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版權
坎城閉幕後的第三天，蘇辰沒有去任何慶祝派對。
卡爾頓酒店三層的商務套間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室，長桌上鋪著從酒店商務中心借來的白桌布，上面擺著投影儀、幾部電話和一堆攤開的文件夾。艾瑞克從WME洛杉磯辦公室緊急調來的法務顧問坐在長桌一側，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一份正在實時修改的合同草案。謝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負責幫蘇辰過目中文版協議中可能存在的措辭陷阱。傑森·布倫坐在蘇辰旁邊，面前攤著那份手寫方案的更新版——他花了一整夜把所有手寫內容全部列印成了正式文件，連字體和行距都調得一絲不苟。
蘇辰坐在長桌的頂端，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是兩疊合同——海外發行協議和光影時代的公司章程草案。三天前他穿西裝打領帶走紅毯，現在他穿著短袖T恤坐在這裡，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上沾著簽字筆的墨漬。金棕櫚獎盃還在酒店房間的桌上，和銀熊並排。他已經兩天沒碰它們了。
《愛》的海外版權談判進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坎城首映後的映後交流會上，幾家歐洲發行公司的負責人就已經在交換名片了。頒獎典禮後的第二天，來自法國、義大利、德國、英國、日本和韓國的發行商代表幾乎排著隊來敲卡爾頓酒店的門。金棕櫚的光環讓談判變得極其順暢——不需要蘇辰費力氣證明這部片子的價值，坎城評審團已經替他做完了所有的工作。
法國MK2的發行代表是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士，她在看完首映的當晚就發來了郵件，用詞極其直白——「這是我們在過去十年裡看到的最接近小津的歐洲人文精神的亞洲電影。請讓我們來發行它。」義大利的發行商在報價上主動加碼，因為「義大利的老齡化程度比法國更高，這個題材在我們的市場裡有天然的共鳴」。日本的發行商則更看重遊本昌的表演，表示會在宣傳中以「亞洲最偉大的演員之一」作為核心賣點。韓國的發行商則對片中那場「巴掌戲」印象深刻，提出願意出資做一場針對韓國家庭觀眾的特殊宣傳——「關於如何面對父母的衰老，這個話題在韓國會引發整個社會的討論。」
三天的密集談判結束後，蘇辰把《愛》的法國及歐洲主要市場、英國、日本和韓國的發行權分別簽給了四家公司。每家公司的合同里都有一條相同的附加條款：發行商必須在影院上映期間保證不少於兩周的藝術院線排片，不能只為了拿版權而把片子塞進倉庫。蘇辰堅持這一條，發行商們起初有些猶豫——藝術院線的排片周期短、上座率低，但蘇辰給出的理由讓他們無法反駁：「這部片子不是為電影節拍的，是為每一個有父母的人拍的。」
北美和拉美發行權最終簽給了索尼經典，成交價是所有地區中最高的。索尼經典的代表在簽字前說了一句話，讓蘇辰印象很深：「我們會把這部片子推上金球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賽道。不是因為它拿了金棕櫚，是因為它值得。」蘇辰握著簽字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合上筆帽，和對方握手。他注意到對方的手掌和他父親一樣粗糙——不是坐辦公室的手。
國內版權暫時沒有賣。不是不想賣，是國內還沒有合適的藝術院線發行體系。韓三平在坎城看完首映後提過一嘴，說中影可以幫忙協調國內的發行，但蘇辰覺得現在把《愛》投到國內院線有些太早了。國內觀眾對「兩個老人慢慢死去的電影」能接受多少，他需要更精確的判斷。他把國內發行權暫時留在了自己手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備忘：「回國後找韓三平詳談。」
簽完所有的發行協議之後，蘇辰讓艾瑞克把海外版權的總收入做了個粗略統計。數字是八位數——美元。扣除稅收、佣金和發行方應扣的宣發成本預留，淨收入也足夠他從容地給光影時代注入一筆充裕的運營資金。艾瑞克看著帳目表，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才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眼神里有種不太容易形容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比欣慰更遠的東西。
「你十八歲生日還有幾個月？」艾瑞克問。
「還有半年多。」
「十八歲生日之前，你已經拿了一個銀熊、一個金棕櫚，現在又簽了一堆發行協議。」艾瑞克把眼鏡推回鼻樑上，透過鏡片上方看著蘇辰，「我當經紀人這麼多年，沒見過這種事。」
蘇辰把簽字筆放回筆筒里，揉了揉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發酸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墨痕，是剛才簽字時不小心蹭上的。他看著那道墨痕，想起了父親蘇志高在報紙標題旁邊畫的那些小小的對號。他把那塊墨漬搓了搓，沒有搓掉，便不再管它了。
「這還沒完。」蘇辰站起來，把光影時代的公司章程草案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最上面，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華納那邊怎麼樣了？」
「郵件發了，」艾瑞克也站起來，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蘇辰的方向，「理察回了，說項目綠燈審批流程已經在走了，讓我們直接去伯班克。」
「什麼時候？」
「他說——越快越好。」
蘇辰沒有猶豫。「訂票。我和傑森一起飛。」
2000年5月27日，蘇辰從尼斯飛往洛杉磯。飛機橫跨大西洋的時候，他靠在舷窗邊上，看著下面無邊無際的雲層。傑森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那份已經修訂到第六版的《博物館奇妙夜》聯合製作方案草案，正用一支鉛筆在頁邊註上不斷冒出新的補充意見。艾瑞克坐在過道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好萊塢報導者》，封面是蘇辰在坎城捧起金棕櫚的照片。謝飛沒有同行——老教授在坎城閉幕式第二天就飛回了BJ，臨走時把厚厚一疊歐洲發行商的名片鄭重其事地交到蘇辰手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蘇辰在北電辦公室里聽過很多遍的話：「後面的路你自己走。記得回來。」
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時已經是傍晚。加州的夕陽把棕櫚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乾燥而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汽車尾氣和棕櫚樹混合的味道。蘇辰第一次踏足這座城市——前世他也來過幾次，但那時的他是好萊塢食物鏈最底端的工具人導演，住的是機場附近最便宜的汽車旅館，去的是片場最髒最累的活。現在他坐在一輛黑色林肯城市的後排，車窗外的好萊塢山在夕陽下泛著金棕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伯班克，華納兄弟影業總部。
華納的辦公樓比蘇辰想像中更低調。不是那種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後現代建築，而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色大樓，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停車場裡停著的全是黑色和銀灰色的轎車。大堂的牆上掛著《卡薩布蘭卡》和《綠野仙蹤》的原版海報，水晶吊燈投射下來的光線被調成一種溫暖的黃色調，空氣中飄著咖啡豆和列印紙混合的氣味。蘇辰在大堂站了片刻，仰頭看了看那張《卡薩布蘭卡》海報——亨弗萊·鮑嘉側著臉，眼神里有一種在他前世做工具人導演時常常感到但從未說出口的東西。
理察的辦公室在四樓，落地窗正對著華納的製片廠區。從窗口能看到遠處幾個攝影棚的巨型外牆和一條正在鋪設軌道的室外拍攝場地。幾棵棕櫚樹在廠區邊緣站成一排，像某種不怎麼整齊的儀仗隊。
理察·帕金斯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和蘇辰握手。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但領口的扣子沒系，和他這個年齡的好萊塢高管常見的隨意風格保持了一致。他身邊站著兩位法務部的律師，都穿著西裝繫著領帶，手裡各自拿著厚厚一疊文件。其中一位律師的領帶是深紅色的，和桌上那杯沒動過的黑咖啡形成了一種不太協調的對比。
「蘇辰先生，恭喜你拿了金棕櫚。坎城的新聞已經傳遍整個好萊塢了。」理察開門見山，語速還是和坎城時一樣快，但語氣比上次更正式，畢竟現在是在華納的辦公室里，不是在電影宮走廊上站著聊天，「請坐。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博物館奇妙夜》的開發方案我已經看過了。創意很不錯，選題也很符合華納目前的合家歡戰略。我的團隊已經做了一份初步預算，我把幾個關鍵數據和你們對一下。」
法務部律師遞過來一份裝訂精美的項目書。蘇辰翻開，第一頁是預算總額和製作周期估算，後面是分項明細和各部門資源分配方案。他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看，每一個數字都用指尖點過去確認。理察在一旁觀察著他的動作，暗暗把評估結果在心裡更新了一遍——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會拍電影，他會讀報表。
「預算總額3000萬美元。」理察說，「製作費用1200萬，宣發1800萬。這個數字在華納的合家歡項目里屬於小成本。選景和特效是成本大頭——博物館的實景搭建和夜間特效。」
蘇辰看完最後一頁，把項目書合上放在桌上。這個預算比他預想的要高。3000萬美元的規模意味著華納對《博物館奇妙夜》寄予的期望不小——不是那種拍出來試試水的小體量項目，而是真正當成年度重點合家歡電影來推的。
「預算我沒有異議。」蘇辰說，語速不快，把每個詞都在牙齒間咬過一遍才放出去，「但預算不是我最關心的。我想確認幾件事。」
理察抬手示意他繼續說。這個手勢在好萊塢商務會議里的含義很明確——我在聽，而且我在等待。
「第一，創作主導權。導演選定、劇本定稿、主演選定，我要參與最終決策。不是建議權，是共同決策權。導演我會自己擔任，這一點在坎城我已經提過。劇本最終版本需要我的簽字認可才能定稿。主演人選需要我和華納共同確認，如果雙方有分歧，以試鏡效果為準。」
法務部律師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用筆在文件邊緣記了幾筆。理察沒有插話，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蘇辰繼續。
「第二，續集優先投資權。這是我的小說IP。如果第一部成功了，第二部的投資權我要保留一定比例。我在坎城提過這個條件——今天我想把它明確為具體數字：如果續集啟動，光影時代有權投資續集總預算的百分之三十，並按投資比例享有續集全部收益。同時，續集的導演權我有優先選擇權——如果我檔期合適，我可以繼續執導；如果檔期衝突，由我和華納共同商議繼任導演人選。」
「第三，光影時代以聯合製作方的身份參與項目，不是外包公司，不是提供IP授權的第三方。我們按投資比例享有影片全部收益的分成權。光影時代投資的比例為總預算的百分之二十，收益分成按此比例執行。這筆投資由我公司自有資金支付，已經在美國完成了資金入境手續，可以隨時到位。另外，光影時代有影片最終剪輯的否決權——不是建議權，是否決權。我不會輕易用這個權利，但如果我認為終剪版本有損電影質量，我有權要求重新剪輯。」
他說完第三點的時候，其中一位法務部律師把筆放下，轉頭看了理察一眼。另一個律師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理察手邊。理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應他們，只是繼續看著蘇辰。他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第四，IP授權費用另計，不包含在光影時代的投資額內。《博物館奇妙夜》的小說版權是我個人的，授權給華納使用，按市場公允價格收取版權費。這筆費用的計算方式可以參照好萊塢同類IP授權的行業標準。」
卡爾頓酒店三層的商務套間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室，長桌上鋪著從酒店商務中心借來的白桌布，上面擺著投影儀、幾部電話和一堆攤開的文件夾。艾瑞克從WME洛杉磯辦公室緊急調來的法務顧問坐在長桌一側，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打開著一份正在實時修改的合同草案。謝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咖啡，負責幫蘇辰過目中文版協議中可能存在的措辭陷阱。傑森·布倫坐在蘇辰旁邊，面前攤著那份手寫方案的更新版——他花了一整夜把所有手寫內容全部列印成了正式文件，連字體和行距都調得一絲不苟。
蘇辰坐在長桌的頂端，手裡拿著一支筆，面前是兩疊合同——海外發行協議和光影時代的公司章程草案。三天前他穿西裝打領帶走紅毯，現在他穿著短袖T恤坐在這裡，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上沾著簽字筆的墨漬。金棕櫚獎盃還在酒店房間的桌上，和銀熊並排。他已經兩天沒碰它們了。
《愛》的海外版權談判進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坎城首映後的映後交流會上，幾家歐洲發行公司的負責人就已經在交換名片了。頒獎典禮後的第二天，來自法國、義大利、德國、英國、日本和韓國的發行商代表幾乎排著隊來敲卡爾頓酒店的門。金棕櫚的光環讓談判變得極其順暢——不需要蘇辰費力氣證明這部片子的價值，坎城評審團已經替他做完了所有的工作。
法國MK2的發行代表是一位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女士，她在看完首映的當晚就發來了郵件，用詞極其直白——「這是我們在過去十年裡看到的最接近小津的歐洲人文精神的亞洲電影。請讓我們來發行它。」義大利的發行商在報價上主動加碼，因為「義大利的老齡化程度比法國更高，這個題材在我們的市場裡有天然的共鳴」。日本的發行商則更看重遊本昌的表演，表示會在宣傳中以「亞洲最偉大的演員之一」作為核心賣點。韓國的發行商則對片中那場「巴掌戲」印象深刻，提出願意出資做一場針對韓國家庭觀眾的特殊宣傳——「關於如何面對父母的衰老，這個話題在韓國會引發整個社會的討論。」
三天的密集談判結束後，蘇辰把《愛》的法國及歐洲主要市場、英國、日本和韓國的發行權分別簽給了四家公司。每家公司的合同里都有一條相同的附加條款：發行商必須在影院上映期間保證不少於兩周的藝術院線排片，不能只為了拿版權而把片子塞進倉庫。蘇辰堅持這一條，發行商們起初有些猶豫——藝術院線的排片周期短、上座率低，但蘇辰給出的理由讓他們無法反駁：「這部片子不是為電影節拍的，是為每一個有父母的人拍的。」
北美和拉美發行權最終簽給了索尼經典，成交價是所有地區中最高的。索尼經典的代表在簽字前說了一句話，讓蘇辰印象很深：「我們會把這部片子推上金球獎和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賽道。不是因為它拿了金棕櫚，是因為它值得。」蘇辰握著簽字筆在合同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合上筆帽，和對方握手。他注意到對方的手掌和他父親一樣粗糙——不是坐辦公室的手。
國內版權暫時沒有賣。不是不想賣，是國內還沒有合適的藝術院線發行體系。韓三平在坎城看完首映後提過一嘴，說中影可以幫忙協調國內的發行，但蘇辰覺得現在把《愛》投到國內院線有些太早了。國內觀眾對「兩個老人慢慢死去的電影」能接受多少，他需要更精確的判斷。他把國內發行權暫時留在了自己手裡，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句備忘：「回國後找韓三平詳談。」
簽完所有的發行協議之後，蘇辰讓艾瑞克把海外版權的總收入做了個粗略統計。數字是八位數——美元。扣除稅收、佣金和發行方應扣的宣發成本預留，淨收入也足夠他從容地給光影時代注入一筆充裕的運營資金。艾瑞克看著帳目表，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才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眼神里有種不太容易形容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比欣慰更遠的東西。
「你十八歲生日還有幾個月？」艾瑞克問。
「還有半年多。」
「十八歲生日之前，你已經拿了一個銀熊、一個金棕櫚，現在又簽了一堆發行協議。」艾瑞克把眼鏡推回鼻樑上，透過鏡片上方看著蘇辰，「我當經紀人這麼多年，沒見過這種事。」
蘇辰把簽字筆放回筆筒里，揉了揉因為長時間握筆而發酸的手指。他的手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墨痕，是剛才簽字時不小心蹭上的。他看著那道墨痕，想起了父親蘇志高在報紙標題旁邊畫的那些小小的對號。他把那塊墨漬搓了搓，沒有搓掉，便不再管它了。
「這還沒完。」蘇辰站起來，把光影時代的公司章程草案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放在最上面，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華納那邊怎麼樣了？」
「郵件發了，」艾瑞克也站起來，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蘇辰的方向，「理察回了，說項目綠燈審批流程已經在走了，讓我們直接去伯班克。」
「什麼時候？」
「他說——越快越好。」
蘇辰沒有猶豫。「訂票。我和傑森一起飛。」
2000年5月27日，蘇辰從尼斯飛往洛杉磯。飛機橫跨大西洋的時候，他靠在舷窗邊上，看著下面無邊無際的雲層。傑森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那份已經修訂到第六版的《博物館奇妙夜》聯合製作方案草案，正用一支鉛筆在頁邊註上不斷冒出新的補充意見。艾瑞克坐在過道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好萊塢報導者》，封面是蘇辰在坎城捧起金棕櫚的照片。謝飛沒有同行——老教授在坎城閉幕式第二天就飛回了BJ，臨走時把厚厚一疊歐洲發行商的名片鄭重其事地交到蘇辰手上，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蘇辰在北電辦公室里聽過很多遍的話：「後面的路你自己走。記得回來。」
飛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時已經是傍晚。加州的夕陽把棕櫚樹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乾燥而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汽車尾氣和棕櫚樹混合的味道。蘇辰第一次踏足這座城市——前世他也來過幾次，但那時的他是好萊塢食物鏈最底端的工具人導演，住的是機場附近最便宜的汽車旅館，去的是片場最髒最累的活。現在他坐在一輛黑色林肯城市的後排，車窗外的好萊塢山在夕陽下泛著金棕色的光。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伯班克，華納兄弟影業總部。
華納的辦公樓比蘇辰想像中更低調。不是那種閃耀著金屬光澤的後現代建築，而是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白色大樓，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停車場裡停著的全是黑色和銀灰色的轎車。大堂的牆上掛著《卡薩布蘭卡》和《綠野仙蹤》的原版海報，水晶吊燈投射下來的光線被調成一種溫暖的黃色調，空氣中飄著咖啡豆和列印紙混合的氣味。蘇辰在大堂站了片刻，仰頭看了看那張《卡薩布蘭卡》海報——亨弗萊·鮑嘉側著臉，眼神里有一種在他前世做工具人導演時常常感到但從未說出口的東西。
理察的辦公室在四樓，落地窗正對著華納的製片廠區。從窗口能看到遠處幾個攝影棚的巨型外牆和一條正在鋪設軌道的室外拍攝場地。幾棵棕櫚樹在廠區邊緣站成一排，像某種不怎麼整齊的儀仗隊。
理察·帕金斯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和蘇辰握手。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袖口扣得一絲不苟，但領口的扣子沒系，和他這個年齡的好萊塢高管常見的隨意風格保持了一致。他身邊站著兩位法務部的律師，都穿著西裝繫著領帶，手裡各自拿著厚厚一疊文件。其中一位律師的領帶是深紅色的，和桌上那杯沒動過的黑咖啡形成了一種不太協調的對比。
「蘇辰先生，恭喜你拿了金棕櫚。坎城的新聞已經傳遍整個好萊塢了。」理察開門見山，語速還是和坎城時一樣快，但語氣比上次更正式，畢竟現在是在華納的辦公室里，不是在電影宮走廊上站著聊天，「請坐。我們直接進入正題——《博物館奇妙夜》的開發方案我已經看過了。創意很不錯，選題也很符合華納目前的合家歡戰略。我的團隊已經做了一份初步預算，我把幾個關鍵數據和你們對一下。」
法務部律師遞過來一份裝訂精美的項目書。蘇辰翻開，第一頁是預算總額和製作周期估算，後面是分項明細和各部門資源分配方案。他看得很認真，每一頁都看，每一個數字都用指尖點過去確認。理察在一旁觀察著他的動作，暗暗把評估結果在心裡更新了一遍——這個年輕人不只是會拍電影，他會讀報表。
「預算總額3000萬美元。」理察說，「製作費用1200萬，宣發1800萬。這個數字在華納的合家歡項目里屬於小成本。選景和特效是成本大頭——博物館的實景搭建和夜間特效。」
蘇辰看完最後一頁，把項目書合上放在桌上。這個預算比他預想的要高。3000萬美元的規模意味著華納對《博物館奇妙夜》寄予的期望不小——不是那種拍出來試試水的小體量項目，而是真正當成年度重點合家歡電影來推的。
「預算我沒有異議。」蘇辰說，語速不快，把每個詞都在牙齒間咬過一遍才放出去，「但預算不是我最關心的。我想確認幾件事。」
理察抬手示意他繼續說。這個手勢在好萊塢商務會議里的含義很明確——我在聽，而且我在等待。
「第一，創作主導權。導演選定、劇本定稿、主演選定，我要參與最終決策。不是建議權，是共同決策權。導演我會自己擔任，這一點在坎城我已經提過。劇本最終版本需要我的簽字認可才能定稿。主演人選需要我和華納共同確認，如果雙方有分歧，以試鏡效果為準。」
法務部律師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用筆在文件邊緣記了幾筆。理察沒有插話，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蘇辰繼續。
「第二，續集優先投資權。這是我的小說IP。如果第一部成功了，第二部的投資權我要保留一定比例。我在坎城提過這個條件——今天我想把它明確為具體數字：如果續集啟動，光影時代有權投資續集總預算的百分之三十，並按投資比例享有續集全部收益。同時，續集的導演權我有優先選擇權——如果我檔期合適，我可以繼續執導；如果檔期衝突，由我和華納共同商議繼任導演人選。」
「第三，光影時代以聯合製作方的身份參與項目，不是外包公司，不是提供IP授權的第三方。我們按投資比例享有影片全部收益的分成權。光影時代投資的比例為總預算的百分之二十，收益分成按此比例執行。這筆投資由我公司自有資金支付，已經在美國完成了資金入境手續，可以隨時到位。另外，光影時代有影片最終剪輯的否決權——不是建議權，是否決權。我不會輕易用這個權利，但如果我認為終剪版本有損電影質量，我有權要求重新剪輯。」
他說完第三點的時候，其中一位法務部律師把筆放下，轉頭看了理察一眼。另一個律師在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推到理察手邊。理察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回應他們，只是繼續看著蘇辰。他的手指在辦公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第四，IP授權費用另計，不包含在光影時代的投資額內。《博物館奇妙夜》的小說版權是我個人的，授權給華納使用，按市場公允價格收取版權費。這筆費用的計算方式可以參照好萊塢同類IP授權的行業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