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等了一千年的旋律
第二個電話打給美術監督山崎。
山崎身處於印刷廠之內，電話的那一端可以聽到印刷機所發出的轟鳴的聲響。
藤田已經把相關內容講述完畢，山崎在那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狀態。
「藤田。我現在每天八點到晚上八點開印刷機，手早就生鏽了。」
「你的鉛筆還在我這裡。你臨走前說等我想復出了就還給你。我還沒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印刷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漸漸地慢慢變弱了。
「那張鉛筆是HB的。軟硬度剛好畫森林。我畫了三年的森林，從來沒畫出過一片讓我滿意的樹葉。你那個新動畫裡，有沒有森林？」
「有。芙莉蓮走過的每一片森林，都在等她。」
山崎沒有回答。
可是藤田聽到了鉛筆被放置在桌子之上而後又被拿起來的那種聲響。
「我下周過去。帶上我自己的鉛筆。」
第三個電話是打給攝影組長野中的。
野中那個時候正在GG公司裡面拍攝商品目錄。
當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
他正在給一款新上市的微波爐進行打光操作。
藤田正在那裡說著話，野中把藤田他的話給打斷掉了。
「你等一下。我先把微波爐關了。」
電流當中傳來了咔嗒的一下聲響。
隨後，野外的聲響一下子就變得極為輕微。
「藤田監督。我拍了一年的微波爐。上個月拍了一款白色的，內腔有三十六個燈，每個燈都要單獨打光。我一個人調了八個小時的光。調完之後我問我自己，我到底在幹什麼？」
「《冬日的星塵》片尾字幕上，你的名字是攝影監督。不是微波爐攝影師。」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一瞬。
「藤田。你欠我的三個月工資，我不要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拍芙莉蓮的眼睛。我在便利店看到封面的時候就在想，那雙眼睛如果在鏡頭裡動起來，應該用什麼顏色的光。」
第四個電話打給色彩設計小林。
夜晚的六點至十二點乃是便利店兼職工作的時段。
眼下恰好是晚上的十點整，小林正佇立在收銀台的後面。
當撥打那一個電話號碼的時候，仍然能夠聽得到便利店之內正在播放著背景音樂。
藤田所說的話語還沒有完全講完。
小林那邊的回應就緊跟著就到來。
「藤田先生，我懷孕了。四個月了。」
藤田愣住了。
「恭喜。」
「所以我在猶豫。如果接了這份工作，要一直坐在電腦前面調色，我怕——」
電話那頭忽然換了個人。
是小林的丈夫，搶過了聽筒。
「藤田先生，我是佐藤。小林她每天晚上回家都在畫風景，畫到半夜都不肯睡。我勸她別畫了，她說她怕手生了，等藤田先生復出的時候幫不上忙。你們那個什麼動畫，她必須去。家裡的活我來做。」
藤田握緊聽筒。
「佐藤先生。小林不是來幫我。」
「她是來完成一部她等了四年的作品。」
打完了四個電話之後。
藤田把那聽筒放回到電話機的上面之處。
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白河詩織從廚房當中走了出來。
手上端著一碗已經熱好了的味噌湯。
接著便將那碗味噌湯放置到他的面前。
「打完電話要喝湯。這是工作室的規定。」
藤田低下頭去看著碗裡的湯。
湯的上面漂浮著被細細切過的蔥花。
豆腐被切成了均勻的小方塊。
在暖黃色的燈光之下輕輕地晃動著。
「這個規定是誰定的？」
「我定的。作息表貼在冰箱門上，你自己去看。」
藤田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
但沒縮回去。
然後他放下碗，轉向神谷悠真。
「製作團隊，我湊齊了。但音樂，我剛才說的那段八個音的單簧管旋律，需要一個能寫出這種旋律的人。不是普通的配樂，是要能讓觀眾聽一遍就記住，聽兩遍就想哭的那種。」
神谷悠真站起身來。
朝著放置電話機的方向邁步走了過去。
「我去聯繫一個人。」
「誰？」
「一個住在輕井澤，三年沒有出過門的人。」
他伸出手把聽筒拿了起來。
隨後按下了在腦海之中所記住的那個地址所對應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才有人將電話給接起來。
神谷悠真先開了口。
「久石讓先生。我是神谷悠真，《葬送的芙莉蓮》的原作者。我的動畫需要一個配樂。」
電話那頭沉默著。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響徐徐傳了過來。
「你怎麼找到這個號碼的？」
「有人告訴我，你在等人來找你。」
「我誰也不等。」
「那你在輕井澤的別墅里，每天彈的那首曲子，是彈給誰聽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彈曲子？」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一個寫出過那麼多經典旋律的人，不可能真的停下來。他的手可以不做配樂，但他的耳朵永遠在聽。他的腦子裡永遠有一段旋律在轉。他在等一個值得他動手的故事。我已經把劇本和一部分分鏡稿寄到輕井澤千瀧三丁目七番了。你看了之後，如果覺得不值得，就把包裹扔掉。如果覺得值得...」
神谷悠真握緊聽筒。
「請給我的精靈一段她等了一千年的旋律。」
兩天後，輕井澤。
當那包裹被送到千瀧別墅時。
久石讓正在壁爐前面焚燒著很多沒有用處的樂譜。
在過往的三年時間當中，他將自己所創作出來的每一首旋律，一首又一首地拋進了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在火焰當中，那五線譜的邊緣部位開始出現捲曲的狀況，隨後就變黑。
熱氣往上蒸騰，紙灰接著就飄了起來。
隨後就落在了鋼琴的那個蓋子之上。
他的手已經足足三年沒有去觸碰過琴鍵。
門鈴響了三遍，他沒應。
快遞員把包裹放在門口就走了。
在壁爐前面，久石讓再度安安靜靜地端坐了足有一個鐘頭之久。
一直到最後那一張作廢的曲譜被焚燒成為了灰燼。
這時候才站起身來前去打開房門。
山崎身處於印刷廠之內，電話的那一端可以聽到印刷機所發出的轟鳴的聲響。
藤田已經把相關內容講述完畢，山崎在那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狀態。
「藤田。我現在每天八點到晚上八點開印刷機，手早就生鏽了。」
「你的鉛筆還在我這裡。你臨走前說等我想復出了就還給你。我還沒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印刷機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漸漸地慢慢變弱了。
「那張鉛筆是HB的。軟硬度剛好畫森林。我畫了三年的森林，從來沒畫出過一片讓我滿意的樹葉。你那個新動畫裡，有沒有森林？」
「有。芙莉蓮走過的每一片森林，都在等她。」
山崎沒有回答。
可是藤田聽到了鉛筆被放置在桌子之上而後又被拿起來的那種聲響。
「我下周過去。帶上我自己的鉛筆。」
第三個電話是打給攝影組長野中的。
野中那個時候正在GG公司裡面拍攝商品目錄。
當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
他正在給一款新上市的微波爐進行打光操作。
藤田正在那裡說著話，野中把藤田他的話給打斷掉了。
「你等一下。我先把微波爐關了。」
電流當中傳來了咔嗒的一下聲響。
隨後，野外的聲響一下子就變得極為輕微。
「藤田監督。我拍了一年的微波爐。上個月拍了一款白色的，內腔有三十六個燈，每個燈都要單獨打光。我一個人調了八個小時的光。調完之後我問我自己，我到底在幹什麼？」
「《冬日的星塵》片尾字幕上，你的名字是攝影監督。不是微波爐攝影師。」
電話那頭的呼吸停了一瞬。
「藤田。你欠我的三個月工資，我不要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讓我拍芙莉蓮的眼睛。我在便利店看到封面的時候就在想，那雙眼睛如果在鏡頭裡動起來，應該用什麼顏色的光。」
第四個電話打給色彩設計小林。
夜晚的六點至十二點乃是便利店兼職工作的時段。
眼下恰好是晚上的十點整，小林正佇立在收銀台的後面。
當撥打那一個電話號碼的時候，仍然能夠聽得到便利店之內正在播放著背景音樂。
藤田所說的話語還沒有完全講完。
小林那邊的回應就緊跟著就到來。
「藤田先生，我懷孕了。四個月了。」
藤田愣住了。
「恭喜。」
「所以我在猶豫。如果接了這份工作，要一直坐在電腦前面調色，我怕——」
電話那頭忽然換了個人。
是小林的丈夫，搶過了聽筒。
「藤田先生，我是佐藤。小林她每天晚上回家都在畫風景，畫到半夜都不肯睡。我勸她別畫了，她說她怕手生了，等藤田先生復出的時候幫不上忙。你們那個什麼動畫，她必須去。家裡的活我來做。」
藤田握緊聽筒。
「佐藤先生。小林不是來幫我。」
「她是來完成一部她等了四年的作品。」
打完了四個電話之後。
藤田把那聽筒放回到電話機的上面之處。
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哭。
白河詩織從廚房當中走了出來。
手上端著一碗已經熱好了的味噌湯。
接著便將那碗味噌湯放置到他的面前。
「打完電話要喝湯。這是工作室的規定。」
藤田低下頭去看著碗裡的湯。
湯的上面漂浮著被細細切過的蔥花。
豆腐被切成了均勻的小方塊。
在暖黃色的燈光之下輕輕地晃動著。
「這個規定是誰定的？」
「我定的。作息表貼在冰箱門上，你自己去看。」
藤田端起碗喝了一口。
燙。
但沒縮回去。
然後他放下碗，轉向神谷悠真。
「製作團隊，我湊齊了。但音樂，我剛才說的那段八個音的單簧管旋律，需要一個能寫出這種旋律的人。不是普通的配樂，是要能讓觀眾聽一遍就記住，聽兩遍就想哭的那種。」
神谷悠真站起身來。
朝著放置電話機的方向邁步走了過去。
「我去聯繫一個人。」
「誰？」
「一個住在輕井澤，三年沒有出過門的人。」
他伸出手把聽筒拿了起來。
隨後按下了在腦海之中所記住的那個地址所對應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
才有人將電話給接起來。
神谷悠真先開了口。
「久石讓先生。我是神谷悠真，《葬送的芙莉蓮》的原作者。我的動畫需要一個配樂。」
電話那頭沉默著。
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響徐徐傳了過來。
「你怎麼找到這個號碼的？」
「有人告訴我，你在等人來找你。」
「我誰也不等。」
「那你在輕井澤的別墅里，每天彈的那首曲子，是彈給誰聽的？」
電話那頭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在彈曲子？」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一個寫出過那麼多經典旋律的人，不可能真的停下來。他的手可以不做配樂，但他的耳朵永遠在聽。他的腦子裡永遠有一段旋律在轉。他在等一個值得他動手的故事。我已經把劇本和一部分分鏡稿寄到輕井澤千瀧三丁目七番了。你看了之後，如果覺得不值得，就把包裹扔掉。如果覺得值得...」
神谷悠真握緊聽筒。
「請給我的精靈一段她等了一千年的旋律。」
兩天後，輕井澤。
當那包裹被送到千瀧別墅時。
久石讓正在壁爐前面焚燒著很多沒有用處的樂譜。
在過往的三年時間當中，他將自己所創作出來的每一首旋律，一首又一首地拋進了那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
在火焰當中，那五線譜的邊緣部位開始出現捲曲的狀況，隨後就變黑。
熱氣往上蒸騰，紙灰接著就飄了起來。
隨後就落在了鋼琴的那個蓋子之上。
他的手已經足足三年沒有去觸碰過琴鍵。
門鈴響了三遍，他沒應。
快遞員把包裹放在門口就走了。
在壁爐前面，久石讓再度安安靜靜地端坐了足有一個鐘頭之久。
一直到最後那一張作廢的曲譜被焚燒成為了灰燼。
這時候才站起身來前去打開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