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北美初起航
坎城的頒獎典禮結束後，傑森·布倫在酒店咖啡廳找到了蘇辰。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激動，但試圖保持一個製片人的職業冷靜。他穿著一件熨過的淺藍色襯衫，下擺難得地塞進了褲腰裡，頭髮也梳得比上次整齊，但那份天生的焦灼感和興奮感仍然從他的語速里泄露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邊角因為被翻過太多次而微微起毛。
「你拿了金棕櫚，」傑森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甚至沒來得及點咖啡，「接下來全世界都會來敲你的門。但我還是想把那天我們聊的事推進一步。」
他把文件夾攤開在桌上，裡面是幾頁手寫的方案——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藍色鋼筆，有些地方畫了示意圖，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重點。蘇辰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心裡輕輕動了一下。這個男人在坎城這幾天沒去參加派對，沒去社交，他在酒店房間裡手寫了一份合作方案。
「你說的布倫屋模式——我回去想了很多。」傑森指著其中一頁，「假設我們先期的運營資金是一千萬美元。我們把它分成三部分——五百萬用於三個低預算項目的製作，每部片子的硬成本控制在五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兩百萬用於發行和營銷，走電影節路線，在聖丹斯或多倫多完成首映交易；三百萬作為備用金，用於超支和追加投資。如果前兩部片子能有一部票房過三千萬，我們就已經回本了。如果兩部都成功，第三部就可以適當放大預算。風險控制的關鍵不是削減創意開支，而是在劇本階段就決定每一分錢花在哪裡——我稱之為預算前置分析。」
蘇辰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份手寫的方案，看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傑森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如果蘇辰願意合作，公司名字就叫Shadowlight Pictures。光影時代。一半影子，一半光。電影就是在影子裡找光。」
「這個名字，」蘇辰抬起眼睛看著傑森，「是你想出來的？」
「對。」
「很好。比我想的好。」蘇辰把文件夾合上，推回給傑森，「傑森，我跟你說實話。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在考慮成立一家獨立製片公司。但我需要一個能紮根在美國、懂好萊塢規則、又能保持獨立思考的人來操盤。你做方案的方式——手寫的、在咖啡館裡熬夜寫出來的、把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想清楚的——是我想要的那種方式。」
傑森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在好萊塢混了將近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導演——更不用說一個剛拿了金棕櫚的導演——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蘇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給傑森留出消化剛才那段話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個條款都說得很清晰。
「我的想法是這樣。第一，由我出資作為公司起始資金，拿兩千萬美元——不是一千萬。一千萬要拍三部片子和做宣發，太緊了。兩千萬可以讓你有足夠的緩衝空間，在拍前三部的同時還能預留後續項目的開發資金。」
傑森的眼睛瞪大了。但蘇辰沒有停。
「第二，公司股權結構——我占百分之八十五，你以明面上公司CEO的身份占百分之十五。公司日常運營由你全權負責，項目開發、預算審批、發行對接、營銷策略，你做主。我只管創意端——選題、劇本、選導演、看粗剪。如果遇到重大分歧，我有最終決定權。第三，公司運營走上正軌後，你可以用自己的公司名義參與外部項目，但布倫屋模式的核心資源和團隊不能外流。第四，作為簽約導演，我的導演費和編劇費不包含在投資額內，另行計算。我的IP授權給公司使用時，按照市場公允價格收取版權費。這個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是商業規則——股權是股權，版權是版權，不能混在一起。」
傑森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認真，再變成了興奮，最後停留在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般的沉默。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份手寫的方案，又抬頭看著蘇辰，嘴唇翕動了兩次才發出了聲音。
「蘇辰先生……不，蘇辰——你知道我等一個願意說這些話的人等了多久嗎？我之前在米拉麥克斯跟每個上級都提過這個模式，他們都說『太冒險了』、『小成本恐怖片沒有市場』、『觀眾要的是大製作』。我寫了十幾份方案，每一份都比我今天給你看的這個更厚。沒有人願意認真看。你是第一個。」
他站起來，把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有汗——然後伸向蘇辰。
「我加入。你的條件，全部接受。」
蘇辰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傑森的手這次比上次更用力，掌心的潮濕沒比上次少，但握力比上次更堅定。兩個人隔著咖啡桌站著握了好一會兒，旁邊桌的幾個法國電影人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合同的事我會讓艾瑞克發正式版本。」蘇辰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穩，「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之前跟華納的理察談過，《博物館奇妙夜》的項目他們很感興趣。這個項目不走布倫屋模式，它需要的預算遠超五百萬。但如果合作順利，它可以成為我們和華納之間的一個橋樑。」
傑森立刻接話：「橋樑的英文是bridge。我剛才就在想，如果光影時代要跟華納合作，怎麼在合同里確保我們的主導權不會被稀釋。你剛才說的『股權是股權，版權是版權』，這個邏輯用在華納身上也成立。我們可以把《博物館奇妙夜》的IP授權給華納使用，但要求光影時代以聯合製作方的身份參與。我們不要全部的製作權，那不現實——華納不會讓一個外部獨立製片公司在他們的項目里說了算。但我們至少要保留幾項核心權利——最終剪輯的否決權，和續集開發的聯合投資權。這兩條必須寫進合同。」
「我也這麼想。」蘇辰說，「終剪權否決權和續集聯合投資權，這兩條是我的底線。你能想到這個，說明我們以後談判會省很多事。回頭我們找個時間，你陪我去一趟洛杉磯，直接在他們法務部的會議室里把這些寫進條款草案。」
傑森沒有說「我考慮一下」，而是說「我明天就可以飛」。
蘇辰把咖啡杯端起來，發現杯子已經涼了。坎城的下午，陽光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桌上鋪成一塊明亮的方形。他看著那塊光斑，想起了自己十六歲在北影廠大院的書桌前寫小說、用丹尼爾這個筆名往外投稿的那些夜晚。那些小說——《飢餓遊戲》、《未來世界》、《博物館奇妙夜》——是他在這個世界埋下的第一批種子。現在種子開始發芽了。在坎城的電影宮裡開出了金棕櫚，在華納製片副總裁的名片夾里長出了一片可以落地的商業計劃，而面前這個襯衫皺巴巴的美國獨立製片人手裡握著的，是一份手寫的、關於「布倫屋模式」的藍圖。
他喝了一口涼咖啡。
「傑森，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過什麼？你說你一直在找一個模式——低成本、高概念、類型片。我當時就想，這個人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但我沒告訴你的是，在我還沒來坎城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研究這個模式了。甚至在我寫出那些小說的時候，我就已經預設好了一些預算參數——哪些場景必須實拍，哪些可以用光影和音效來製造恐怖感，哪些角色的出場方式可以用鏡頭語言代替昂貴特效。恐怖片的賣點從來不是特效，是心理。」
他從隨身帶的背包里拿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靠後的部分，給傑森看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每一個IP的預算預估、類型定位、目標受眾和發行策略。有幾行字被紅筆圈過，旁邊畫了星號。
傑森看著那些筆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這些東西的？」
「大概兩年前。」蘇辰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謊——這本筆記本里關於商業模型的分析，確實是他來坎城之前寫的。但關於布倫屋模式的底層邏輯，他在前世就已經研究透了。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沒有署名權、被製片人呼來喝去的工具人導演。他在那些被剝奪創作自主權的深夜，一遍一遍地分析好萊塢獨立製片公司的成功案例，試圖找到一個既能保護導演創作自由、又能實現商業回報的模式。然後他找到了布倫屋。現在他要把這個模式，和布倫屋的創始人一起，提前十幾年做出來。
傑森把那份手寫方案重新放回文件夾里，動作比剛才更小心，像是在收好一份已經不再是紙上談兵的作戰地圖。
「美國之行的事，我回去就安排。我會把理察的聯繫方式整理好，先發一封正式的意向郵件，附帶我們這邊的初步方案框架。在洛杉磯見面之前，我們要先把合同的核心條款草擬出來——不需要寫完整的合同，但至少要把你的兩條底線和我們的聯合製作方案形成文字，讓他們有具體的起點可談。華納的法務部效率很高，如果我們去的時候手裡沒有東西，談判節奏就會被他們掌控。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好。」蘇辰也站起來，「BJ見，或者洛杉磯見。」
兩個人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坎城的陽光還很烈。傑森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公司名字——光影時代。Shadowlight。你覺得可以嗎？」
「很好。是你想出來的。」
傑森笑了。他轉過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酒店，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蘇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然後他靠在咖啡廳門口的棕櫚樹樹幹上，閉上眼睛，讓地中海的陽光曬著自己的臉。
他在心裡把剛才和傑森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兩千萬美元的起始資金——這筆錢他有。這幾年版權費的積累、《白日焰火》和《愛》的獎金和發行分成、以及他用前世記憶在華爾街通過艾瑞克代持進行的幾筆精準投資，已經讓他的個人資產達到了一個足以讓他不需要依賴任何外部投資人就能啟動光影時代的數字。他把這些資產分散託管在幾個不同的金融帳戶里，其中一部分已經在美國完成了合規手續，隨時可以注入新公司的運營帳戶。他還預留了一筆資金，專門用於後續更大體量的合拍項目。
但他也知道，錢只是入場券。真正讓光影時代在好萊塢站穩腳跟的，不是兩千萬美元，而是布倫屋模式。是傑森·布倫手裡的執行力和獨立製片經驗，是他自己手裡的IP，以及——華納。
《博物館奇妙夜》是他和華納之間的第一塊敲門磚。這塊磚必須敲得精準。敲輕了，華納只會把他當成一個賣IP的作家；敲重了，華納會覺得他貪心不足蛇吞象。他要讓華納看到——他是一個能拍出全球票房冠軍的導演，同時也是一個懂得好萊塢商業規則的合作者。前者讓華納願意和他合作，後者讓華納不敢輕易繞過他。
坎城的海風從棕櫚樹梢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某個海灘上孩子們踢球的叫喊聲。蘇辰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艾瑞克的號碼。
「艾瑞克，是我。兩件事。第一，給我和傑森訂兩張去洛杉磯的機票。第二，幫我約理察·帕金斯——在他華納的辦公室里，不是在坎城的咖啡廳。我要當面跟他談《博物館奇妙夜》的聯合製作條款。越早越好。我這邊坎城一結束就飛。」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棕櫚樹的影子在他腳下輕輕晃了晃。金棕櫚還在酒店房間裡等著他，但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畫另一幅分鏡圖了——一個博物館，一個夜班保安，一群到了半夜就會活過來的展品。以及，一座叫做「好萊塢」的巨大博物館——他準備讓它在夜裡活過來。
他比上次見面時更激動，但試圖保持一個製片人的職業冷靜。他穿著一件熨過的淺藍色襯衫，下擺難得地塞進了褲腰裡，頭髮也梳得比上次整齊，但那份天生的焦灼感和興奮感仍然從他的語速里泄露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的邊角因為被翻過太多次而微微起毛。
「你拿了金棕櫚，」傑森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甚至沒來得及點咖啡，「接下來全世界都會來敲你的門。但我還是想把那天我們聊的事推進一步。」
他把文件夾攤開在桌上，裡面是幾頁手寫的方案——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藍色鋼筆，有些地方畫了示意圖，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重點。蘇辰低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心裡輕輕動了一下。這個男人在坎城這幾天沒去參加派對，沒去社交，他在酒店房間裡手寫了一份合作方案。
「你說的布倫屋模式——我回去想了很多。」傑森指著其中一頁，「假設我們先期的運營資金是一千萬美元。我們把它分成三部分——五百萬用於三個低預算項目的製作，每部片子的硬成本控制在五十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兩百萬用於發行和營銷，走電影節路線，在聖丹斯或多倫多完成首映交易；三百萬作為備用金，用於超支和追加投資。如果前兩部片子能有一部票房過三千萬，我們就已經回本了。如果兩部都成功，第三部就可以適當放大預算。風險控制的關鍵不是削減創意開支，而是在劇本階段就決定每一分錢花在哪裡——我稱之為預算前置分析。」
蘇辰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份手寫的方案，看得很慢。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傑森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如果蘇辰願意合作，公司名字就叫Shadowlight Pictures。光影時代。一半影子，一半光。電影就是在影子裡找光。」
「這個名字，」蘇辰抬起眼睛看著傑森，「是你想出來的？」
「對。」
「很好。比我想的好。」蘇辰把文件夾合上，推回給傑森，「傑森，我跟你說實話。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經在考慮成立一家獨立製片公司。但我需要一個能紮根在美國、懂好萊塢規則、又能保持獨立思考的人來操盤。你做方案的方式——手寫的、在咖啡館裡熬夜寫出來的、把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想清楚的——是我想要的那種方式。」
傑森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在好萊塢混了將近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導演——更不用說一個剛拿了金棕櫚的導演——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蘇辰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給傑森留出消化剛才那段話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但每個條款都說得很清晰。
「我的想法是這樣。第一，由我出資作為公司起始資金，拿兩千萬美元——不是一千萬。一千萬要拍三部片子和做宣發，太緊了。兩千萬可以讓你有足夠的緩衝空間，在拍前三部的同時還能預留後續項目的開發資金。」
傑森的眼睛瞪大了。但蘇辰沒有停。
「第二，公司股權結構——我占百分之八十五，你以明面上公司CEO的身份占百分之十五。公司日常運營由你全權負責，項目開發、預算審批、發行對接、營銷策略，你做主。我只管創意端——選題、劇本、選導演、看粗剪。如果遇到重大分歧，我有最終決定權。第三，公司運營走上正軌後，你可以用自己的公司名義參與外部項目，但布倫屋模式的核心資源和團隊不能外流。第四，作為簽約導演，我的導演費和編劇費不包含在投資額內，另行計算。我的IP授權給公司使用時，按照市場公允價格收取版權費。這個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是商業規則——股權是股權，版權是版權，不能混在一起。」
傑森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認真，再變成了興奮，最後停留在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臟般的沉默。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份手寫的方案，又抬頭看著蘇辰，嘴唇翕動了兩次才發出了聲音。
「蘇辰先生……不，蘇辰——你知道我等一個願意說這些話的人等了多久嗎？我之前在米拉麥克斯跟每個上級都提過這個模式，他們都說『太冒險了』、『小成本恐怖片沒有市場』、『觀眾要的是大製作』。我寫了十幾份方案，每一份都比我今天給你看的這個更厚。沒有人願意認真看。你是第一個。」
他站起來，把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有汗——然後伸向蘇辰。
「我加入。你的條件，全部接受。」
蘇辰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傑森的手這次比上次更用力，掌心的潮濕沒比上次少，但握力比上次更堅定。兩個人隔著咖啡桌站著握了好一會兒，旁邊桌的幾個法國電影人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合同的事我會讓艾瑞克發正式版本。」蘇辰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穩，「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之前跟華納的理察談過，《博物館奇妙夜》的項目他們很感興趣。這個項目不走布倫屋模式，它需要的預算遠超五百萬。但如果合作順利，它可以成為我們和華納之間的一個橋樑。」
傑森立刻接話：「橋樑的英文是bridge。我剛才就在想，如果光影時代要跟華納合作，怎麼在合同里確保我們的主導權不會被稀釋。你剛才說的『股權是股權，版權是版權』，這個邏輯用在華納身上也成立。我們可以把《博物館奇妙夜》的IP授權給華納使用，但要求光影時代以聯合製作方的身份參與。我們不要全部的製作權，那不現實——華納不會讓一個外部獨立製片公司在他們的項目里說了算。但我們至少要保留幾項核心權利——最終剪輯的否決權，和續集開發的聯合投資權。這兩條必須寫進合同。」
「我也這麼想。」蘇辰說，「終剪權否決權和續集聯合投資權，這兩條是我的底線。你能想到這個，說明我們以後談判會省很多事。回頭我們找個時間，你陪我去一趟洛杉磯，直接在他們法務部的會議室里把這些寫進條款草案。」
傑森沒有說「我考慮一下」，而是說「我明天就可以飛」。
蘇辰把咖啡杯端起來，發現杯子已經涼了。坎城的下午，陽光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桌上鋪成一塊明亮的方形。他看著那塊光斑，想起了自己十六歲在北影廠大院的書桌前寫小說、用丹尼爾這個筆名往外投稿的那些夜晚。那些小說——《飢餓遊戲》、《未來世界》、《博物館奇妙夜》——是他在這個世界埋下的第一批種子。現在種子開始發芽了。在坎城的電影宮裡開出了金棕櫚，在華納製片副總裁的名片夾里長出了一片可以落地的商業計劃，而面前這個襯衫皺巴巴的美國獨立製片人手裡握著的，是一份手寫的、關於「布倫屋模式」的藍圖。
他喝了一口涼咖啡。
「傑森，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說過什麼？你說你一直在找一個模式——低成本、高概念、類型片。我當時就想，這個人跟我想的是一樣的。但我沒告訴你的是，在我還沒來坎城之前，我就已經開始研究這個模式了。甚至在我寫出那些小說的時候，我就已經預設好了一些預算參數——哪些場景必須實拍，哪些可以用光影和音效來製造恐怖感，哪些角色的出場方式可以用鏡頭語言代替昂貴特效。恐怖片的賣點從來不是特效，是心理。」
他從隨身帶的背包里拿出那本深棕色封面的筆記本，翻到靠後的部分，給傑森看了幾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每一個IP的預算預估、類型定位、目標受眾和發行策略。有幾行字被紅筆圈過，旁邊畫了星號。
傑森看著那些筆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這些東西的？」
「大概兩年前。」蘇辰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說謊——這本筆記本里關於商業模型的分析，確實是他來坎城之前寫的。但關於布倫屋模式的底層邏輯，他在前世就已經研究透了。那時候他還是一個沒有署名權、被製片人呼來喝去的工具人導演。他在那些被剝奪創作自主權的深夜，一遍一遍地分析好萊塢獨立製片公司的成功案例，試圖找到一個既能保護導演創作自由、又能實現商業回報的模式。然後他找到了布倫屋。現在他要把這個模式，和布倫屋的創始人一起，提前十幾年做出來。
傑森把那份手寫方案重新放回文件夾里，動作比剛才更小心，像是在收好一份已經不再是紙上談兵的作戰地圖。
「美國之行的事，我回去就安排。我會把理察的聯繫方式整理好，先發一封正式的意向郵件，附帶我們這邊的初步方案框架。在洛杉磯見面之前，我們要先把合同的核心條款草擬出來——不需要寫完整的合同，但至少要把你的兩條底線和我們的聯合製作方案形成文字，讓他們有具體的起點可談。華納的法務部效率很高，如果我們去的時候手裡沒有東西，談判節奏就會被他們掌控。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好。」蘇辰也站起來，「BJ見，或者洛杉磯見。」
兩個人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坎城的陽光還很烈。傑森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公司名字——光影時代。Shadowlight。你覺得可以嗎？」
「很好。是你想出來的。」
傑森笑了。他轉過身快步走向自己的酒店，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蘇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然後他靠在咖啡廳門口的棕櫚樹樹幹上，閉上眼睛，讓地中海的陽光曬著自己的臉。
他在心裡把剛才和傑森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兩千萬美元的起始資金——這筆錢他有。這幾年版權費的積累、《白日焰火》和《愛》的獎金和發行分成、以及他用前世記憶在華爾街通過艾瑞克代持進行的幾筆精準投資，已經讓他的個人資產達到了一個足以讓他不需要依賴任何外部投資人就能啟動光影時代的數字。他把這些資產分散託管在幾個不同的金融帳戶里，其中一部分已經在美國完成了合規手續，隨時可以注入新公司的運營帳戶。他還預留了一筆資金，專門用於後續更大體量的合拍項目。
但他也知道，錢只是入場券。真正讓光影時代在好萊塢站穩腳跟的，不是兩千萬美元，而是布倫屋模式。是傑森·布倫手裡的執行力和獨立製片經驗，是他自己手裡的IP，以及——華納。
《博物館奇妙夜》是他和華納之間的第一塊敲門磚。這塊磚必須敲得精準。敲輕了，華納只會把他當成一個賣IP的作家；敲重了，華納會覺得他貪心不足蛇吞象。他要讓華納看到——他是一個能拍出全球票房冠軍的導演，同時也是一個懂得好萊塢商業規則的合作者。前者讓華納願意和他合作，後者讓華納不敢輕易繞過他。
坎城的海風從棕櫚樹梢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某個海灘上孩子們踢球的叫喊聲。蘇辰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艾瑞克的號碼。
「艾瑞克，是我。兩件事。第一，給我和傑森訂兩張去洛杉磯的機票。第二，幫我約理察·帕金斯——在他華納的辦公室里，不是在坎城的咖啡廳。我要當面跟他談《博物館奇妙夜》的聯合製作條款。越早越好。我這邊坎城一結束就飛。」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口袋。棕櫚樹的影子在他腳下輕輕晃了晃。金棕櫚還在酒店房間裡等著他，但他腦子裡已經開始畫另一幅分鏡圖了——一個博物館，一個夜班保安，一群到了半夜就會活過來的展品。以及，一座叫做「好萊塢」的巨大博物館——他準備讓它在夜裡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