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煉鋼,但是虎頭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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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礦的事情暫且不提,接下來的日子陳道元算是正式進入了工業建設的節奏。

  第一個建好的,是架在村子一旁北上川支流上的一排排水車。

  這些水車就是這片河灘工業基地的動力基礎,工匠們按照陳道元的潦草圖紙,利用凸輪軸和曲柄,將水車變成了水力風箱和水力錘。

  無意之間,陳道元又給日本工業點亮了一項原本從未有過的科技:雙動式風箱。

  中國在宋朝之後,基本掌握成熟的高爐煉鐵技術和瓷器燒制工藝,最關鍵的技術節點,就是這個有些不起眼的大木頭箱子。

  真實歷史上,歐洲要到18世紀中期,才搞出了類似雙動式機械結構的風箱,而日本,那更是要到明治維新之後才從外面學到。

  靠著這種雙動式風箱的不間斷鼓風效果,中國古人把高爐爐溫從1200℃提升到了1400℃,讓生鐵融化成了鐵水,使得灌鋼、炒鋼得以普及,同時還把陶瓷窯內的溫度提升到了1300℃以上,令釉料能形成美輪美奐的釉面,而且,也燒制出了煉鐵所需要的合格坩堝。

  陳道元第二步完成的,就是憑藉高水寺城裡現成的工匠,建造了幾座窯。

  需要燒的東西太多了。

  首先是乾餾木材製造「白炭」,從附近山嶺上砍伐下來的巨木被封入炭窯內隔絕氧氣加熱,在日夜不停的爐火中被燜成了帶有金屬光澤的木炭。

  斯波詮高也找人挖了些煤炭過來,不過陳道元沒敢用,一來量還是太少,二來,日本雖然有煤,但並沒有優質無煙煤,產的都是煙煤和褐煤,煉焦難度很大,關鍵陳道元也分辨不出哪些是煙煤哪些是褐煤,還不如直接用優質木炭呢。

  反正世界上的煉鋼工業,基本都是從木炭起步的,而且效果比煤炭更好,英國人是砍光了森林才開始燒焦炭,而瑞典人更是靠著北歐的無盡森林,才打下了鋼材質量的出眾口碑。

  乾餾木炭取得的木焦油和菸灰,陳道元也沒隨便丟棄,正好和經過精挑、淘洗、粉碎的高嶺土和石英砂一齊混合,送到下一口窯里燒耐火磚和坩堝。

  沒辦法,日本真是什麼都缺,沒有鋁土礦也沒有石墨,只能這樣來製造還算湊合的耐火材料。

  終於,花了近兩個月的時間和難以計數的人力物力,一個五米多高的小高爐終於在三日堀村邊的河灘工業基地上被樹立了起來。

  看著和那本《小型高爐煉鐵技術資料》中示例線圖形制相差無幾的高爐,陳道元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一半,另一半得真煉鋼成功才能落下。

  早在陳道元開始燒窯之後,高水寺城那邊就送來了幾大車的礦石。

  看著這些黑黑的礦石,陳道元就知道,斯波老頭搞定了阿曾沼氏,礦石貿易已經順利達成了,在建設高爐的兩個月里,這些礦石車往來不斷,給陳道元送來了足夠開高爐的儲備。

  黑色的磁鐵礦被火鍛法和水力錘破碎成了核桃大小的碎粒,加上精挑細選的純淨石灰石,和木炭一起一層隔著一層被分批投入了被底火灼至白熱的高爐爐膛里。

  高水寺城裡經驗最豐富手藝最好的鐵匠座頭光史郎痴痴地站在高爐風口處,一站就是三個時辰,全程見證了爐中的礦石化作了一汪被爐渣覆蓋的鐵水。

  「開爐!開爐!」當風口噴出點點白色火星時,光史郎興奮地蹦噠起來,然後手持鐵棒衝過去,親手頂開爐底的出口。

  爐渣被擋板撇開,熾白的鐵水順著鋪好的砂道極為流暢的注入到早已架好的攪煉池中,水力帶動的攪拌器將三支鐵棒插入這鐵水當中,開始瘋狂攪拌,一旁的風箱也對著這池鐵水全力送風。

  光史郎剛剛關上爐口,一轉身,又一臉嘿嘿傻笑著站到攪煉池邊,一邊看著鐵水在攪動下反著帶些藍色火焰的泡泡,一邊抓起一旁的竹筐,開始往裡面撒精選細磨過的鐵砂礦粉。

  陳道元沒有光史郎那麼狂熱激動,他站在一旁看著光史郎撒完了一筐礦粉,這才開口問道:「怎麼樣,光史郎,這高爐的效果如何?」

  光史郎一臉滿足:「太棒了!太棒了!光這一爐的鐵,就足夠我們以前踩上一個月的踏鞴!」

  陳道元滿意點點頭,對於這個結果,他還是很淡定的,美國人常說,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然後坦然接受一切結果。

  這套高爐,是他完全按照手裡技術資料里的要求盡最大努力建設的,所有細節都再三檢查反覆驗證,成了是應當,失敗就是哪裡沒做到位。

  很顯然,這一次陳道元做的很到位。


  攪煉爐很快就把鐵水攪成了一大團熟鐵,然後工匠們齊心協力,把這團依舊紅熱的熟鐵分割取出,拉到水力鍛錘下開始捶打。那些鐵「麵團」被不知疲倦的大錘反覆地錘敲、摺疊、再錘敲,礦渣雜質被擠出,迅速地轉變為工業化的「百鍊熟鐵」。

  這個吵人的環節,陳道元就沒興趣盯著了,交代了光史郎幾句,就回去休息了,跟著一幫鐵匠在高爐邊從早熬到晚,他早就累了。

  睡夢裡都是哐哐的打鐵聲,陳道元很早就醒了,小侍女一夏正跪坐在他房間門口:「主人,您醒了?光史郎匠師正在外間等您呢。」

  「啊?他什麼時候來的?」陳道元看看外面的天色,剛蒙蒙亮,太陽還沒完全出來呢。

  「半個多時辰之前吧。」一夏回答道,然後迅速湊上來幫陳道元穿好了衣服。

  帶著還有些朦朧的睡眼,陳道元來到砦館正堂上,光史郎正跪坐著,身前擺著一柄打刀和一塊鐵片。

  見陳道元出來,光史郎立刻拿起兩件東西,膝行靠近,一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瞪得老大:「大人,按照您留下的秘術,這刀和甲片都煉成了!」

  「是麼?你連夜做的?辛苦了。」陳道元接過了光史郎手裡的刀。

  這是一把很粗糙的打刀,刀條只是簡單地用素木裝了起來,連個刀鐔都沒有,刀條本身也沒怎麼精磨,灰撲撲的,倒是刃口開的不錯,標準的蛤刃開鋒,刀鋒處輕摸上去有著柔和飽滿的弧度。

  陳道元仔細檢查了一下刀刃,發現有一些細小的磕碰痕跡,隨即笑道:「這刀你試過了?」

  光史郎一個頭磕到地上,土下座道:「請恕小人無禮,這刀製成之後,小人確實有些懷疑的心思,於是拿舊刀試過……確如大人之前所述,一刀兩斷!」

  陳道元哈哈一笑,這刀是他留下方法讓光史郎製造的坩堝共析鋼:將錘鍊出來的熟鐵和鐵水冷凝的生鐵按精細比例投入坩堝,然後經歷燒融、自然冷卻、加熱鍛造、淬火再回火……最終得到的,就是手中這柄至少比日本玉鋼技術領先至少300年、達到18世紀工業革命時代鋼鐵技術標準的共析調質鋼刀了。

  放下刀,陳道元又拿起一塊鐵片,這塊鐵片同樣粗糙,那滿滿的沙眼一看就是簡單的泥模鑄造的,大致算是個護心鏡的造型,一面經歷過初步的打磨,有些了光潔的樣子,不過這光潔面上有著幾道不太明顯的刀痕。

  抬起頭來的光史郎適時解釋道:「這甲片,小人也試過了,劈不開,完全劈不開,就算是大人手裡這把寶刀也一樣。」

  陳道元笑笑不說話,這玩意兒你能劈開就有鬼了,這可是大名鼎鼎的65錳,讓自己用那把現代鑄造的Cru-wear大劍來劈能不能劈開都還兩說呢。

  日本在資源方面雖然是這也沒有那也沒有,但也不是那麼絕對的,陳道元所在的岩手縣就有一項特產:高品位軟錳礦。

  前陣子斯波詮高派人搜集礦產的時候,就在山上挖到不少這種帶著古怪放射紋的黑石頭,拿回來磨成粉,和碳粉一起用粘土包好了往坩堝里一塞,再加入按比例計算好的生鐵熟鐵,放窯爐里猛火燒個幾小時,倒出來就是這種不太標準的土製65錳鋼了。

  錳鋼做的刀,陳道元是看不上的,太彈了,絕對硬度也不行,但錳鋼做的盔甲,在這戰國時代基本就是無解神器了。

  沒有多廢話,陳道元帶上樣品刀和甲片,騎上特別周直奔高水寺城裡。

  然而,當斯波詮高看到這粗糙的新刀和甲片時,表現卻和陳道元差不多,在滿意之餘,神情更多的是一種淡定。

  「不錯……很不錯……道元賢弟,這座高爐現在大概可以日產鐵料多少,又能制多少這樣的鋼刀和鐵甲呢?」

  相關數據光史郎早就幫陳道元統計好了,從昨日開爐到今早已經開爐三次,單次出鐵水一百貫——這些日子陳道元也算搞清了日本的度量衡,這裡常用的重量單位就是貫,一貫約合明制斤六斤多一點,他知道明制斤是600克左右,那算下來,一次出鐵水大概就是370公斤上下。

  「一晝夜出鐵四到五次,單次出鐵百貫,精煉之後可以得鋼六十貫,而兩貫這般神鋼,可以打造五把刀?」斯波詮高把玩著手中的刀,口中念叨兩遍之後問道。

  陳道元點點頭:「這鋼煉成變已經是熟料,無需反覆鍛打去渣,因此損耗極低。」

  傳統玉鋼打一把三分之一貫重的打刀刀條起碼要兩三貫的鋼料,手工百鍊鋼的鍛造損耗就是這麼嚇人。

  斯波詮高依舊只是默默點頭,又問道:「那麼,煉一爐鐵水,消耗多少礦石呢?」

  「兩百多貫三百貫不到,看礦石品相,初步碎礦選礦大概要淘洗掉兩三成,真正入爐的話,大致是兩百貫礦石煉成一百貫鐵水。」

  斯波詮高繼續點頭沉默,又過了一會兒,他悠悠嘆了口氣:「這幾日將現有的礦石、鐵砂全部煉完之後,就熄爐吧。等之後需要時,再重新開爐好了,阿曾沼那邊的礦石,可是不便宜。」

  陳道元也嘆氣,他其實也料到會有這一出,斯波詮高和阿曾沼那邊達成的協議,陳道元這兩天也知道了,是一貫稻穀換十五貫礦石,只不過紫波郡就算盛產稻穀,用兩千貫稻穀換回三萬貫礦石之後,也已經是捉襟見肘了,這還不算開高爐的其他物料呢……

  不過手上這些材料全煉完,陳道元和斯波詮高至少擁有了至少七千五百貫的共析鋼和錳鋼,這麼多材料夠幹什麼……陳道元想一想,嘴邊就忍不住露出了得意的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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