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中間人
對方那邊沉默了很久。
那艘民用船停在四公里外，尾焰壓得很低，舷側的橙色識別燈隔一會兒亮一下，又滅下去。
顧星咬著壓縮餅乾，副屏右上角突然跳出一行新提示。
「對方通訊頻段正在切換，數據包結構變化，帶寬需求上升。」
顧星停了咀嚼。
「信號特徵接近圖像傳輸，單向廣播，不需要我方握手。」
單向廣播就夠了。
不用回發，不用確認協議，也不用暴露那台還壞著的通訊模塊。
A-1隻要能接住信號，就能在本地拆包，顧星把剩下半塊餅乾塞回包裝袋。
「能解嗎？」
「協議結構未知，正在嘗試逆向。」
第一遍解碼出來的是一整屏綠紫色條紋。
第二遍畫面倒了過來，中間斷成三塊，A-1退回去重組幀序。
副屏閃了兩下，噪點從中心往外散，輪廓在抖動里慢慢擠出來。
一張臉。
顧星往前靠了一點，這是他來到這個宇宙第三天，第一次真正看見這裡的人。
之前所有人都藏在A-1翻譯出的文字後面，藏在識別燈的橙色閃爍里，藏在低頻窄波段里那幾個慢吞吞的詞裡。
屏幕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眼袋重，灰色連體工作服的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坐得很近，背景里能看到一截艙壁和一排固定帶。
嘴唇在動，聲音先碎成雜音，再被A-1一點點拼出來。
「……我是迪加，Dega。」
「獨立承包商，拉格朗日這片中轉生意我做。」
翻譯準確率只有六成多，但句子夠短，能聽懂。
顧星沒法回話。
他把手放到識別燈面板上，按了一次長亮，算是回了個T。
這個字母沒法表達「收到」，也沒法表達「我在聽」，但至少有規律。
顧星又補了兩次短閃，停一拍，再閃兩次，這不是莫爾斯。
那是他臨時定的肯定。
屏幕里的迪加盯著燈號看了幾秒，抬手在自己終端上敲了幾下。
「收到，你只能用外部識別燈？」
顧星閃了兩下。
迪加的眉尾往下壓了一點，又很快鬆開。
他沒有追問通訊陣列為什麼壞，也沒有要求顧星切公共頻道，只把語速放慢了。
溝通就這麼開始，畫面掉幀，A-1的翻譯也只有六成多。
顧星這邊只剩識別燈、殘缺字母和臨時定下的燈號。
迪加一句一句說，A-1要停半拍才能吐字，顧星回一個意思要把燈按到指尖發僵。
磨了好一陣，兩邊才勉強把三個問題對上，問的是你是誰、從哪來、要什麼。
迪加問得不急，他沒有審人的架勢，每一句都卡在邊上。
那些問題不往艙內鑽，也不往船籍深處鑽。
問到來源時，顧星只按了地球那個詞，E、A、R、T、H。
中間有一個字母可能按錯，迪加沒糾正，只讓A-1截到一句低聲自語。
「地球……舊紀年？不對。」
又磨了一陣，迪加提出想看艙內。
副屏彈出譯文。
「對方請求開啟內部畫面，理由是確認人員狀態和船體損傷。」
顧星沒有馬上按燈，他先打開本艦視頻權限列表，確認外部頻道沒有返向畫面。
駕駛艙攝像頭的物理遮板被他合上，遮板滑到位時發出一聲很低的咔噠。
做完這些，他才按下識別燈，三下後停住，再補三下。
迪加看懂了，他沒繼續要畫面，只抬了下手。
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
顧星把這個反應記下來，迪加剛才沒把畫面往裡逼，碰到邊界就收了手。
顧星看了一眼儲物格，只拒絕不拿東西出來，對面遲早會關掉視頻。
他把座椅旁的儲物格拉開，壓縮餅乾、能量棒和幾枚一元硬幣擠在一起。
瑞士軍刀壓在最裡面，底下還繞著一團數據線。
他先摸到軍刀，拇指在外殼上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去。
刀不能給，至少現在不能。
他拿出一條巧克力味能量棒，又挑了一枚一元硬幣。
外側貨物氣閘在左舷下方，口子不大，本來只夠交換小件樣品。
顧星調出氣閘控制面板，讓A-1鎖死內門物理閥，又確認艙壓隔離。
直接把東西彈出去不行，兩公里外的真空里沒人剎車，東西會一路漂走。
「告訴他，取樣。」
「我方無法主動發信。」
顧星手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現在只能用燈。
他把能量棒和硬幣放進外倉，用識別燈按出三短三長三短，又向外部氣閘方向閃了兩次。
這個組合很笨，但迪加很快有了動作，視頻畫面晃了一下。
A-1標出一個新目標。
「對方釋放小型回收探機，速度低，正在靠近外側氣閘。」
探機第一次停偏半米，機械臂伸出來抓了個空。
迪加那邊罵了一句，譯文只剩「舊貨」兩個詞。
探機重新調整姿態，第二次才貼到氣閘邊緣。
顧星確認外門打開，機械臂夾住能量棒和硬幣，慢慢縮回去。
外門合上後，他才解開內門硬鎖。
整個過程慢得要命，副屏上的巡邏掃描倒計時跳了三輪。
好在附近沒有新的軍用波束掃過來。
幾分鐘後，迪加回到鏡頭前，手裡多了那兩樣東西。
他先看能量棒，包裝上的中文和卡通圖案讓他停了一下。
他撕開一角，沒有吃，掰下一小塊放進台式儀器。
儀器屏幕反光嚴重，顧星看不清數據，只能看見迪加的眼睛從左往右掃。
掃描欄彈出結果：碳水、脂肪、蛋白占比正常，基本可以判定為普通食物，只是添加劑庫和產地編碼都對不上本地記錄。
迪加把剩下的能量棒包回去，沒再碰。
他對食物的興趣到這裡就結束了。
硬幣被推到鏡頭前，一元硬幣在他指間翻了一面，金屬邊緣被艙內燈照得發白。
迪加先放進成分槽，等了幾秒，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儀器讀數被譯成中文：鋼芯鍍鎳，鐵、鎳、銅都是普通金屬。
顧星隔著屏幕都能看出那點失望。
迪加準備把硬幣放下，手卻停在半空。
他把硬幣翻回正面，湊近燈下，盯著上面的字看。
另一台扁平儀器被他拖到鏡頭邊緣，硬幣塞進卡槽後，藍光從表面掃過去。
屏幕上跳出幾行小字，解碼先冒出半句亂碼，又被自動校正。
「漢字，西曆紀年字符。」
迪加沒有對著鏡頭說話。
他把硬幣取出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邊緣，再放回去掃第二遍。
第二遍掃描結果從副屏上刷出來：硬幣表面沒有輻射污染，也沒有人工做舊痕跡，發行庫和國家標識都查不到對應項。
顧星背貼在椅背上，手指離開了識別燈。
金屬值不了幾個錢。
真正讓迪加停下來的，是這枚硬幣的來源空白。
它乾淨完整，帶西曆紀年，銘文體系卻查不到登記。
在經歷過一年戰爭、封鎖和軌道轟炸的宇宙里，這就是一件沒有合法解釋的實物。
和遺蹟號一樣，來路都乾淨得不正常。
迪加抬起頭，第一次離鏡頭這麼近。
「這個，你還有嗎？」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再給我幾枚。」
顧星看著那枚硬幣。
他還有，但硬幣不能當糖發。
現在一枚能換來迪加的興趣，三枚也許能換來路子。
給多了，就變成可以被搶的貨。
他先按兩下燈表示有，又按三下表示不行。
迪加盯著燈號，自己把意思補全了。
「有，但不多？」
顧星閃了兩下。
迪加把那枚一元硬幣貼身收進口袋，動作很快，沒給鏡頭停留的時間。
顧星盯著那個口袋看了兩秒，沒再看。
迪加收好硬幣後，沒再讓沉默拖下去。
他沒有再問艙內，也沒追問遺蹟號從哪來，轉頭開始給信息。
他在終端上點了幾下，屏幕邊緣彈出一張簡化航圖。
譯文慢半拍補上：賽德七號距離他們大約七十公里。
航圖外圈亮起一個小點，A-1標註為小型民用港口。
迪加又在港口入口的位置點了一下，下一段譯文跟著彈出。
「沒有證件，主港進不去，外圍可以找路子。」
「需要擔保，至少一天。」
迪加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又把能量棒和硬幣推到鏡頭下。
「硬幣算定金，能量棒算樣品。」
進港以後，如果顧星還有來歷特殊的貨，迪加負責找買家。
他在終端上打出兩個字：抽成。
這段話斷斷續續，說完用了好幾輪燈號。
譯文一段段往外跳，中間卡住，又補出兩個詞。
顧星用燈確認，迪加改口重新解釋。
中間有一次，A-1把「擔保」翻成「押船」，顧星差點按出三下拒絕。
迪加看出不對，拿終端畫了個港口簡圖。
他把自己那艘船和遺蹟號用兩條線連在一起。
顧星最後聽明白了，入港時掛在迪加名義下，迪加承擔擔保。
顧星把終端上的港口圖收進視野，手指在識別燈邊上停了兩秒。
這筆帳能做。
他缺落腳點，缺信息，也缺一個本地人帶路。
迪加那邊也一樣，樣品要到手，渠道費要賺，船值多少錢得先摸清。
顧星沒再給硬幣數量，迪加也沒追問船艙深處的東西。
這個口子就先留著。
他沒有答應立刻進港。
進港之前，他要先在外圍看一天，看港口流量，看巡邏路線。
還要看迪加有沒有第二艘船跟著。
這個意思用燈號很難說清，他按了半天，最後只傳出「跟隨、等待、一天」的碎片。
迪加看了幾輪燈號，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自己右後方，又在終端上拉出一條低速航線。
「保持兩公里，別亂開燈，別進我的尾焰。」
這句譯文很順。
顧星閃了兩下。
談完正事，駕駛艙里安靜了幾秒。
副屏上，賽德七號方向的廣播流開始增多。
港口信標、貨運排隊、泊位調度和民用通知都擠了出來，很多詞後面還標著未知。
顧星看著那些不斷刷新的灰色條目，給A-1下了新指令。
「收集賽德七號方向所有信號。」
「廣播、通訊、導航信標，全收，建語料庫。」
「已開始接收。」
「當前語料樣本量不足，語言模型需要持續積累。」
「慢慢來，先把庫建起來。」
翻譯靠六成準確率猜，終究不行。
顧星看了一眼識別燈面板，指尖還有點發麻。
語料庫得儘快建起來。
迪加的船在右前方慢慢轉向，橙色識別燈亮一下，滅一下。
兩艘船保持著距離，沿著賽德七號外圈航線往前漂。
顧星把手從識別燈面板上收回來。
下一秒，迪加的視頻畫面黑了。
不是正常斷線。
副屏上的頻譜被一片短促噪聲壓住，視頻包連續丟失，連迪加船的窄波段心跳信號也斷了兩拍。
A-1的提示跟著跳出來。
「對方通訊信號中止，判定為外部干擾。」
顧星坐直。
副屏右下角，三個新標記從賽德七號反方向切進來。
它們速度比民用船快得多，矢量正指向迪加。
副屏馬上彈出下一行。
「探測到三個新增信號源，信號識別碼已比對。」
顧星的手重新按上控制台。
「是什麼？」
「來的是吉翁軍方的武裝艦艇，正朝迪加壓過來。」
那艘民用船停在四公里外，尾焰壓得很低，舷側的橙色識別燈隔一會兒亮一下，又滅下去。
顧星咬著壓縮餅乾，副屏右上角突然跳出一行新提示。
「對方通訊頻段正在切換，數據包結構變化，帶寬需求上升。」
顧星停了咀嚼。
「信號特徵接近圖像傳輸，單向廣播，不需要我方握手。」
單向廣播就夠了。
不用回發，不用確認協議，也不用暴露那台還壞著的通訊模塊。
A-1隻要能接住信號，就能在本地拆包，顧星把剩下半塊餅乾塞回包裝袋。
「能解嗎？」
「協議結構未知，正在嘗試逆向。」
第一遍解碼出來的是一整屏綠紫色條紋。
第二遍畫面倒了過來，中間斷成三塊，A-1退回去重組幀序。
副屏閃了兩下，噪點從中心往外散，輪廓在抖動里慢慢擠出來。
一張臉。
顧星往前靠了一點，這是他來到這個宇宙第三天，第一次真正看見這裡的人。
之前所有人都藏在A-1翻譯出的文字後面，藏在識別燈的橙色閃爍里，藏在低頻窄波段里那幾個慢吞吞的詞裡。
屏幕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眼袋重，灰色連體工作服的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坐得很近，背景里能看到一截艙壁和一排固定帶。
嘴唇在動，聲音先碎成雜音，再被A-1一點點拼出來。
「……我是迪加，Dega。」
「獨立承包商，拉格朗日這片中轉生意我做。」
翻譯準確率只有六成多，但句子夠短，能聽懂。
顧星沒法回話。
他把手放到識別燈面板上，按了一次長亮，算是回了個T。
這個字母沒法表達「收到」，也沒法表達「我在聽」，但至少有規律。
顧星又補了兩次短閃，停一拍，再閃兩次，這不是莫爾斯。
那是他臨時定的肯定。
屏幕里的迪加盯著燈號看了幾秒，抬手在自己終端上敲了幾下。
「收到，你只能用外部識別燈？」
顧星閃了兩下。
迪加的眉尾往下壓了一點，又很快鬆開。
他沒有追問通訊陣列為什麼壞，也沒有要求顧星切公共頻道，只把語速放慢了。
溝通就這麼開始，畫面掉幀，A-1的翻譯也只有六成多。
顧星這邊只剩識別燈、殘缺字母和臨時定下的燈號。
迪加一句一句說，A-1要停半拍才能吐字，顧星回一個意思要把燈按到指尖發僵。
磨了好一陣，兩邊才勉強把三個問題對上，問的是你是誰、從哪來、要什麼。
迪加問得不急，他沒有審人的架勢，每一句都卡在邊上。
那些問題不往艙內鑽，也不往船籍深處鑽。
問到來源時，顧星只按了地球那個詞，E、A、R、T、H。
中間有一個字母可能按錯，迪加沒糾正，只讓A-1截到一句低聲自語。
「地球……舊紀年？不對。」
又磨了一陣，迪加提出想看艙內。
副屏彈出譯文。
「對方請求開啟內部畫面，理由是確認人員狀態和船體損傷。」
顧星沒有馬上按燈，他先打開本艦視頻權限列表，確認外部頻道沒有返向畫面。
駕駛艙攝像頭的物理遮板被他合上，遮板滑到位時發出一聲很低的咔噠。
做完這些，他才按下識別燈，三下後停住，再補三下。
迪加看懂了，他沒繼續要畫面，只抬了下手。
這個問題就到此為止。
顧星把這個反應記下來，迪加剛才沒把畫面往裡逼，碰到邊界就收了手。
顧星看了一眼儲物格，只拒絕不拿東西出來，對面遲早會關掉視頻。
他把座椅旁的儲物格拉開，壓縮餅乾、能量棒和幾枚一元硬幣擠在一起。
瑞士軍刀壓在最裡面，底下還繞著一團數據線。
他先摸到軍刀，拇指在外殼上停了一下，又把它放回去。
刀不能給，至少現在不能。
他拿出一條巧克力味能量棒，又挑了一枚一元硬幣。
外側貨物氣閘在左舷下方，口子不大，本來只夠交換小件樣品。
顧星調出氣閘控制面板，讓A-1鎖死內門物理閥，又確認艙壓隔離。
直接把東西彈出去不行，兩公里外的真空里沒人剎車，東西會一路漂走。
「告訴他，取樣。」
「我方無法主動發信。」
顧星手停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現在只能用燈。
他把能量棒和硬幣放進外倉，用識別燈按出三短三長三短，又向外部氣閘方向閃了兩次。
這個組合很笨，但迪加很快有了動作，視頻畫面晃了一下。
A-1標出一個新目標。
「對方釋放小型回收探機，速度低，正在靠近外側氣閘。」
探機第一次停偏半米，機械臂伸出來抓了個空。
迪加那邊罵了一句，譯文只剩「舊貨」兩個詞。
探機重新調整姿態，第二次才貼到氣閘邊緣。
顧星確認外門打開，機械臂夾住能量棒和硬幣，慢慢縮回去。
外門合上後，他才解開內門硬鎖。
整個過程慢得要命，副屏上的巡邏掃描倒計時跳了三輪。
好在附近沒有新的軍用波束掃過來。
幾分鐘後，迪加回到鏡頭前，手裡多了那兩樣東西。
他先看能量棒，包裝上的中文和卡通圖案讓他停了一下。
他撕開一角，沒有吃，掰下一小塊放進台式儀器。
儀器屏幕反光嚴重，顧星看不清數據，只能看見迪加的眼睛從左往右掃。
掃描欄彈出結果：碳水、脂肪、蛋白占比正常，基本可以判定為普通食物，只是添加劑庫和產地編碼都對不上本地記錄。
迪加把剩下的能量棒包回去，沒再碰。
他對食物的興趣到這裡就結束了。
硬幣被推到鏡頭前，一元硬幣在他指間翻了一面，金屬邊緣被艙內燈照得發白。
迪加先放進成分槽，等了幾秒，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儀器讀數被譯成中文：鋼芯鍍鎳，鐵、鎳、銅都是普通金屬。
顧星隔著屏幕都能看出那點失望。
迪加準備把硬幣放下，手卻停在半空。
他把硬幣翻回正面，湊近燈下，盯著上面的字看。
另一台扁平儀器被他拖到鏡頭邊緣，硬幣塞進卡槽後，藍光從表面掃過去。
屏幕上跳出幾行小字，解碼先冒出半句亂碼，又被自動校正。
「漢字，西曆紀年字符。」
迪加沒有對著鏡頭說話。
他把硬幣取出來，用袖口擦了一下邊緣，再放回去掃第二遍。
第二遍掃描結果從副屏上刷出來：硬幣表面沒有輻射污染，也沒有人工做舊痕跡，發行庫和國家標識都查不到對應項。
顧星背貼在椅背上，手指離開了識別燈。
金屬值不了幾個錢。
真正讓迪加停下來的，是這枚硬幣的來源空白。
它乾淨完整，帶西曆紀年，銘文體系卻查不到登記。
在經歷過一年戰爭、封鎖和軌道轟炸的宇宙里，這就是一件沒有合法解釋的實物。
和遺蹟號一樣，來路都乾淨得不正常。
迪加抬起頭，第一次離鏡頭這麼近。
「這個，你還有嗎？」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再給我幾枚。」
顧星看著那枚硬幣。
他還有，但硬幣不能當糖發。
現在一枚能換來迪加的興趣，三枚也許能換來路子。
給多了，就變成可以被搶的貨。
他先按兩下燈表示有，又按三下表示不行。
迪加盯著燈號，自己把意思補全了。
「有，但不多？」
顧星閃了兩下。
迪加把那枚一元硬幣貼身收進口袋，動作很快，沒給鏡頭停留的時間。
顧星盯著那個口袋看了兩秒，沒再看。
迪加收好硬幣後，沒再讓沉默拖下去。
他沒有再問艙內，也沒追問遺蹟號從哪來，轉頭開始給信息。
他在終端上點了幾下，屏幕邊緣彈出一張簡化航圖。
譯文慢半拍補上：賽德七號距離他們大約七十公里。
航圖外圈亮起一個小點，A-1標註為小型民用港口。
迪加又在港口入口的位置點了一下，下一段譯文跟著彈出。
「沒有證件，主港進不去，外圍可以找路子。」
「需要擔保，至少一天。」
迪加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又把能量棒和硬幣推到鏡頭下。
「硬幣算定金，能量棒算樣品。」
進港以後，如果顧星還有來歷特殊的貨，迪加負責找買家。
他在終端上打出兩個字：抽成。
這段話斷斷續續，說完用了好幾輪燈號。
譯文一段段往外跳，中間卡住，又補出兩個詞。
顧星用燈確認，迪加改口重新解釋。
中間有一次，A-1把「擔保」翻成「押船」，顧星差點按出三下拒絕。
迪加看出不對，拿終端畫了個港口簡圖。
他把自己那艘船和遺蹟號用兩條線連在一起。
顧星最後聽明白了，入港時掛在迪加名義下，迪加承擔擔保。
顧星把終端上的港口圖收進視野，手指在識別燈邊上停了兩秒。
這筆帳能做。
他缺落腳點，缺信息，也缺一個本地人帶路。
迪加那邊也一樣，樣品要到手，渠道費要賺，船值多少錢得先摸清。
顧星沒再給硬幣數量，迪加也沒追問船艙深處的東西。
這個口子就先留著。
他沒有答應立刻進港。
進港之前，他要先在外圍看一天，看港口流量，看巡邏路線。
還要看迪加有沒有第二艘船跟著。
這個意思用燈號很難說清，他按了半天，最後只傳出「跟隨、等待、一天」的碎片。
迪加看了幾輪燈號，點了點頭。
他指了指自己右後方，又在終端上拉出一條低速航線。
「保持兩公里，別亂開燈，別進我的尾焰。」
這句譯文很順。
顧星閃了兩下。
談完正事，駕駛艙里安靜了幾秒。
副屏上，賽德七號方向的廣播流開始增多。
港口信標、貨運排隊、泊位調度和民用通知都擠了出來，很多詞後面還標著未知。
顧星看著那些不斷刷新的灰色條目，給A-1下了新指令。
「收集賽德七號方向所有信號。」
「廣播、通訊、導航信標，全收，建語料庫。」
「已開始接收。」
「當前語料樣本量不足，語言模型需要持續積累。」
「慢慢來，先把庫建起來。」
翻譯靠六成準確率猜，終究不行。
顧星看了一眼識別燈面板，指尖還有點發麻。
語料庫得儘快建起來。
迪加的船在右前方慢慢轉向，橙色識別燈亮一下，滅一下。
兩艘船保持著距離，沿著賽德七號外圈航線往前漂。
顧星把手從識別燈面板上收回來。
下一秒，迪加的視頻畫面黑了。
不是正常斷線。
副屏上的頻譜被一片短促噪聲壓住，視頻包連續丟失，連迪加船的窄波段心跳信號也斷了兩拍。
A-1的提示跟著跳出來。
「對方通訊信號中止，判定為外部干擾。」
顧星坐直。
副屏右下角，三個新標記從賽德七號反方向切進來。
它們速度比民用船快得多，矢量正指向迪加。
副屏馬上彈出下一行。
「探測到三個新增信號源，信號識別碼已比對。」
顧星的手重新按上控制台。
「是什麼？」
「來的是吉翁軍方的武裝艦艇，正朝迪加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