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邊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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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次站在鳥谷崎城本丸的木柵牆後,眼睛牢牢地盯著城外大路上的那支隊伍,手裡的竹弓被纂得緊緊的,緊到他黢黑的指背皮膚都有了幾分蒼白。

  忠次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喉頭也有些乾澀,抬手手按在胸口抻了抻脖子,平復一下呼吸,咽了口唾沫,眼角余光中發覺身邊的老武士在看他,忠次向對方擠出了一個笑容,等對方收回目光,忠次這才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忠次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合戰。去年的這時候,他還東南邊山上小村裡的一個獵戶,冬天時因為一隻鹿,他和東邊遠野那邊過來的獵人打了一架,以一敵三,但是靠著出色的箭術和一把獵叉,他成功地殺掉了那三個外地獵人,也因此,他的名字被領主老爺聽聞,收到了領主老爺賞賜的武士刀,住進了鳥谷崎城。

  最近一段時間,鳥谷崎城裡不太安定,北邊斯波家那裡陸陸續續傳來一些消息讓領主老爺很是焦躁,幾天前,更是召集起了一門眾和忠次等野武士,宣布說斯波氏可能要打過來了。

  起初忠次還挺擔心的,聽說斯波氏可是比領主老爺更大更強的地頭,他們要打過來,那得來多少人吶……然而當斯波氏的軍勢真正出現在遠處地平線上時,忠次反倒鬆了一口氣。

  以他這個獵人的好眼力,忠次很快就看清了對方的人數,頂多也就兩三百人的樣子罷了,雖然帶頭那個騎在大馬上的武士高大得有些不像話,可就這點人數,忠次卻是不怕的。

  鳥谷崎城裡可是聚集了八十多名稗貫氏的武士和四百五十人的足輕,還有南邊和賀氏支援來的三十多名武士和一百多足輕,這加起來足有七百多人左右,又有鳥谷崎城這樣的好城池做依仗,對面這三百人拿什麼打。

  然而,當對面的那些人休整之後擺開架勢,穿戴起衣甲之後,忠次的心又不由自主地慌了起來:天吶,他看到了什麼,那些武士們……足足有上百人的武士們,全都穿起了一身黑漆漆的、覆蓋了全身的鎧甲!

  忠次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樣的看不到一點竹片、皮扎的全鐵盔甲,鳥谷崎城裡,也就領主老爺和他身邊的幾位地頭大人身上才有吧!?

  忠次雖然是個獵人,卻也不是什麼都不懂,自己獵叉頭那點鐵料,可是花了他一張熊皮外加四張鹿皮才換回來的,要做那樣一套鐵甲,得要花多少張熊皮啊!

  看著遠處整齊列陣,披著艷粉色陣羽織和純黑色的鐵甲徐徐前進的武士方陣,忠次的呼吸再一次不爭氣地急促了起來,心臟咚咚地跳動著,他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箭袋,裡面每一支箭都是他親手悉心製作的……只是輕薄的征矢箭頭,能射穿那幫人的黑色鎧甲嗎?忠次不知道,他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祈禱。

  對方那支華麗的方陣很快就進入了城外預量好的百間距離(一塊榻榻米長度為一間,戰國時大約1.8到2米),弓大將武士一聲令下,忠次和身邊的弓武士弓足輕們一起舉起了手中的竹弓。

  一百多把竹弓被一起拉開,弓臂變形的輕微聲響匯聚成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然後伴隨弓大將一聲短喝,嗡的一聲,上百支箭一齊飛上了半空。

  奧羽地區山高林密,最不缺的就是獵人,稗貫氏的這批弓手大多都是箭術嫻熟的獵人出身,這一百多支箭雖然是拋射,準頭倒也還不錯,落點幾乎完全集中在了那個百人方陣身上。

  只不過,細微的叮噹響聲遠遠的傳回來,忠次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百人方陣只是微微低下頭,好似天上落下的不是上百支羽箭,而是一陣溫柔的細雨,連前進的腳步都沒有慢下半分,任由那些箭砸在身上……一點效果都沒有。

  忠次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麻木地反覆拉弓搭箭,直到那個方陣走到二之丸的大門前,本丸這邊失去射角之後方才停下。

  那條土路上只有一些殘破的箭矢,一具倒下的屍體也沒有。

  忠次渾渾噩噩地看著下邊二之丸的足輕和武士們舉著長矛湧向門口,腦子這才恢復了些清明,還好,還好,我們還有壕溝,有圍牆,有二之丸那道堅固的大木門可以擋住他們。

  只是,接下來的場面,又讓忠次揪心地擰起了眉頭。

  只見那些舉著長矛的足輕,奮力把長矛順著門邊的木柵欄的縫隙捅出去,然而再收回來時,長矛就只剩下了半截!

  忠次再度瞳孔巨震,這些足輕手裡拿的可不是竹槍,而是正兒八經用硬木纏上麻繩再刷漆製成的惣卷,平日裡用太刀根本不可能隨隨便便砍斷的惣卷!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長矛捅出去時,外面完全沒有發出什麼重傷垂死的慘叫。


  反倒是那些足輕在驚叫:「鬼神啊!鬼神啊!他們捅不動!捅不動!刀槍不入!啊啊啊!!!」

  沒等忠次想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大門那邊的巨響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咚咚咚咚咚!一連串的敲擊聲隔著門板傳來。門外的武士在撞門?不像啊,木樁撞門哪有那麼綿密的聲響,這是……「咔嚓!」

  一聲悶響之後,一塊黑漆漆的金屬破開了門閂旁邊的門板,然後又縮了回去,在門後足輕武士們目瞪口呆之中,那洞口咔咔地飛速擴大,很快就變成一個足夠掏閂毀門的大洞。

  城門外,陳道元含笑看著北信愛臉上的驚愕表情。

  「這是什麼斧子?!」

  還能是什麼斧子?特製的1%錳鋼斧子唄。

  巨斧手破門這一招,在日本戰國是沒有的,原因還是老問題:材料。

  如果用日本傳統鐵料來做重型消防斧這種東西,首先是造價起飛,其次,玉鋼是為日本刀特化的材料,造出來的斧子用於劈鑿硬物的話,效果很糟糕,劈柴還行,劈這種專門加工硬化過的木製大門,砍不了幾下就會卷刃。

  然而陳道元特意調製出來的1%錳鋼就不同,這種韌性極為出色的材料就是為製造厚重的工具而生的。

  十把大斧子在挑選出來的十個高壯武士手裡,不過三四分鐘的功夫,就在兩寸厚的木門上掏出兩個大洞,成功把門閂架給卸了下來,甚至沒有給門後守軍留下搬沙袋堵門的時間。

  沒了門閂,兩扇大門自然一推就開,黑甲粉衣的武士們揮著三日刀衝進門裡,像一道洪水,瞬間沖開了門口的守軍。

  幾乎是一瞬間,踟躕色的陣羽織就被染成了紫黑色,戰鬥完全就是一邊倒的屠殺,稗貫武士們的刀劈砍過來的結果幾乎是清一色的崩斷崩碎,被劈砍得後退半步的斯波武士踏前揚刀,皮甲竹甲不過是手感上的稍帶滯澀,也就那些為數不多的鐵甲能阻擋一二,但算不上什麼大問題,翻轉手腕,三日刀的劍狀刀頭不費多少力氣就從甲片之間捅了進去……

  很快,武士們踏過城門口的大片血泊,殺穿二之丸,沖向本丸門口。

  只不過,這次十把大斧沒有再度立功,本丸的門從內部自己打開了,門後跪倒了一片……

  奧州稗貫郡名城鳥谷崎城,抵抗時間:四分之一個時辰。

  等到了晚上,鳥谷崎城已經徹底落入了陳道元控制,半夜時,收到消息的斯波詮高快馬加鞭從高水寺城趕來。

  「道元賢弟,這座鳥谷崎城以後便做你的居城如何?」斯波詮高此時總算不是那個凡事一臉淡定的圓臉老頭了,燭光照耀下,老頭滿面紅光,難掩喜色。

  陳道元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問道:「這稗貫氏,御所大人是如何處置的?」

  「稗貫氏的當主已經切腹了,他兒子會被轉封到高水寺城邊的矢巾去,稗貫家正好有個嫡女,我讓詮真娶她做了側室,等過兩年誕下子嗣,就讓這個孩子繼承稗貫氏的家名……畢竟是御始祖當年親封的地頭名族,不好叫他家直接斷絕的。」

  陳道元不置可否,他也只是好奇罷了,略過這個話題問道:「鳥谷崎城封給在下的話,幾位家老大人會不會有意見?」

  斯波詮高笑容之中別有一番深意:「不會的,道元賢弟不用在意這個。對了,不知道賢弟還有餘力否?」

  陳道元知道他是什麼意思:「等天一亮,我就整軍出發,和賀氏既然出兵助戰稗貫氏,那索性也一起解決了吧。」

  斯波詮高點點頭:「很好,很好……對了,道元賢弟,那種黑甲,如今製作了多少了?」

  陳道元回答:「甲片做的很快,再做個幾日,差不多也就湊夠千副鎧甲堪用的甲片了,哦,去掉我們現在穿用的一百副,三日堀那邊的倉庫中,還有足夠製造九百副鎧甲的甲片。現在為難的,便是沒有足夠人手編綴,襯底的皮甲衣,也需要人手製作。」

  武士們穿的這種錳鋼札甲並不是陳道元身上這種三層分開的結構,而是更加簡單的皮甲編綴鋼甲片的一體化式樣,現在,錳鋼製作的甲片好弄,有水力機械的輔助,無非就是從鍛壓出來的錳鋼板上裁切、沖孔、成形、熱處理、稍加打磨之後用油脂發黑再塗上黑漆。工坊那邊光史郎一天功夫就能搞出兩三萬片甲片,難的就是怎麼把上千片的甲片在皮甲上編綴成一整幅的鐵甲。

  三日堀那邊的上百名婦女們每天別的啥也不干,花了六七天功夫才勉強編織出了陳道元一行這一百件,餘下的只會更慢,因為現成的皮甲庫存告罄了,若是從皮甲開始從頭做起,這一件甲的製作工期就更長了。

  聽陳道元講完困難,斯波詮高臉上的興奮神情卻絲毫不減,伸手拍了拍陳道元的肩膀:「無妨,我會增調一些皮匠和皮料給你,到秋收之後,我要讓南部家那個小子知道,我斯波詮高只是老了,不是死了……呵呵,陳道元殿,等幫我收拾完南部家,你便正式做我斯波氏的一門眾可好?」

  陳道元沒有聽出斯波詮高的話中深意,只是低頭淺淺行禮:「那便多謝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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