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學堂聲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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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十一年,秋風掃過元城縣鄉野,田裡莊稼盡數收倉,農閒時節,八歲的陳安終於入了鎮上的學堂。

  學堂安在鎮東一處閒置舊祠堂,青磚灰瓦,院中植著兩株老槐,授課的韓先生已是六十餘歲的老秀才。年輕時數次赴考舉人,屢屢落第,索性斷了功名念想,回鄉開蒙授課數十載。韓先生腹有詩書,脾性溫厚,對待孩童從無厲聲呵斥,只耐著性子循循教導,鄉里人家都樂意把孩子送到他門下讀書識字。

  自打入了學堂,陳安每日歸家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院中高聲誦讀當日所學,念給陳恪與沈玉娘聽。

  這天傍晚,暮色初垂,陳安立在桃樹下,小身子站得筆直,晃著腦袋一字一句背誦《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陳恪蹲在屋檐下修理鋤頭木柄,指尖擺弄竹楔,耳邊聽著兒子磕磕絆絆的誦讀聲,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柔和笑意。這孩子背書時一字一頓、較真執拗的模樣,像極了年輕時一頭扎進書卷文書里的自己。

  廚房傳來碗筷輕響,沈玉娘掀開門帘探出頭,輕聲提點:「前日就卡在『辰宿列張』這一句,今日還是重複這一段,莫不是記不住後頭的文字?」

  陳安撓了撓後腦勺,小臉垮下來,滿是苦惱:「娘,我記不住,背了前頭忘後頭,背了後頭忘前頭。」

  「多讀多背,日日溫習,直到爛熟於心自然就不會忘。」

  陳安只得重新挺直身子,又從頭誦讀起來,清脆的童聲一遍遍迴蕩在小院。

  陳恪手上活計不曾停下。鋤頭木柄常年下地勞作,榫頭鬆動,他削好薄竹楔,一下下輕輕敲進縫隙,將手柄牢牢固定緊實。這般細緻慢工,最耗耐心,換作當年身居長安、日日被急報文書催逼的他,必定心浮氣躁,如今守著田園數年,心性早已磨得平和。

  亂世浮沉半生,如今三餐安穩、家人相伴,凡事何須心急?

  韓先生曾私下和鄉里人評點陳安:孩童天資聰慧,唯一短處便是心性好動,坐不住冷板凳。陳恪聽聞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七八歲的少年,本就天性活潑好動,哪能如同飽經世事的成年人一般,靜坐半日不動分毫。只要他肯踏實用心讀書,進度慢些又何妨。

  一次學堂小考,考題截取數段《論語》,隔日陳安垂頭喪氣回到家中,小臉悶悶不樂。沈玉娘見他神色不對,連忙上前詢問緣由。

  陳安癟著嘴低聲答道:「背書漏了句子,先生沒有給我優等評語。」

  陳恪放下手中農具,走到兒子跟前緩緩蹲下,平視著他:「來,背給爹爹聽聽。」

  陳安便開口背誦起「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章,字句斷斷續續,中間果真漏去半句。陳恪安靜聽完,沒有半句責備,反倒溫聲誇讚:「已經很好了。你背熟的段落,無一字錯漏。漏記一句,下次多讀幾遍補上便是。」

  他抬手輕拍少年肩頭,以日日耕耘的道理開導他:「讀書背書,和下地種田是一個道理,萬萬急不得。今日翻一壟土,明日澆一遍水,日積月累,田地方能肥沃;日日溫習書卷,時日長久,學問自然記牢。」

  陳安似懂非懂點頭,拿起竹簡又走到院中反覆誦讀。這一回,他讀得格外用心,念錯便從頭重來,再無半分敷衍懈怠。

  陳恪倚坐在屋前門檻上,靜靜望著少年在桃樹下來回踱步背書的小小身影,心底漫開綿長的滿足。他從未強求陳安將來奔赴洛陽、求取功名、入朝為官。只求兒子認得文字、通曉聖賢道理,分得清是非善惡,不必像當年的自己一般,年少目不識丁、只能遠赴長安賭一條看不見前路的仕途,便足夠了。

  深秋時節,韓先生布置課業,令每位學子寫一篇短文,題為《我的家》。陳安對著竹簡琢磨三日,方才完成一篇字跡稚嫩的短文。韓先生說要親自審閱,過後再交由家長觀覽。

  放學問卷那日,陳安一路狂奔歸家,手中高高舉著一卷竹簡,眉眼滿是雀躍:「爹爹!先生誇我文章寫得好,讓咱們一家人一同看!」

  陳恪伸手接過竹簡緩緩展開,紙上字跡歪歪扭扭,落筆卻一筆一畫格外認真:

  家有三間房,一間住人,一間囤糧食,一間存放農具。院子東牆根生三棵桃樹,春日開花,秋日結桃。爹爹下地耕田,母親在家做飯,我每日去學堂讀書。我家中不富足,可我日日都十分快活。

  短短數行樸素文字,寫盡小院四季煙火,陳恪讀完,鼻尖微微發酸,眼底泛起一層濕熱。他將竹簡小心卷好,遞到沈玉娘手中。

  沈玉娘細細讀完,眉眼漾開溫柔笑意,藏著欣慰與驕傲:「這是我兒子寫的。」

  「是咱們的兒子。」陳恪輕聲附和。

  陳安仰著小臉,滿眼期待追問:「爹爹,我寫得好不好?」

  陳恪俯身將少年一把攬入懷中,柔聲笑道:「寫得比爹爹年少時還好。我像你這般大,連完整句子都寫不出,更別提寫下自家光景。」

  陳安聞言開懷大笑,眼睛彎成兩道細縫。落日餘暉鋪滿小院,暖光落在少年稚嫩的面龐上,明亮又乾淨。

  牆外田野靜悄悄的,院內時不時飄出孩童誦讀典籍的清亮聲響。廟堂紛爭、天下逐鹿早已遠去,唯有這琅琅讀書聲,伴著桃枝秋風,歲歲年年安穩留存。

  昔日長安案頭皆是朝堂急務,如今小院書聲儘是人間安穩,識字不為爭功名,只為心中明事理、眼底有煙火。

  韓先生知曉陳恪昔日在長安身居要職、洞悉天下大勢,早已寫信託同鄉遞往洛陽舉薦。朝廷求賢之心未熄,一封新的徵召文書,正朝元城縣緩緩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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