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辦公室的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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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橋第一個接過原稿。

  他翻得很快,眉頭從第三頁開始就沒鬆開過。

  翻到花冠跨頁的時候,他停了兩秒。

  然後繼續往後翻。

  最後一頁看完,他把原稿遞給旁邊的佐藤。

  「畫技很成熟。」

  高橋推了推眼鏡。

  「但這不是少年漫。」

  「哪裡不是?」

  小野寺涼太問。

  「哪裡都不是。」

  高橋把原稿的其中一頁攤開。

  「你看看這個分鏡節奏。整整五頁,芙莉蓮一個人在草原上走。沒有敵人,沒有衝突,沒有危機。少年漫的讀者哪有耐心看這個?」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懂這五頁在說什麼。」

  小野寺涼太說。

  「那你說,這五頁在說什麼?」

  「孤獨。」

  小野寺涼太走到高橋身邊,指著第一頁的畫面。

  「芙莉蓮是長生種,她的夥伴已經老死了。她一個人走在草原上,周圍的景色再美,跟她沒有關係。」

  他翻到第二頁。

  「這棵枯樹,是辛美爾當年刻過字的。她停下來看了一眼,沒有走近。」

  又翻到第三頁。

  「這個小鎮,是勇者隊伍一起救過的。她沒有進去,繞開了。」

  「這五頁不是在畫風景,是在畫一個活了太久的精靈,不敢觸碰任何回憶。」

  高橋沉默了幾秒。

  「就算你說得對,那又怎麼樣?Jump的讀者是中小學生,你覺得他們能看懂這些?」

  「憑什麼看不懂?」

  小野寺涼太直視高橋的眼睛。

  「現在的孩子比我們想像中成熟得多。況且Jump的核心讀者早就不是中小學生了,我們的讀者里有大學生,有剛入職場的年輕人,有在社會裡摸爬滾打的中年人。」

  「你說得不對。」

  佐藤插話進來。

  「Jump的核心讀者始終是中小學生,這是發行數據告訴我們的。」

  「發行數據告訴你的是誰在買雜誌。」

  小野寺涼太轉過身。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不買雜誌的人,他們在看什麼?他們為什麼不買?」

  佐藤被問住了。

  「他們不買,是因為Jump上沒有人畫他們想看的東西。」

  小野寺涼太的聲音沉下來。

  「沒有人畫失去,沒有人畫錯過,沒有人畫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他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同事。

  「因為Jump不相信這些能賣得出去。」

  「那是因為確實賣不出去。」

  高橋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Jump的三大要素是友情、努力、勝利。你這部漫畫裡有什麼?魔王早就被打敗了,『努力』沒有了。勇者都死了,『勝利』還有什麼意義?至於『友情』,整個故事芙莉蓮都在獨自旅行,哪裡有友情的影子?」

  「有。」

  小野寺涼太說。

  「當然有。」

  「在哪裡?」

  「在芙莉蓮的每一段回憶里。」

  小野寺涼太把原稿翻到中間一頁。

  芙莉蓮站在一個廢棄的城堡前。

  腦海里閃回的是辛美爾當年在這裡和魔物戰鬥的畫面。

  「這不是回憶。」

  小野寺涼太的手指戳在畫面上。

  「這是友情。只不過它是從失去的縫隙里漏出來的。活著的人帶著死去的人的記憶繼續往前走,這樣的友情,憑什麼不算友情?」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佐藤清了清嗓子。

  「小野寺,你說的這些東西,放在文藝雜誌上可能很了不起。但我們賣的是商業漫畫。節奏太慢了,第一期讀切就要五十頁,讀者翻到二十頁還沒看到一個像樣的衝突,你覺得他們會繼續翻下去?」


  「會。」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小野寺涼太沒有回答。

  他走到會議桌前。

  從原稿里抽出兩張,拍在桌面上。

  花冠跨頁。

  辛美爾站在芙莉蓮身後,粗糙的手指拈著那頂花冠。

  精靈的頭髮被風吹起來,發梢幾乎觸碰到勇者的指尖。

  沒有一句台詞。

  只有辛美爾的眼神。

  溫柔的,克制的。

  藏了太多東西的眼神。

  然後是最後一頁。

  芙莉蓮站在辛美爾的墓前。

  「好想再多了解你一點。」

  兩張原稿並排攤在桌上。

  「這就是為什麼。」

  小野寺涼太說。

  沒有人說話。

  佐藤盯著花冠跨頁看了很久。

  田中所志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撐著下巴。

  從原稿傳回來之後,他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小野寺涼太站在原地,沒有坐下。

  「我在這一行幹了十二年。」

  他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十二年來,我看過的投稿少說也有上萬份。每一份都在告訴我要更熱血一點,要更激烈一點,要讓主角贏得更漂亮一點。」

  「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我,輸了之後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花冠跨頁上。

  「沒有人告訴我,有些話說得太晚,就只能在墓前說。」

  「沒有人告訴我,真正的遺憾不是輸了戰鬥,而是贏了戰鬥之後,才發現最想分享勝利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小野寺涼太抬起頭,看著田中所志。

  「田中主編。這四年裡,所有人都在說,要更快,要更強,要更拼命。大學生還沒畢業就被企業搶走,房價一天一個樣,銀座的夜總會裡開一瓶香檳要花掉普通上班族一個月的工資。」

  「可是主編,你覺得這樣的日子還能持續多久?」

  田中所志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上周去了一趟新宿。」

  小野寺涼太繼續說。

  「晚上十點,西口的地下通道里躺滿了人。不是流浪漢,是穿著西裝的上班族。他們剛從居酒屋裡出來,錯過了末班電車,就乾脆躺在地上等天亮。其中有一個人,西裝口袋裡露出一截領帶,旁邊放著一個空的公文包。」

  「我看了他很久。」

  小野寺涼太的聲音變得很輕。

  「他一直在看天花板,眼睛睜得很大,一動不動。」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明天的工作,也許在想家裡的房貸,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太累了。」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我在想,如果這個人走進便利店,拿起一本Jump,他會想看什麼?是想看一個英雄打敗所有敵人,還是想看一個故事,告訴他累了也沒關係,輸了也沒關係,有些話說晚了沒關係,因為至少你最後還是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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