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慕玄若童
左若童沒有看劉燼。他的目光落在李慕玄身上，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跟我來。」
李慕玄愣在原地。劉燼從他身旁走過，沒有看他。左若童已經轉身往山上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截流動的月光。李慕玄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左若童帶他去的不是講經堂，不是大殿，而是三一門後山一處偏僻的院落。
院子不大，圍著一圈低矮的石牆，牆頭上長著幾叢野草。還沒進門，李慕玄就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人的呻吟。很輕，像是被死死咬在牙關後面，實在咬不住了才漏出來一絲。推開院門，他看到院子裡的躺椅上靠著一個人。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面色蠟黃，兩條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下面空蕩蕩的，不是腿沒了，是腿還在，但肌肉已經完全塌陷下去，像兩條被抽空了棉花的布袋。那人看到左若童進來，努力想要坐直，左若童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就好。」
「門長……」那人擠出一個笑容，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又一個小傢伙來了？」
左若童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一隻乾枯的手。那隻手的指關節全部變形了，不是骨折，是扭曲，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擰過，擰完之後隨手扔在那裡。李慕玄站在院門口，一步都沒有往裡走。
出了門後，左若童把李慕玄帶出院子，一邊走一邊給他訴說著三一的過往。
「他入門十二年。」左若童的聲音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壓低以示尊重的平靜，而是真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無法改變、只能接受的事，「衝擊第二重的時候，炁走了岔路。經絡一寸一寸地斷，肌肉一點一點地萎縮。他昏迷了三天，醒來之後第一句話是『門長，我還能練嗎。』」
「逆生三重，逆反先天。修得越快，岔路的代價越大。第一重炁化皮肉，岔了就是全身潰爛。第二重炁化筋骨，岔了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樣子。第三重，我也沒有見過。」他的語氣沒有加重，沒有刻意的強調，「你剛才在演武場上說的那些話，我聽了一部分。你說你不服，不是不服逆生三重，是不服你沒有被選中。你覺得你的聰明足夠讓你跨過任何一道門檻。」
李慕玄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看著腳下的石板縫。
「你確實足夠聰明。劈柴三天，你已經把山上的用度摸透了。那你知道三一門有多少弟子嗎？」李慕玄一愣。他算了算自己見過的面孔，不確定地開口：「二……三十？」
「上院二十三人。很多弟子已經下山了，因為二重之路遙遙無際，他們都去找沖關之法。」左若童蹲下來，和李慕玄平齊。
「三一門收弟子，從來不看聰不聰明。聰明的人太多了。比你還聰明的我也見過。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都在山下的自家裡，每天曬太陽，等天黑。真正能走下去的人，靠的不是聰明，是誠。不是對師父誠，是對自己誠。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逆生三重嗎？不是為了讓誰收你。是你自己，你李慕玄，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李慕玄的肩膀微微發抖。他低著頭，盯著石板縫裡的青苔，盯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我仰慕您。」
左若童微微怔住。
「我跟在父親身邊，見過不少奇人異士。可他們都還算常人，只是多些手段。」李慕玄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笑，沒有偽裝，沒有表演。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只有您，您的風采讓我為之仰慕。」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把這些話在肚子裡捂了很多年，捂到快爛了才敢拿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顫抖也壓了下去。然後他跪下來。
「門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誠。我習慣了，習慣在每個人面前都演一個他們想看到的李慕玄。但我想學。不是學逆生三重，是學怎麼不演。你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拜在三一門下，這就是我真正的理由。我仰慕你。我想成為你那樣的人。修行有多難我不怕，沖關有多險我不怕，我只怕你連試的機會都不給我。」
......
「完了，好深情的告白。」
「樓上不在版本，速速離去！」
「早這麼說早完事了嘛。李慕玄就是太矯情，又死倔才發生那麼多悲劇，使得自己的一生就是悲劇。」
「鬼手王哭暈在廁所表示自己沒有意見。哈哈哈，沒人關心王耀祖嘛。」
「全程就他焉壞，全程都在算計，快私了才敢求李慕玄叫他一聲師傅。」
「未來已經變了啊。」
......
左若童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又起了，吹動他散在腦後的長髮和沾了泥的衣擺。面前是跪在地上發抖的少年。他的表情從怔住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容。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左若童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說你仰慕我。你仰慕的是什麼？」
李慕玄想了很久。不是那種假裝思考的停頓，是真的在想。然後他抬起頭，紅著眼眶回答：「是你今晚蹲在這裡的樣子。」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把李慕玄從地上扶了起來。那隻手很穩，很暖，不像是一個修到了逆生二重巔峰的仙人該有的溫度，但那是人的溫度。
「從今日起，你是三一門的正式弟子。」
李慕玄愣住了。他甚至忘了擦眼眶裡終於掉下來的眼淚，就那麼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左若童。
「但你要記住一句話。」左若童低頭看著他，「在這裡，你不必演。」
李慕玄用力點頭。
劉燼站在院門外，看著李慕玄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站起來、跟在左若童身後走出院子時，那張桀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乖巧，不是得意，不是算計。是一種被接住之後、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落地了的茫然。
李慕玄愣在原地。劉燼從他身旁走過，沒有看他。左若童已經轉身往山上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夜色里像一截流動的月光。李慕玄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左若童帶他去的不是講經堂，不是大殿，而是三一門後山一處偏僻的院落。
院子不大，圍著一圈低矮的石牆，牆頭上長著幾叢野草。還沒進門，李慕玄就聽到了一種聲音。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人的呻吟。很輕，像是被死死咬在牙關後面，實在咬不住了才漏出來一絲。推開院門，他看到院子裡的躺椅上靠著一個人。那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面色蠟黃，兩條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下面空蕩蕩的，不是腿沒了，是腿還在，但肌肉已經完全塌陷下去，像兩條被抽空了棉花的布袋。那人看到左若童進來，努力想要坐直，左若童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著就好。」
「門長……」那人擠出一個笑容，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又一個小傢伙來了？」
左若童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下，握住他一隻乾枯的手。那隻手的指關節全部變形了，不是骨折，是扭曲，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擰過，擰完之後隨手扔在那裡。李慕玄站在院門口，一步都沒有往裡走。
出了門後，左若童把李慕玄帶出院子，一邊走一邊給他訴說著三一的過往。
「他入門十二年。」左若童的聲音很平靜，不是那種刻意壓低以示尊重的平靜，而是真的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無法改變、只能接受的事，「衝擊第二重的時候，炁走了岔路。經絡一寸一寸地斷，肌肉一點一點地萎縮。他昏迷了三天，醒來之後第一句話是『門長，我還能練嗎。』」
「逆生三重，逆反先天。修得越快，岔路的代價越大。第一重炁化皮肉，岔了就是全身潰爛。第二重炁化筋骨，岔了就是你剛才看到的樣子。第三重，我也沒有見過。」他的語氣沒有加重，沒有刻意的強調，「你剛才在演武場上說的那些話，我聽了一部分。你說你不服，不是不服逆生三重，是不服你沒有被選中。你覺得你的聰明足夠讓你跨過任何一道門檻。」
李慕玄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看著腳下的石板縫。
「你確實足夠聰明。劈柴三天，你已經把山上的用度摸透了。那你知道三一門有多少弟子嗎？」李慕玄一愣。他算了算自己見過的面孔，不確定地開口：「二……三十？」
「上院二十三人。很多弟子已經下山了，因為二重之路遙遙無際，他們都去找沖關之法。」左若童蹲下來，和李慕玄平齊。
「三一門收弟子，從來不看聰不聰明。聰明的人太多了。比你還聰明的我也見過。他們中的大多數，現在都在山下的自家裡，每天曬太陽，等天黑。真正能走下去的人，靠的不是聰明，是誠。不是對師父誠，是對自己誠。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學逆生三重嗎？不是為了讓誰收你。是你自己，你李慕玄，到底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李慕玄的肩膀微微發抖。他低著頭，盯著石板縫裡的青苔，盯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悶，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我仰慕您。」
左若童微微怔住。
「我跟在父親身邊，見過不少奇人異士。可他們都還算常人，只是多些手段。」李慕玄抬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他沒有笑，沒有偽裝，沒有表演。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只有您，您的風采讓我為之仰慕。」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像是把這些話在肚子裡捂了很多年，捂到快爛了才敢拿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顫抖也壓了下去。然後他跪下來。
「門長。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誠。我習慣了，習慣在每個人面前都演一個他們想看到的李慕玄。但我想學。不是學逆生三重，是學怎麼不演。你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拜在三一門下，這就是我真正的理由。我仰慕你。我想成為你那樣的人。修行有多難我不怕，沖關有多險我不怕，我只怕你連試的機會都不給我。」
......
「完了，好深情的告白。」
「樓上不在版本，速速離去！」
「早這麼說早完事了嘛。李慕玄就是太矯情，又死倔才發生那麼多悲劇，使得自己的一生就是悲劇。」
「鬼手王哭暈在廁所表示自己沒有意見。哈哈哈，沒人關心王耀祖嘛。」
「全程就他焉壞，全程都在算計，快私了才敢求李慕玄叫他一聲師傅。」
「未來已經變了啊。」
......
左若童看著他。看了很久。風又起了，吹動他散在腦後的長髮和沾了泥的衣擺。面前是跪在地上發抖的少年。他的表情從怔住變成了認真，從認真變成了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容。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左若童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說你仰慕我。你仰慕的是什麼？」
李慕玄想了很久。不是那種假裝思考的停頓，是真的在想。然後他抬起頭，紅著眼眶回答：「是你今晚蹲在這裡的樣子。」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把李慕玄從地上扶了起來。那隻手很穩，很暖，不像是一個修到了逆生二重巔峰的仙人該有的溫度，但那是人的溫度。
「從今日起，你是三一門的正式弟子。」
李慕玄愣住了。他甚至忘了擦眼眶裡終於掉下來的眼淚，就那麼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左若童。
「但你要記住一句話。」左若童低頭看著他，「在這裡，你不必演。」
李慕玄用力點頭。
劉燼站在院門外，看著李慕玄咬著牙把眼淚憋回去、站起來、跟在左若童身後走出院子時，那張桀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乖巧，不是得意，不是算計。是一種被接住之後、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落地了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