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安漢公
元始元年正月初七，長安城飄著細雪。
陳恪天不亮就醒了。沈玉娘還蜷在被窩裡，呼吸均勻，臉頰睡得微微泛紅。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從木架上取下那件新制的青色官袍這是三天前才發下來的，給事中的朝服，比黃門侍郎的規制高了一等。
銅鏡里映出他的臉。二十五歲，眉目清朗，下頜線條比剛入長安時硬朗了許多。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忽然想起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穿上官衣，就得端著官樣。「
「這麼早就起來？「沈玉娘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長發散落在肩上。
「今日廷議，不能遲。「
沈玉娘披衣下床，走到他身後，幫他撫平衣袍後背的褶子。她的手指溫熱而輕柔，像春風拂過水麵。
「聽說今日要議的是……「她欲言又止。
陳恪握住她的手：「不該問的別問。你在家安心等我回來就好。「
沈玉娘「嗯「了一聲，可那雙眼睛裡的擔憂藏不住。陳恪轉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放心。「
雪還在下。陳恪走出院門時，劉表舅家的老槐樹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他緊了緊領口，踏上積雪的街道，朝未央宮走去。
到宮門口時，天剛蒙蒙亮。宮門外已經停了不少馬車，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交談。陳恪一眼就看見了趙元朗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錦袍，正跟幾個同僚說笑著什麼。看到陳恪，趙元朗立刻擠了過來。
「慎之！來得正好。「趙元朗壓低聲音，「今日廷議的事，你聽說了？「
「加封大司馬為安漢公。「
「對。「趙元朗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孔光那老東西又要反對。「
陳恪沒接話。孔光是三朝老臣，為人方正，對禮制看得很重。加封「安漢公「這封號，於漢制無據，他肯定要說話。
可這一次，他說了有用嗎？
辰時，鐘鼓聲響。百官魚貫而入，列於宣室殿中。太皇太后王政君高坐簾後，九歲的小皇帝劉衎坐在御座上，兩條腿夠不著地，無聊地晃來晃去。王莽站在簾側，垂首而立，一身素色深衣，與滿殿朱紫格格不入。
陳恪站在隊列中段，目光越過前面幾排官員的頭頂，落在王莽的背影上。那個男人站得很直，卻又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得像一個隨時準備領受訓誡的晚輩。
可他心裡清楚，這殿中真正說了算的，正是這個躬身垂首的人。
廷議開始。先是議了幾件無關緊要的地方事務，然後甄豐出列，拱手道：「太皇太后，臣有本奏。「
「奏。「
「大司馬王莽，自輔政以來，清正廉明，勤勉國事。今幼主在位，社稷之重，繫於大司馬一身。臣等以為，宜加殊禮，以安天下。請封大司馬為安漢公。「
殿中靜了一瞬。
孔光的拄杖「篤「地響了一聲。老御史大夫顫巍巍地出列，咳嗽了兩聲：「太皇太后，老臣有話要說。「
「孔公請講。「
「安漢公之號，於漢制無典。「孔光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古往今來，臣子封號皆有規制。無故加殊禮，恐滋非議，於大司馬清名有損，於朝廷體統有傷。老臣以為，不妥。「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
簾後沉默了片刻，太皇太后的聲音傳出來：「大司馬以為如何？「
王莽抬起頭，神色恭謹：「臣惶恐。臣才疏德薄，不敢受此殊禮。太皇太后與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然名器之重，豈可輕授？請收回成命。「
陳恪垂下眼帘。他聽出了王莽話里的玄機——他說「不敢受「，卻沒說他「不該受「。一個「不敢「，一個「不該「，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別。
甄豐立刻接話：「大司馬謙讓太過！當今天下，外有夷狄未靖，內有利弊待革。若非大司馬德配周公，誰能擔此重任？「
「德配周公「四個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周公是什麼人？攝政七年的聖人。拿王莽比周公，這是往天上捧。
甄邯、王舜、平晏接連出列，一個個「懇請「。陳恪注意到，那些平日裡保持中立的老臣們，此刻都低著頭，一言不發。沒人敢附和孔光，可也沒人敢站出來附和甄豐。
雪上加霜的是，小皇帝忽然打了個哈欠，奶聲奶氣地問：「安漢公是什麼呀？能吃嗎？「
殿中一陣尷尬的沉默。太皇太后輕聲喝斥：「衎兒，別鬧。「
輪到陳恪了。他深吸一口氣，出列拱手：「臣以為，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非安漢公不能定社稷。請太皇太后、陛下准奏。「
他聲音平穩，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可說完這句話，他感覺到身後幾道複雜的目光投在背上，有讚許的，有鄙夷的，也有同情嘆息的。
他垂下眼帘，退回隊列中。
廷議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最終，孔光的反對沒能擋住洪流一般的「懇請「。太皇太后下詔，「大司馬王莽，德配天地，功在社稷。特賜安漢公之號，加九錫，位在諸侯王上。「
散朝時，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未央宮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陳恪走出殿門，呼出一口白氣。身邊同僚三三兩兩議論著剛才的廷議，有人嘖嘖讚嘆大司馬「實至名歸「，也有人小聲嘀咕著「這封號太重了「。
陳恪誰也沒搭理，徑直往外走。走到宮門時，身後有人喊他：「慎之！「
回頭一看，是趙元朗。他快步追上來，笑容滿面：「今天你那一句說得真好！'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你看沒看見孔光的臉色？氣得跟豬肝似的。「
陳恪淡淡道：「元朗，有些話，說一遍就行了。「
趙元朗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慎之，你是大司馬的人，這話就得你說。換了我說，分量不夠。你信不信，今天廷議之後，你的位置還得往上挪。「
陳恪看了他一眼：「元朗，你什麼時候學會替人算前途了？「
「這不是替你高興嘛。「趙元朗摟著他的肩，「走走走，東市新開了家酒樓，掌柜的是從蜀地來的，他家的'郫筒酒'據說一絕。今日我做東，給你慶賀慶賀。「
陳恪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最近確實好久沒跟趙元朗好好喝過酒了。他點了點頭：「那就喝兩杯。不過不能太晚，玉娘在家等著。「
「知道知道，你是成了家的人，跟我們這些光棍不一樣。「趙元朗促狹地擠擠眼。
酒館叫「蜀香樓「，在東市最熱鬧的地段，三層樓閣，飛檐翹角。趙元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又讓掌柜的抱來一壇郫筒酒。酒倒出來，色澤清亮，香氣撲鼻。
兩人對飲三杯，趙元朗抹了抹嘴：「好酒！比東市那些摻水的貨色強多了。「
陳恪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東市人聲鼎沸，小販叫賣聲、牲口嘶鳴聲、孩童嬉鬧聲混成一片。雪後的長安透著一種別樣的生機，可這生機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想什麼呢？「趙元朗給他斟滿酒。
「沒想什麼。「
趙元朗放下酒罈，神色忽然正經了些：「慎之，咱們兄弟一場，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今天廷議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什麼數？「
「孔光反對，可他還是跪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反對也沒用。大司馬要的東西，遲早都會拿到。安漢公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多的東西等著拿。「
陳恪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你跟的那個人，到底要走多遠。「趙元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今天'德配周公'，明天呢？周公之後，還有「
「元朗。「陳恪打斷他，目光沉靜，「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
趙元朗看了他幾息，忽然一笑，舉起酒杯：「好，不說了。喝酒喝酒。「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意上頭，趙元朗的話多了起來，開始絮絮叨叨說他在宮裡聽到的八卦，哪位大人新納了小妾，哪位御史又被彈劾了，哪家勛貴的公子在東市打架鬧出了人命。陳恪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散席時，天已經擦黑。陳恪起身要走，趙元朗拉住他的袖子，醉眼朦朧地說：「慎之，你是我見過的最明白的人。可有時候，太明白了，活得累。「
陳恪輕輕掙開他的手：「不累。習慣了。「
走出酒館時，夜風夾著雪粒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陳恪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酒意散了大半。
他沿著長街往回走。路過一座燈火通明的宅邸時，裡面傳來絲竹聲和女子的笑聲。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王宅「。這座宅子原本是某個丁家外戚的，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換了主人。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長安城裡的宅子換主人，朝堂上的人換位置，天下的江山，是不是有一天也要換主人？
他加快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推開院門時，沈玉娘正坐在燈下等他。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熱粥，用棉布蓋著保溫。
「回來了？「她站起來，笑著迎過來，「喝酒了？「
「跟元朗喝了幾杯。「
沈玉娘扶他坐下，把熱粥端到他面前：「喝點粥，暖暖胃。「
陳恪低頭喝粥。粥是黍米粥，熬得濃稠，入口溫熱。他喝著喝著，忽然抬頭問了一句：「玉娘，你覺得安漢公這封號「
「不該問的我不問。「沈玉娘打斷他，微微一笑，「你只要知道，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快喝粥，涼了傷胃。「
陳恪看著她在燈下溫婉的側臉，心裡那個翻湧了大半天的念頭忽然靜了下來。他把粥喝完，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玉娘。「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玉娘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輕輕「呸「了一聲：「喝酒了就說胡話。「
陳恪笑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映出兩個人相依的影子。
夜深了，窗外又飄起了小雪。沈玉娘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綿長。陳恪沒有睡意，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雪落在院子裡，沙沙輕響，像千萬隻蠶在啃食桑葉。
他忽然想起白天廷議時自己說的那句話「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這句話是他說的，可他心裡真有那麼篤定嗎？
王莽是安天下的人嗎？還是天下正是因為有了王莽，才變得不安？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已經被卷進了這場棋局的正中。棋盤上的每一顆子，都有它的宿命。
他輕輕合上窗，回到床邊。沈玉娘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被子踢開了。他俯身替她蓋好被子，手指碰到她溫熱的臉頰，心裡忽然安穩了許多。
不管棋局怎麼走，至少身邊還有她。
第二天一早，聖旨正式頒下。王莽受封安漢公，加九錫，位在諸侯王上。
消息傳遍長安，茶館酒肆里都在議論。有人稱讚大司馬「實至名歸「，有人搖頭嘆息「禮崩樂壞「，也有人眯著眼睛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安漢公？嘿嘿，安的是漢，還是安的他王莽自己？「
說這話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敢問。
風雪中的長安城，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時代。
陳恪天不亮就醒了。沈玉娘還蜷在被窩裡，呼吸均勻，臉頰睡得微微泛紅。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從木架上取下那件新制的青色官袍這是三天前才發下來的，給事中的朝服，比黃門侍郎的規制高了一等。
銅鏡里映出他的臉。二十五歲，眉目清朗，下頜線條比剛入長安時硬朗了許多。他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忽然想起母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穿上官衣，就得端著官樣。「
「這麼早就起來？「沈玉娘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長發散落在肩上。
「今日廷議，不能遲。「
沈玉娘披衣下床，走到他身後，幫他撫平衣袍後背的褶子。她的手指溫熱而輕柔，像春風拂過水麵。
「聽說今日要議的是……「她欲言又止。
陳恪握住她的手：「不該問的別問。你在家安心等我回來就好。「
沈玉娘「嗯「了一聲，可那雙眼睛裡的擔憂藏不住。陳恪轉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放心。「
雪還在下。陳恪走出院門時，劉表舅家的老槐樹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他緊了緊領口，踏上積雪的街道，朝未央宮走去。
到宮門口時，天剛蒙蒙亮。宮門外已經停了不少馬車，官員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小聲交談。陳恪一眼就看見了趙元朗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錦袍，正跟幾個同僚說笑著什麼。看到陳恪，趙元朗立刻擠了過來。
「慎之！來得正好。「趙元朗壓低聲音，「今日廷議的事，你聽說了？「
「加封大司馬為安漢公。「
「對。「趙元朗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孔光那老東西又要反對。「
陳恪沒接話。孔光是三朝老臣，為人方正，對禮制看得很重。加封「安漢公「這封號，於漢制無據，他肯定要說話。
可這一次，他說了有用嗎？
辰時，鐘鼓聲響。百官魚貫而入，列於宣室殿中。太皇太后王政君高坐簾後，九歲的小皇帝劉衎坐在御座上，兩條腿夠不著地，無聊地晃來晃去。王莽站在簾側，垂首而立，一身素色深衣，與滿殿朱紫格格不入。
陳恪站在隊列中段，目光越過前面幾排官員的頭頂，落在王莽的背影上。那個男人站得很直，卻又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得像一個隨時準備領受訓誡的晚輩。
可他心裡清楚，這殿中真正說了算的，正是這個躬身垂首的人。
廷議開始。先是議了幾件無關緊要的地方事務，然後甄豐出列，拱手道：「太皇太后，臣有本奏。「
「奏。「
「大司馬王莽，自輔政以來，清正廉明，勤勉國事。今幼主在位，社稷之重，繫於大司馬一身。臣等以為，宜加殊禮，以安天下。請封大司馬為安漢公。「
殿中靜了一瞬。
孔光的拄杖「篤「地響了一聲。老御史大夫顫巍巍地出列，咳嗽了兩聲：「太皇太后，老臣有話要說。「
「孔公請講。「
「安漢公之號，於漢制無典。「孔光的聲音沙啞卻清晰，「古往今來，臣子封號皆有規制。無故加殊禮，恐滋非議，於大司馬清名有損，於朝廷體統有傷。老臣以為，不妥。「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
簾後沉默了片刻，太皇太后的聲音傳出來：「大司馬以為如何？「
王莽抬起頭，神色恭謹：「臣惶恐。臣才疏德薄，不敢受此殊禮。太皇太后與陛下厚愛，臣銘感五內，然名器之重，豈可輕授？請收回成命。「
陳恪垂下眼帘。他聽出了王莽話里的玄機——他說「不敢受「，卻沒說他「不該受「。一個「不敢「，一個「不該「，一字之差，意思天差地別。
甄豐立刻接話：「大司馬謙讓太過！當今天下，外有夷狄未靖，內有利弊待革。若非大司馬德配周公，誰能擔此重任？「
「德配周公「四個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周公是什麼人？攝政七年的聖人。拿王莽比周公，這是往天上捧。
甄邯、王舜、平晏接連出列，一個個「懇請「。陳恪注意到，那些平日裡保持中立的老臣們，此刻都低著頭，一言不發。沒人敢附和孔光，可也沒人敢站出來附和甄豐。
雪上加霜的是，小皇帝忽然打了個哈欠，奶聲奶氣地問：「安漢公是什麼呀？能吃嗎？「
殿中一陣尷尬的沉默。太皇太后輕聲喝斥：「衎兒，別鬧。「
輪到陳恪了。他深吸一口氣，出列拱手：「臣以為，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非安漢公不能定社稷。請太皇太后、陛下准奏。「
他聲音平穩，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可說完這句話，他感覺到身後幾道複雜的目光投在背上，有讚許的，有鄙夷的，也有同情嘆息的。
他垂下眼帘，退回隊列中。
廷議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最終，孔光的反對沒能擋住洪流一般的「懇請「。太皇太后下詔，「大司馬王莽，德配天地，功在社稷。特賜安漢公之號，加九錫，位在諸侯王上。「
散朝時，雪停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未央宮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陳恪走出殿門，呼出一口白氣。身邊同僚三三兩兩議論著剛才的廷議，有人嘖嘖讚嘆大司馬「實至名歸「，也有人小聲嘀咕著「這封號太重了「。
陳恪誰也沒搭理，徑直往外走。走到宮門時，身後有人喊他：「慎之！「
回頭一看，是趙元朗。他快步追上來，笑容滿面：「今天你那一句說得真好！'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你看沒看見孔光的臉色？氣得跟豬肝似的。「
陳恪淡淡道：「元朗，有些話，說一遍就行了。「
趙元朗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慎之，你是大司馬的人，這話就得你說。換了我說，分量不夠。你信不信，今天廷議之後，你的位置還得往上挪。「
陳恪看了他一眼：「元朗，你什麼時候學會替人算前途了？「
「這不是替你高興嘛。「趙元朗摟著他的肩，「走走走，東市新開了家酒樓，掌柜的是從蜀地來的，他家的'郫筒酒'據說一絕。今日我做東，給你慶賀慶賀。「
陳恪本想推辭，可轉念一想，最近確實好久沒跟趙元朗好好喝過酒了。他點了點頭：「那就喝兩杯。不過不能太晚，玉娘在家等著。「
「知道知道，你是成了家的人，跟我們這些光棍不一樣。「趙元朗促狹地擠擠眼。
酒館叫「蜀香樓「，在東市最熱鬧的地段，三層樓閣，飛檐翹角。趙元朗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又讓掌柜的抱來一壇郫筒酒。酒倒出來，色澤清亮，香氣撲鼻。
兩人對飲三杯，趙元朗抹了抹嘴：「好酒！比東市那些摻水的貨色強多了。「
陳恪端著酒杯，目光落在窗外。東市人聲鼎沸，小販叫賣聲、牲口嘶鳴聲、孩童嬉鬧聲混成一片。雪後的長安透著一種別樣的生機，可這生機底下，藏著多少暗流？
「想什麼呢？「趙元朗給他斟滿酒。
「沒想什麼。「
趙元朗放下酒罈，神色忽然正經了些：「慎之，咱們兄弟一場，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今天廷議的事，你心裡有數吧？「
「什麼數？「
「孔光反對，可他還是跪了。為什麼？因為他知道，反對也沒用。大司馬要的東西，遲早都會拿到。安漢公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更多的東西等著拿。「
陳恪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你跟的那個人，到底要走多遠。「趙元朗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今天'德配周公'，明天呢？周公之後，還有「
「元朗。「陳恪打斷他，目光沉靜，「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
趙元朗看了他幾息，忽然一笑，舉起酒杯：「好，不說了。喝酒喝酒。「
兩人又喝了幾杯。酒意上頭，趙元朗的話多了起來，開始絮絮叨叨說他在宮裡聽到的八卦，哪位大人新納了小妾，哪位御史又被彈劾了，哪家勛貴的公子在東市打架鬧出了人命。陳恪聽著，偶爾應和幾句，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散席時，天已經擦黑。陳恪起身要走，趙元朗拉住他的袖子，醉眼朦朧地說：「慎之，你是我見過的最明白的人。可有時候，太明白了，活得累。「
陳恪輕輕掙開他的手：「不累。習慣了。「
走出酒館時，夜風夾著雪粒撲在臉上，涼絲絲的。陳恪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酒意散了大半。
他沿著長街往回走。路過一座燈火通明的宅邸時，裡面傳來絲竹聲和女子的笑聲。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王宅「。這座宅子原本是某個丁家外戚的，如今已經換了主人。
換了主人。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長安城裡的宅子換主人，朝堂上的人換位置，天下的江山，是不是有一天也要換主人？
他加快腳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推開院門時，沈玉娘正坐在燈下等他。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熱粥，用棉布蓋著保溫。
「回來了？「她站起來，笑著迎過來，「喝酒了？「
「跟元朗喝了幾杯。「
沈玉娘扶他坐下，把熱粥端到他面前：「喝點粥，暖暖胃。「
陳恪低頭喝粥。粥是黍米粥，熬得濃稠，入口溫熱。他喝著喝著，忽然抬頭問了一句：「玉娘，你覺得安漢公這封號「
「不該問的我不問。「沈玉娘打斷他，微微一笑，「你只要知道，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站在你這邊。快喝粥，涼了傷胃。「
陳恪看著她在燈下溫婉的側臉，心裡那個翻湧了大半天的念頭忽然靜了下來。他把粥喝完，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玉娘。「
「嗯？「
「有你在真好。「
沈玉娘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輕輕「呸「了一聲：「喝酒了就說胡話。「
陳恪笑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映出兩個人相依的影子。
夜深了，窗外又飄起了小雪。沈玉娘已經睡了，呼吸均勻綿長。陳恪沒有睡意，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雪落在院子裡，沙沙輕響，像千萬隻蠶在啃食桑葉。
他忽然想起白天廷議時自己說的那句話「非安漢公不能安天下「。這句話是他說的，可他心裡真有那麼篤定嗎？
王莽是安天下的人嗎？還是天下正是因為有了王莽，才變得不安？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已經被卷進了這場棋局的正中。棋盤上的每一顆子，都有它的宿命。
他輕輕合上窗，回到床邊。沈玉娘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被子踢開了。他俯身替她蓋好被子，手指碰到她溫熱的臉頰，心裡忽然安穩了許多。
不管棋局怎麼走，至少身邊還有她。
第二天一早，聖旨正式頒下。王莽受封安漢公，加九錫，位在諸侯王上。
消息傳遍長安，茶館酒肆里都在議論。有人稱讚大司馬「實至名歸「，有人搖頭嘆息「禮崩樂壞「，也有人眯著眼睛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安漢公？嘿嘿，安的是漢，還是安的他王莽自己？「
說這話的人第二天就不見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敢問。
風雪中的長安城，迎來了一個全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