄像帶都看過之後,他打電話給蘇辰說「你是對的」。

  本·斯蒂勒接到試鏡邀請時正在紐約拍一部低成本黑色喜劇的收尾戲。他的經紀人告訴他華納有個大項目想找他試鏡,導演是一個剛拿了金棕櫚的中國少年。本·斯蒂勒的第一個反應是——「金棕櫚?拍文藝片的?找我演什麼?一個在博物館裡思考存在主義的保安?」他差點拒絕了。但經紀人堅持讓他先看看劇本。


  本·斯蒂勒看完劇本的當晚就訂了飛洛杉磯的機票。試鏡安排在伯班克華納片場的一個小排練廳里,蘇辰只讓他演了一場戲——拉里第一次看到霸王龍骨架活過來時的反應。

  本·斯蒂勒站在排練廳中央,面前空無一物。蘇辰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給任何提示,只說了一句「Action」。然後本·斯蒂勒的眼睛瞪圓了。不是卡通式的誇張瞪眼,而是一個普通人在看到物理定律在自己面前崩潰時會露出的那種真實反應——他先眨了兩次眼,像是大腦在拒絕處理視覺信號,然後嘴唇張開又合上,喉嚨里發出一聲被吞回去的尖叫,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到了想像中的服務台邊緣,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蘇辰喊了Cut,然後把監視器回放給理察看。

  「看到了嗎?他先眨了兩下眼,然後才尖叫。這不是喜劇套路,這是真實的生理反應——大腦先於聲帶做出反應。這個人不是在演喜劇,他是在用真實反應製造喜劇。這正是拉里需要的。」

  本·斯蒂勒在排練廳里站了一會兒,有些不安地抓了抓後腦勺。他還沒從「面前有一隻不存在的霸王龍」的情緒里完全出來。蘇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斯蒂勒先生,拉里是你的了。」

  本·斯蒂勒握住他的手,表情介於興奮和困惑之間:「導演,你讓我演了一個對著一隻不存在的恐龍尖叫的人。而且我演完之後覺得那隻恐龍確實存在。」

  「這就是電影。」蘇辰說。

  本·斯蒂勒看了他幾秒,然後笑了。那是一種演員被導演理解之後才會露出的笑。

  配角陣容也在接下來的兩周里陸續敲定。羅斯福蠟像的演員最終選定了一位在百老匯演了二十年話劇的老演員,他的羅斯福口音模仿得足以讓每一個美國觀眾在聽到第一句台詞時就相信這就是那位騎馬上戰場的總統。印第安少女薩卡加維亞的扮演者是一位原住民演員,蘇辰在選角時特意要求不能找白人演員塗深色粉底來演這個角色。匈奴王阿提拉的演員是一個身高一米九六的匈牙利裔舞台劇演員,試鏡時他穿著一雙從劇組借來的皮靴,走起路來地板都在震。羅馬百夫長和西部牛仔的群像也在之後陸續敲定,每個演員都被要求先讀一段自己角色所在時代的歷史背景資料,蘇辰在選角會上說了一句話,讓選角導演記在了筆記本上:「他們演的不是蠟像,是蠟像復活的——人。蠟像只是一個殼,殼裡面是曾經活過的血肉。」

  7月初,距離開機還有不到兩周,傑森·布倫帶著一份新的項目資料飛來了洛杉磯。他比坎城時瘦了一點,但精神頭更足,走路的速度比蘇辰還快。他在蘇辰酒店房間的書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一份項目策劃案攤開在滿桌的分鏡稿和概念設計圖之間。

  「《朱諾》。編劇是一個剛出道的年輕女作者,劇本在好萊塢轉了一圈沒人敢投——製片廠覺得題材太敏感,獨立製片覺得商業回報不確定。我看了劇本,覺得非常適合布倫屋模式的第一次嘗試。成本可以壓到很低,全部實景拍攝,不需要任何特效。但它需要一個能理解青春期女孩心理的導演,和一個能讓觀眾笑中帶淚的敘事節奏。」傑森的語速還是那麼快,但這次的快不是興奮,是篤定。

  蘇辰把劇本翻了一遍。他前世當然看過《朱諾》——那部在2007年拿了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的小成本電影。但這一世的《朱諾》劇本和他記憶中的版本有細微不同,更尖銳,更年輕,女主角的台詞裡有更多讓人聽了會先笑再沉默的東西。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編劇署名——「迪亞波羅·科蒂」。那個名字讓他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這個劇本我可以導。」蘇辰合上劇本,「但不是現在。《博物館奇妙夜》拍完之後,我留出一個月檔期,用極低成本拍完。全部實景,四周拍完,兩周後期。總投資控制在五百萬美元以內,光影時代獨資。發行方面——我們先拍,拍完拿去聖丹斯。」

  傑森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著他:「你拍完《博物館奇妙夜》之後還有精力拍這個?那是聖誕檔,你做完後期都快10月底了。」

  「那就十一月開機,十二月殺青,一月做完後期。聖丹斯在一月底,如果能趕上就趕,趕不上就走奧斯卡。」蘇辰把劇本放在分鏡稿旁邊,用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兩下,「這部片子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場面,不需要複雜的後期。它唯一需要的是一個好的故事和好的演員。我們有劇本,有好編劇,剩下的就是找對演員。」

  傑森點了點頭,把策劃案收進包里。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公司這邊我已經在看辦公室了,就在伯班克,離華納片場不遠。另外最近有一些獨立導演主動聯繫我,想合作布倫屋模式的低成本項目。他們的想法都很有意思。我在想,等光影時代正式運轉起來,我們可以每三個月推出一部小成本恐怖片,用環環相扣的發行策略把IP做起來。」


  「不急。」蘇辰說,「先把《博物館奇妙夜》拍完。這部片子是我們在好萊塢的第一張名片。」

  2000年7月15日,《博物館奇妙夜》在華納的18號攝影棚正式開機。

  18號棚是華納最大的攝影棚之一,足夠搭出一整座博物館大堂。美術組花了六周時間把攝影棚的內部改造成了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的復刻版——巨大的穹頂、大理石台階、霸王龍骨架佇立在正中央。展品分布在七個相連的展廳里:恐龍廳、哺乳動物廳、海洋生物廳、羅斯福紀念廳、原始人廳、埃及廳和阿提拉匈奴王廳。每個展廳的牆壁上都做了舊化處理,連大理石地板的紋理都參考了原館的實際照片。道具組製作的蠟像可以以假亂真——羅斯福蠟像的眉毛是用真馬毛一根一根植上去的,匈奴王的皮靴上甚至做了磨損痕跡。

  第一天的通告是夜戲。夜班保安拉里第一天上班,被安排在服務台值守。他以為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夜班工作——拿著手電筒在空無一人的博物館裡巡邏,偶爾趕走幾個試圖偷展品的流浪漢。但他不知道,當太陽落山之後,這座博物館裡的所有展品都會活過來。

  蘇辰在開拍前把本·斯蒂勒叫到霸王龍骨架下面。攝影棚的頂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地板上,本·斯蒂勒的影子被拉得像一根細長的竹竿。

  「第一場戲是你的獨角戲。」蘇辰說,「拉里第一天上班,半夜聽到奇怪的聲音,拿著手電筒走進恐龍廳。他看到霸王龍的骨架在動——不是突然活過來,而是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甦醒。你要演出一個普通人在這個時刻會有的所有反應——懷疑、恐懼、好奇、想要逃跑但腿不聽使喚。」

  本·斯蒂勒認真地點了點頭。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博物館保安制服,領口的扣子沒系,和他在試鏡時穿的那件襯衫是同一件——蘇辰特意讓服裝組保留了這件襯衫,因為它上面那些真實的磨損痕跡比任何道具做舊都更自然。

  「Action。」

  本·斯蒂勒走進昏暗的恐龍展廳。手電筒的光束在巨大的骨架之間掃過,光斑在肋骨化石上跳躍。他聽到一個聲音——很低的、像是石頭和石頭在互相摩擦的聲音。他停住腳步,手電筒的光束停在霸王龍骨架的尾椎骨上。尾椎骨的第三節正在輕微地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化石內部甦醒。

  本·斯蒂勒的眼睛瞪圓了。和試鏡時一模一樣的反應——先眨了兩次眼,然後是喉嚨里被吞回去的尖叫,後退三步,後背撞到展示櫃的玻璃——道具玻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轉身想跑,被鞋帶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地上,手電筒滾出去撞在牆角,光束瘋狂旋轉。

  蘇辰沒有喊Cut,因為他知道本·斯蒂勒還沒有演完。

  果然,本·斯蒂勒趴在地上,慢慢翻過身,仰面看著頭頂那具正在一截一截活過來的霸王龍骨架。恐龍的影子在穹頂上不斷變大,他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一種扭曲的、哭笑不得的認命——就是那種「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結果恐龍活過來了」的崩潰。他雙手捂住臉,從指縫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

  「Cut。這條過了。」蘇辰站起來,「這條過了。保一條,再來一遍。」

  本·斯蒂勒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著撞到的肩膀一邊咧嘴笑。全劇組都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到一個喜劇演員把自己摔得七葷八素還在享受表演時被感染的集體情緒。蘇辰沒有笑,但他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走過去拍了拍本·斯蒂勒的肩膀,然後對道具組說:「把鞋帶再弄鬆一點,摔的時候別真崴到腳。」

  道具組長是個在好萊塢幹了二十年的老手,他蹲下來檢查本·斯蒂勒的鞋帶時壓低聲音說了句:「這個導演連鞋帶都管,難怪能拿金棕櫚。」

  第一個月的拍攝相對平穩。蘇辰把博物館內景的戲份集中排在前面——霸王龍復活、羅斯福蠟像在基座上調整領帶、印第安少女在展廳里奔跑、原始人展區的山洞壁畫在夜裡開始講故事。這些戲份雖然涉及特效,但大部分可以通過機械裝置和實物特效完成,不需要等後期合成。

  蘇辰對特效團隊的要求非常明確:能實物拍的就不要用CG。霸王龍骨架的「復活」用的是隱藏在骨架內部的微型機械裝置——每塊骨骼都有獨立的彈簧和滑軌系統,通過外部控制台同步驅動,能模擬出從靜止到緩慢運動的漸變過程。道格·史密斯為了這套系統熬了好幾個通宵,眼眶都凹進去了,但他每次調試成功都會在片場興奮地來回踱步,走路的樣子有點像那隻正在活過來的霸王龍。

  羅斯福蠟像從基座上走下來的效果,用的是演員化妝加機械基座旋轉的組合——基座內部安裝了旋轉機構,蠟像開始「剝落」的表層用多層不同硬度的蠟和乳膠材料疊加,演員從基座上慢慢站起來時,表層的蠟殼沿著預設的裂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的人臉。蘇辰拍這個鏡頭的時候,讓燈光從下往上打,模仿十九世紀煤氣燈的光線方向,蠟殼剝落時空氣中的微塵在逆光里變成金色的霧。


  本·斯蒂勒大部分時間都在和各種「怪物」對戲。拍攝間隙他會走到蘇辰旁邊看監視器的回放,有時候會問一些很具體的表演問題——「拉里被恐龍嚇到之後,是先害怕還是先生氣?」蘇辰想了想,說:「先生氣。因為他已經快四十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結果是給一群活過來的恐龍當保姆。恐懼只是一瞬間的事,接下來是那種『我的人生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憤怒。」

  本·斯蒂勒聽了之後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這句話用黑色記號筆寫在了自己的劇本扉頁上。

  2000年8月中旬,紐約外景組完成了一周的實景拍攝。蘇辰帶著一個小型攝製組在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門口拍了外景戲——拉里第一天來博物館報到的過場鏡頭,以及結尾處他在天亮時走出博物館、在晨曦中點燃一支煙的長鏡頭。實景拍攝的時候,一群紐約晨跑的市民從警戒線外圍跑過,有人停下來問這是什麼電影,場務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舉著咖啡杯的中年人替他答了——「肯定是喜劇,你看那些設備,不是恐怖片。」

  紐約實景的最後一天,蘇辰站在自然歷史博物館門前的台階上,仰頭看著那座巨大的羅馬式建築。博物館還沒有開門,晨曦從東邊的建築物間穿過來,照亮了正門上方的石雕銘文。他想起自己在北電圖書館裡翻博物館導覽手冊的那個下午,想起分鏡稿上畫的第一筆霸王龍尾椎的震動,想起本·斯蒂勒在試鏡時對著空無一物瞪圓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對著劇組所有人喊了一句話——「回洛杉磯。拍下一場。」

  2000年9月下旬,《博物館奇妙夜》殺青。蘇辰在殺青宴上沒喝多少酒——他還在想後期的事。特效鏡頭還有大量工作需要推進,尤其是那些無法用實物特效完成的部分——比如俯拍整個博物館展品全部活過來、在穹頂下轟然奔跑的全景鏡頭,必須用CG來完成。他需要在兩個月內把所有特效鏡頭做出來,剪輯鎖定,然後送去MPAA做分級審查,確保聖誕檔的上映檔期不被拖延。

  剪輯還是蘇辰自己操刀。華納的後期製作團隊給他配了一個剪輯助理——一個剛從紐約大學電影學院畢業的年輕人,名字叫喬納,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喬納第一天報到時明顯有些緊張,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一個十八歲不到就拿過金棕櫚的導演。蘇辰把一份分鏡稿遞給他,上面是博物館大堂第一次全景復活的長鏡頭,每一個畫面的切換點都標好了精確的時間碼。

  「幫我把這些素材按分鏡的順序碼好。對,按這個時間碼。你先整,我再調。」

  喬納接過分鏡稿,翻了幾頁,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他推了推眼鏡,把畫面一格一格看完,然後抬頭看著蘇辰,眼神變了一點點——從緊張變成了認真。

  「導演,這個鏡頭你打算用多少軌?」

  「七軌。三軌機械實拍,四軌CG疊加。」

  喬納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把分鏡稿放在剪輯台上,開始調素材庫。蘇辰看著他在鍵盤上穩定移動的手指,知道這個人能用。

  2000年10月20日,《博物館奇妙夜》在華納的內部試映廳進行了第一次完整試映。來的人不多,只有理察和他的幾個同事,以及傑森。蘇辰坐在最後一排,和以往每一次試映一樣。他觀察著那些後腦勺——當霸王龍骨架第一次開始顫動的時候,前排好幾個後腦勺同時繃直了;當本·斯蒂勒被一群活過來的匈奴騎兵追得滿展廳跑的時候,理察的笑聲大到連音響都蓋不住了一瞬。燈亮的時候,理察第一個站起來,拍了兩下手,然後轉頭對蘇辰說了一句話。他的眼眶因為笑得太用力而有些發紅,嘴角還掛著沒散盡的笑意。

  「這部電影會大賣。聖誕檔,我們有東西了。」

  蘇辰沒有說話,但他在最後一排輕輕握了一下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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