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舊友來訪
建武九年，深秋。田裡黍米盡數收割入倉，金黃谷糧堆滿屋角，農閒時節，陳家小院多了幾分鬆弛閒散。
暮色漫過田野，晚風裹挾微涼秋意，陳恪坐在院中石墩上，指尖穿梭柔韌竹篾，專心編織儲物竹筐。秋收過後要存糧，舊筐大多朽壞，需多編幾隻新筐囤放黍米。八歲的陳安蹲在身側，笨拙地遞上長短竹條，手指常被篾絲劃出細小紅痕，卻半點不肯偷懶，一趟趟來回奔走，幹得格外起勁。
院內靜悄悄的，只餘下竹條摩擦的細碎聲響，還有遠處田間幾聲歸鳥啼鳴。忽然，院門外傳來三下輕重均勻的叩門聲，打破了平和靜謐。
「是誰？」
陳恪停下手中活計，隨手將半成的竹筐擱在一旁，起身邁步去開木門。
門栓拉開的一瞬，陳恪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怔怔望著門外來客，一時忘了言語。
門前立著一名五十出頭的男子，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兩鬢花白，身形清瘦單薄，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藏著幾分當年官場打磨出的通透圓滑。他手中提著一密封嚴實的酒罈，望見陳恪呆滯的模樣，當即咧嘴一笑，眉眼間滿是久別重逢的感慨。
「慎之，一別十數載，別來無恙？」
慎之是陳恪的字，這世間，早已極少有人這般喚他。陳恪盯著那張熟悉又蒼老幾分的面孔，在腦海里翻湧無數長安舊事，半晌才失聲道出對方姓名：「趙元朗？！」
來人正是趙元朗。當年在未央宮同他輪值守夜，閒暇便結伴去東市蜀香樓飲酒閒談，一同深陷王莽朝堂權謀漩渦的至交舊友。一別十餘年，歲月風霜壓彎了他的脊背，褪去了當年朝堂小吏的意氣，可那份隨和健談的性子，分毫未改。
趙元朗抬手晃了晃手中酒罈，酒香透過壇口縫隙隱隱溢出：「怎麼，多年不見，連門都不打算讓我進？」
陳恪這才回過神，側身退讓，將人引進院中，心頭滿是疑惑：「元朗，魏郡偏僻，你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真心想尋一個人，千山萬水也總有門路。」趙元朗目光四處打量院落，目光掃過牆邊三棵桃樹、整齊的田埂，忍不住嘖嘖輕嘆，「這小院清淨安穩，比我當年在長安租住的逼仄破宅，好上百倍千倍。」
屋內的沈玉娘聽見院中人聲，端著一盆剛洗淨的青菜走出來，望見趙元朗也是微微一怔。當年長安相聚不過寥寥數次，可她牢牢記得這個嗜酒善談、待人溫和的故人，連忙放下木盆柔聲招呼：「趙大哥遠道而來，快進屋落座歇息，我去炒兩道下酒小菜。」
「嫂子不必勞煩。」趙元朗舉起酒罈晃了晃，笑意溫和，「我自帶了杜康佳釀，簡單小酌兩杯便足矣。」
二人搬來木凳，並肩坐在桃樹下。趙元朗掀開壇封，醇厚酒香瞬間鋪滿小院，緩緩給兩隻粗瓷酒杯斟滿酒水。陳恪指尖捏著酒杯，鼻尖縈繞濃郁酒香，他歸隱鄉野七年，粗茶淡飯度日，早已許久未曾觸碰這般上等杜康。
兩隻酒杯輕輕相碰，各自仰頭飲下一口，清冽酒香入喉，暖意順著胸腹散開。
「好酒。」陳恪放下酒杯輕聲感慨，「這般佳釀，你從何處得來？」
「自洛陽一路帶來的。」趙元朗淡淡作答，「如今我定居洛陽，做點布匹雜貨的小買賣，養家餬口，日子尚能維持。」
陳恪抬眼看向他，淡淡發問：「你不再留在長安了？」
趙元朗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悵然：「長安早已不是咱們當年朝夕相伴的那座城。光武帝登基之後，遷都洛陽，西京日漸蕭條，不復往日帝都氣象，留著也無意義，我便早早離開了。」
陳恪沉默片刻，指尖摩挲冰涼杯壁：「那些長安舊事，你還都記得？」
「怎能忘記。」趙元朗又滿飲一杯，酒意漫上眉眼，「當年未央宮深夜輪值，蜀香樓對坐飲酒暢談，還有王莽改制、漸台事變……樁樁件件，刻在心上，一輩子都忘不掉。」
二人一杯接一杯對飲，酒過數巡，趙元朗話匣子徹底打開。他說起離開長安後的輾轉漂泊，亂世之中四處謀生，做過教書先生、商鋪帳房，四處顛沛流離，最後才在洛陽安穩落腳；又說自己娶了當地尋常女子，膝下一雙兒女，家境不算寬裕，勝在闔家安穩，無朝堂勾心鬥角。
閒談半晌，趙元朗忽然放下酒杯，神色驟然鄭重，看向陳恪：「慎之，此番我千里跋涉尋你，心中有一事，必須問個明白。」
「你講。」
「光武帝登基之後，廣招天下賢才，連前朝王莽舊臣也盡數赦免，只要有才學，一律重用。這件事，你應當聽說過吧？」
陳恪輕輕點頭，神色淡然：「知曉。先前鄧禹兩度寄信徵召，我都婉言推辭了。」
「你當真打算一輩子守著三畝薄田，終老田園？」趙元朗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惋惜，「你的才學、眼界遠勝於我，若願意奔赴洛陽入朝，陛下必然器重，前程不可限量。」
陳恪靜靜直視趙元朗雙眼，聲音平和無波瀾：「元朗，我問你一句真心話。當年你在長安為官，每一夜，睡得安穩嗎？」
趙元朗聞言一滯，一時語塞，垂眸避開他的目光。
不等對方作答，陳恪緩緩道出心底積壓多年的感觸：「我當年夜夜難安。朝堂人心叵測，權斗無常，今日身居高位風光無限，明日或許便身陷牢獄、身首異處。那樣懸在刀刃上的日子，我再也不願回頭。種地辛苦，日曬雨淋，可每一口粗糧吃得踏實，每一夜倒頭便能熟睡，無半分惶惑，於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趙元朗沉默良久，心中所有勸說出口的話盡數咽回腹中，他端起滿杯酒水，鄭重看向陳恪：「是我執念太深，不懂你的心境。這一杯，我敬你心中自在。」
兩隻酒杯再度相撞，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當夜，趙元朗留宿陳家小院。二人對坐飲酒直至夜半，一壇杜康盡數喝空。沈玉娘貼心炒了一盤香脆花生米、一碟風乾臘肉，又煮了一鍋溫熱黍米粥，酒後暖胃。
趙元朗捧著熱粥，鼻尖溫熱，眼眶忽然微微泛紅，看向一旁收拾碗筷的沈玉娘，由衷感慨：「嫂子，慎之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便是娶了你。」
沈玉娘淺淡一笑，溫和從容：「談不上什麼大福大貴，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安穩便足矣。」
趙元朗輕輕點頭，再無多餘言語，低頭慢慢喝盡碗中熱粥。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籠罩曠野，趙元朗收拾行裝準備辭別。門外拴著一匹瘦弱老馬，是他趕路的腳力。臨行前，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陳恪的肩頭，一句感慨發自肺腑：
「慎之，你比我通透。這亂世浮沉、王朝更迭之中，能守住本心、守住自己想要的日子，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陳恪立於院門口，目送趙元朗翻身上馬，馬蹄踏過鋪滿薄霜的土路，身影沿著向西的官道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融在茫茫晨霧裡，再無蹤跡。
轉身重回院內，昨日未編完的竹筐依舊擺在石墩上，陳恪拿起竹篾，指尖重新穿梭，安安靜靜繼續手頭活計。
小院回歸往日平淡，日出耕耘，日落休憩，仿佛昨夜故人對飲、暢談半生浮沉只是一場短暫幻夢。可酒桌之上那些推心置腹的話語，卻如一粒溫潤種子，悄悄落在陳恪心底。
趙元朗說得沒錯。天下多少人追逐朝堂權柄、功名富貴，被亂世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唯獨他守住了一方田園，守住妻兒安穩，守住心中淡泊本心。
想來，自己也算得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
世人爭逐廟堂權柄，以為身居高位方是能耐；殊不知亂世之中，守住本心、不被浮華裹挾，才是最難修成的本事。
趙元朗離去之時，沿途郡縣官吏早已聽聞陳恪之名，洛陽朝中依舊未曾放棄徵召隱逸賢才。看似安穩無波的田園歲月，一紙新的徵召文書，已在送往元城縣的路上。
暮色漫過田野，晚風裹挾微涼秋意，陳恪坐在院中石墩上，指尖穿梭柔韌竹篾，專心編織儲物竹筐。秋收過後要存糧，舊筐大多朽壞，需多編幾隻新筐囤放黍米。八歲的陳安蹲在身側，笨拙地遞上長短竹條，手指常被篾絲劃出細小紅痕，卻半點不肯偷懶，一趟趟來回奔走，幹得格外起勁。
院內靜悄悄的，只餘下竹條摩擦的細碎聲響，還有遠處田間幾聲歸鳥啼鳴。忽然，院門外傳來三下輕重均勻的叩門聲，打破了平和靜謐。
「是誰？」
陳恪停下手中活計，隨手將半成的竹筐擱在一旁，起身邁步去開木門。
門栓拉開的一瞬，陳恪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怔怔望著門外來客，一時忘了言語。
門前立著一名五十出頭的男子，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兩鬢花白，身形清瘦單薄，唯獨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藏著幾分當年官場打磨出的通透圓滑。他手中提著一密封嚴實的酒罈，望見陳恪呆滯的模樣，當即咧嘴一笑，眉眼間滿是久別重逢的感慨。
「慎之，一別十數載，別來無恙？」
慎之是陳恪的字，這世間，早已極少有人這般喚他。陳恪盯著那張熟悉又蒼老幾分的面孔，在腦海里翻湧無數長安舊事，半晌才失聲道出對方姓名：「趙元朗？！」
來人正是趙元朗。當年在未央宮同他輪值守夜，閒暇便結伴去東市蜀香樓飲酒閒談，一同深陷王莽朝堂權謀漩渦的至交舊友。一別十餘年，歲月風霜壓彎了他的脊背，褪去了當年朝堂小吏的意氣，可那份隨和健談的性子，分毫未改。
趙元朗抬手晃了晃手中酒罈，酒香透過壇口縫隙隱隱溢出：「怎麼，多年不見，連門都不打算讓我進？」
陳恪這才回過神，側身退讓，將人引進院中，心頭滿是疑惑：「元朗，魏郡偏僻，你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真心想尋一個人，千山萬水也總有門路。」趙元朗目光四處打量院落，目光掃過牆邊三棵桃樹、整齊的田埂，忍不住嘖嘖輕嘆，「這小院清淨安穩，比我當年在長安租住的逼仄破宅，好上百倍千倍。」
屋內的沈玉娘聽見院中人聲，端著一盆剛洗淨的青菜走出來，望見趙元朗也是微微一怔。當年長安相聚不過寥寥數次，可她牢牢記得這個嗜酒善談、待人溫和的故人，連忙放下木盆柔聲招呼：「趙大哥遠道而來，快進屋落座歇息，我去炒兩道下酒小菜。」
「嫂子不必勞煩。」趙元朗舉起酒罈晃了晃，笑意溫和，「我自帶了杜康佳釀，簡單小酌兩杯便足矣。」
二人搬來木凳，並肩坐在桃樹下。趙元朗掀開壇封，醇厚酒香瞬間鋪滿小院，緩緩給兩隻粗瓷酒杯斟滿酒水。陳恪指尖捏著酒杯，鼻尖縈繞濃郁酒香，他歸隱鄉野七年，粗茶淡飯度日，早已許久未曾觸碰這般上等杜康。
兩隻酒杯輕輕相碰，各自仰頭飲下一口，清冽酒香入喉，暖意順著胸腹散開。
「好酒。」陳恪放下酒杯輕聲感慨，「這般佳釀，你從何處得來？」
「自洛陽一路帶來的。」趙元朗淡淡作答，「如今我定居洛陽，做點布匹雜貨的小買賣，養家餬口，日子尚能維持。」
陳恪抬眼看向他，淡淡發問：「你不再留在長安了？」
趙元朗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眼底掠過一絲悵然：「長安早已不是咱們當年朝夕相伴的那座城。光武帝登基之後，遷都洛陽，西京日漸蕭條，不復往日帝都氣象，留著也無意義，我便早早離開了。」
陳恪沉默片刻，指尖摩挲冰涼杯壁：「那些長安舊事，你還都記得？」
「怎能忘記。」趙元朗又滿飲一杯，酒意漫上眉眼，「當年未央宮深夜輪值，蜀香樓對坐飲酒暢談，還有王莽改制、漸台事變……樁樁件件，刻在心上，一輩子都忘不掉。」
二人一杯接一杯對飲，酒過數巡，趙元朗話匣子徹底打開。他說起離開長安後的輾轉漂泊，亂世之中四處謀生，做過教書先生、商鋪帳房，四處顛沛流離，最後才在洛陽安穩落腳；又說自己娶了當地尋常女子，膝下一雙兒女，家境不算寬裕，勝在闔家安穩，無朝堂勾心鬥角。
閒談半晌，趙元朗忽然放下酒杯，神色驟然鄭重，看向陳恪：「慎之，此番我千里跋涉尋你，心中有一事，必須問個明白。」
「你講。」
「光武帝登基之後，廣招天下賢才，連前朝王莽舊臣也盡數赦免，只要有才學，一律重用。這件事，你應當聽說過吧？」
陳恪輕輕點頭，神色淡然：「知曉。先前鄧禹兩度寄信徵召，我都婉言推辭了。」
「你當真打算一輩子守著三畝薄田，終老田園？」趙元朗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惋惜，「你的才學、眼界遠勝於我，若願意奔赴洛陽入朝，陛下必然器重，前程不可限量。」
陳恪靜靜直視趙元朗雙眼，聲音平和無波瀾：「元朗，我問你一句真心話。當年你在長安為官，每一夜，睡得安穩嗎？」
趙元朗聞言一滯，一時語塞，垂眸避開他的目光。
不等對方作答，陳恪緩緩道出心底積壓多年的感觸：「我當年夜夜難安。朝堂人心叵測，權斗無常，今日身居高位風光無限，明日或許便身陷牢獄、身首異處。那樣懸在刀刃上的日子，我再也不願回頭。種地辛苦，日曬雨淋，可每一口粗糧吃得踏實，每一夜倒頭便能熟睡，無半分惶惑，於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趙元朗沉默良久，心中所有勸說出口的話盡數咽回腹中，他端起滿杯酒水，鄭重看向陳恪：「是我執念太深，不懂你的心境。這一杯，我敬你心中自在。」
兩隻酒杯再度相撞，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當夜，趙元朗留宿陳家小院。二人對坐飲酒直至夜半，一壇杜康盡數喝空。沈玉娘貼心炒了一盤香脆花生米、一碟風乾臘肉，又煮了一鍋溫熱黍米粥，酒後暖胃。
趙元朗捧著熱粥，鼻尖溫熱，眼眶忽然微微泛紅，看向一旁收拾碗筷的沈玉娘，由衷感慨：「嫂子，慎之這輩子最大的福氣，便是娶了你。」
沈玉娘淺淡一笑，溫和從容：「談不上什麼大福大貴，一家人平平安安，日子安穩便足矣。」
趙元朗輕輕點頭，再無多餘言語，低頭慢慢喝盡碗中熱粥。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籠罩曠野，趙元朗收拾行裝準備辭別。門外拴著一匹瘦弱老馬，是他趕路的腳力。臨行前，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陳恪的肩頭，一句感慨發自肺腑：
「慎之，你比我通透。這亂世浮沉、王朝更迭之中，能守住本心、守住自己想要的日子，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陳恪立於院門口，目送趙元朗翻身上馬，馬蹄踏過鋪滿薄霜的土路，身影沿著向西的官道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融在茫茫晨霧裡，再無蹤跡。
轉身重回院內，昨日未編完的竹筐依舊擺在石墩上，陳恪拿起竹篾，指尖重新穿梭，安安靜靜繼續手頭活計。
小院回歸往日平淡，日出耕耘，日落休憩，仿佛昨夜故人對飲、暢談半生浮沉只是一場短暫幻夢。可酒桌之上那些推心置腹的話語，卻如一粒溫潤種子，悄悄落在陳恪心底。
趙元朗說得沒錯。天下多少人追逐朝堂權柄、功名富貴，被亂世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唯獨他守住了一方田園，守住妻兒安穩，守住心中淡泊本心。
想來，自己也算得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
世人爭逐廟堂權柄，以為身居高位方是能耐；殊不知亂世之中，守住本心、不被浮華裹挾，才是最難修成的本事。
趙元朗離去之時，沿途郡縣官吏早已聽聞陳恪之名，洛陽朝中依舊未曾放棄徵召隱逸賢才。看似安穩無波的田園歲月，一紙新的徵召文書，已在送往元城縣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