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平帝之治
元始二年春，長安城的柳樹發了新芽。
陳恪站在未央宮東廂的廊下，看著宮牆外那一抹嫩綠，心情比去年這時候好了許多。一來，母親過世已經一年多了，悲傷淡了些；二來，他的官職又升了，從給事中升到了尚書郎，掌機要文書，算是進了朝廷的決策核心圈。
更重要的是，沈玉娘懷孕了。兩個月的身子，害喜害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陳恪每天下值都要繞到東市去買些蜜餞果脯，回去哄她吃兩口。
「慎之！「身後傳來腳步聲。陳恪回頭，是尚書令王舜。
王舜是王莽的堂弟，四十多歲，面相儒雅，說話不緊不慢。他走到陳恪身邊，遞過一卷竹簡：「這是今日從南陽郡送來的奏章，你先看看。「
陳恪展開竹簡，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奏章上說，南陽郡開春以來大旱，麥苗枯死過半，百姓食不果腹，已有流民湧向鄰郡乞食。
「朝廷打算怎麼處置？「陳恪問。
王舜嘆了口氣：「安漢公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從太倉撥糧五萬石，運往南陽賑災。另外，免除南陽郡今年田租。「
陳恪愣了一下。五萬石，免田租，這在往年幾乎是不可想像的。漢朝的太倉糧，那是皇家的私庫，動一粒都要皇帝御批。如今王莽一句話就能調撥？
「安漢公的意思是……直接撥糧？不經過御批？「
王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慎之，如今幼主在位，太皇太后臨朝，安漢公總攬政務。這種事，安漢公定了就行了，用不著再走那些彎彎繞繞的程序。「
陳恪默然。
程序這東西，看著繁瑣，卻是規矩。可如今，規矩已經被打破了。一次破，兩次破，破著破著，就再也沒有規矩可言了。
五天後，賑災糧從太倉發往南陽。陳恪經辦文書，看著一車車的糧食從長安運出去，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天下午，他去了王莽的府邸，如今該叫「安漢公府「了。府邸已經擴建了一倍不止，添了新的院牆和門樓，雖仍算不上豪奢，比起當初那座簡樸的院子，已然氣派了許多。
王莽在書房裡等他。案上堆滿了竹簡，他正低頭批閱一份奏章，頭也不抬地說：「坐。「
陳恪坐下。王莽批完那份奏章，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南陽的糧食發下去了？「
「回安漢公，已經發了。五萬石，分三路運往南陽各郡縣。「
王莽點了點頭：「好。還有一件事，河西諸郡上報，今年羌人屢次犯邊，搶掠百姓。我想在河西增兵三千，你覺得如何？「
陳恪想了想：「增兵防邊，本是分內事。只是河西諸郡糧草向來緊張，增兵三千，糧草從何而來？「
「從關中轉調。「王莽說，「我已經讓大司農核算過了，關中各郡倉廩尚有餘糧，調一萬石過去，夠三千人吃一年。「
陳恪心頭微微一震。關中的糧，那是拱衛京師的根本。王莽說調就調，連跟皇帝哪怕只是名義上說一聲的打算都沒有。
「安漢公……「陳恪斟酌著開口，「調關中之糧，可需要報太皇太后知曉？「
王莽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靜，可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慎之，你覺得太皇太后會反對？「
「……不會。「
「那報與不報，有什麼區別？「王莽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與其繞那彎子，不如把事情先做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這些瑣碎政務，不勞她操心的好。「
陳恪低下頭：「是。「
王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暮春的景象，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開了花，白花簇簇，香氣淡雅。
「慎之，「王莽背對著他，聲音忽然輕了些，「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下官不知。「
「我怕時間不夠。「
陳恪抬起頭。王莽的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他的肩膀微微塌著，顯出幾分疲憊。
「這天下積弊太深，土地兼併、豪強橫行、流民遍野。我想做的事太多了，均田、廢奴、改幣、興學……每一樣都需要時間。可我能有多少時間？三年？五年？十年？「
他轉過身，看著陳恪：「所以我等不了。那些彎彎繞繞的程序，那些層層疊疊的規矩，我耗不起。慎之，你明白嗎？「
陳恪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他當然明白。可他更明白另一件事，打破規矩容易，重建規矩難。當一個人習慣了用「效率「去碾壓「程序「，他就再也回不到程序之中了。
「下官明白。「他說。
王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臉上寫著'但我不贊成'。「
陳恪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王莽擺擺手：「罷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來找我。你妻子身子還好？「
「……還好。「
「那就好。回去吧。「
陳恪躬身退出。走出書房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廊道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忽然覺得王莽方才說的那句「我怕時間不夠「，像是在他身上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晚上回到家，沈玉娘正坐在院子裡。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春衫，肚子微微隆起，整個人圓潤了不少，氣色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陳恪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
「幹什麼呢？「沈玉娘笑著推開他的頭。
「聽聽你兒子在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萬一是閨女呢？「
「閨女也好。「陳恪仰頭看她，「只要是你生的，都行。「
沈玉娘的臉紅了紅，啐了一口：「油嘴滑舌。今天在宮裡又學壞了？「
陳恪笑著在她身邊坐下，把白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沈玉娘安靜地聽著，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恪哥，你覺得安漢公做錯了嗎？「
陳恪想了想：「他想做的事，都是對的。可他做事的法子……「
「太快了？「
「太快了。「陳恪嘆了口氣，「這天下就像一棵老樹，根系盤結交錯。你想給它換個新土，得慢慢來。硬拔的話，連根帶土都拔起來了。「
沈玉娘握住他的手：「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恪看著院子裡漸沉的暮色，沒有回答。
怎麼辦？跟著王莽走，他心安嗎？不跟著走，他能去哪？
這個問題，大概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想。
陳恪站在未央宮東廂的廊下，看著宮牆外那一抹嫩綠，心情比去年這時候好了許多。一來，母親過世已經一年多了，悲傷淡了些；二來，他的官職又升了，從給事中升到了尚書郎，掌機要文書，算是進了朝廷的決策核心圈。
更重要的是，沈玉娘懷孕了。兩個月的身子，害喜害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陳恪每天下值都要繞到東市去買些蜜餞果脯，回去哄她吃兩口。
「慎之！「身後傳來腳步聲。陳恪回頭，是尚書令王舜。
王舜是王莽的堂弟，四十多歲，面相儒雅，說話不緊不慢。他走到陳恪身邊，遞過一卷竹簡：「這是今日從南陽郡送來的奏章，你先看看。「
陳恪展開竹簡，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奏章上說，南陽郡開春以來大旱，麥苗枯死過半，百姓食不果腹，已有流民湧向鄰郡乞食。
「朝廷打算怎麼處置？「陳恪問。
王舜嘆了口氣：「安漢公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從太倉撥糧五萬石，運往南陽賑災。另外，免除南陽郡今年田租。「
陳恪愣了一下。五萬石，免田租，這在往年幾乎是不可想像的。漢朝的太倉糧，那是皇家的私庫，動一粒都要皇帝御批。如今王莽一句話就能調撥？
「安漢公的意思是……直接撥糧？不經過御批？「
王舜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慎之，如今幼主在位，太皇太后臨朝，安漢公總攬政務。這種事，安漢公定了就行了，用不著再走那些彎彎繞繞的程序。「
陳恪默然。
程序這東西，看著繁瑣，卻是規矩。可如今，規矩已經被打破了。一次破，兩次破，破著破著，就再也沒有規矩可言了。
五天後，賑災糧從太倉發往南陽。陳恪經辦文書，看著一車車的糧食從長安運出去，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那天下午，他去了王莽的府邸，如今該叫「安漢公府「了。府邸已經擴建了一倍不止，添了新的院牆和門樓，雖仍算不上豪奢，比起當初那座簡樸的院子，已然氣派了許多。
王莽在書房裡等他。案上堆滿了竹簡，他正低頭批閱一份奏章，頭也不抬地說：「坐。「
陳恪坐下。王莽批完那份奏章，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南陽的糧食發下去了？「
「回安漢公，已經發了。五萬石，分三路運往南陽各郡縣。「
王莽點了點頭：「好。還有一件事，河西諸郡上報，今年羌人屢次犯邊，搶掠百姓。我想在河西增兵三千，你覺得如何？「
陳恪想了想：「增兵防邊，本是分內事。只是河西諸郡糧草向來緊張，增兵三千，糧草從何而來？「
「從關中轉調。「王莽說，「我已經讓大司農核算過了，關中各郡倉廩尚有餘糧，調一萬石過去，夠三千人吃一年。「
陳恪心頭微微一震。關中的糧，那是拱衛京師的根本。王莽說調就調，連跟皇帝哪怕只是名義上說一聲的打算都沒有。
「安漢公……「陳恪斟酌著開口，「調關中之糧，可需要報太皇太后知曉？「
王莽抬眼看他。那眼神平靜，可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慎之，你覺得太皇太后會反對？「
「……不會。「
「那報與不報，有什麼區別？「王莽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與其繞那彎子，不如把事情先做了。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這些瑣碎政務，不勞她操心的好。「
陳恪低下頭：「是。「
王莽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暮春的景象，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開了花，白花簇簇，香氣淡雅。
「慎之，「王莽背對著他，聲音忽然輕了些，「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什麼嗎？「
「下官不知。「
「我怕時間不夠。「
陳恪抬起頭。王莽的背影在夕陽中拉得很長，他的肩膀微微塌著，顯出幾分疲憊。
「這天下積弊太深，土地兼併、豪強橫行、流民遍野。我想做的事太多了，均田、廢奴、改幣、興學……每一樣都需要時間。可我能有多少時間？三年？五年？十年？「
他轉過身，看著陳恪：「所以我等不了。那些彎彎繞繞的程序，那些層層疊疊的規矩，我耗不起。慎之，你明白嗎？「
陳恪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他當然明白。可他更明白另一件事，打破規矩容易，重建規矩難。當一個人習慣了用「效率「去碾壓「程序「，他就再也回不到程序之中了。
「下官明白。「他說。
王莽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臉上寫著'但我不贊成'。「
陳恪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王莽擺擺手：「罷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再來找我。你妻子身子還好？「
「……還好。「
「那就好。回去吧。「
陳恪躬身退出。走出書房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廊道上，把影子拉得老長。他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幾株老槐樹，忽然覺得王莽方才說的那句「我怕時間不夠「，像是在他身上投下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晚上回到家，沈玉娘正坐在院子裡。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春衫，肚子微微隆起，整個人圓潤了不少，氣色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陳恪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
「幹什麼呢？「沈玉娘笑著推開他的頭。
「聽聽你兒子在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萬一是閨女呢？「
「閨女也好。「陳恪仰頭看她，「只要是你生的，都行。「
沈玉娘的臉紅了紅，啐了一口：「油嘴滑舌。今天在宮裡又學壞了？「
陳恪笑著在她身邊坐下，把白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沈玉娘安靜地聽著，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恪哥，你覺得安漢公做錯了嗎？「
陳恪想了想：「他想做的事，都是對的。可他做事的法子……「
「太快了？「
「太快了。「陳恪嘆了口氣，「這天下就像一棵老樹，根系盤結交錯。你想給它換個新土，得慢慢來。硬拔的話，連根帶土都拔起來了。「
沈玉娘握住他的手：「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恪看著院子裡漸沉的暮色，沒有回答。
怎麼辦？跟著王莽走，他心安嗎？不跟著走，他能去哪？
這個問題，大概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想。